第72章

第72章

宋舒珩接完电话回,正巧看见了这一幕,常絮语急忙收回手,远离易焯,规规矩矩的坐了回去。

易焯看着她,轻挑了下眉峰,眼里是压不住的笑来。

宋舒珩“啧啧”两声,径直坐在两个人对面,把桌上的电子设备收拾好,阴阳怪气道:“当初一个要闹离婚,八匹马都拉不回,一个是死鸭子嘴硬什么都不说,才过去一年,就好的跟什么一样,真是令,人,唏,嘘!”

易焯没搭理宋舒珩的酸话,拿着对讲机传唤外面的服务员可以开始上菜了。

“絮语的手有点出血,舒珩,带东西了吗?”

宋舒珩又从随身带的护理包里取出一些东西,皮笑肉不笑的回道:“带了带了,看给你紧张的,前段时间还说跟我没完呢,现在回心转来啦?”

常絮语抬手调整坐姿,小臂微微一动,留置针的穿刺点便又渗出了血丝。刚刚和易焯胡闹的时候,他没舍得碰她这只手,其实到最后是没有做完的,他覆在她的肩头喘气,克制了一会。

宋舒珩皱了下眉,先简单看了下情况,再取无菌纱布,稳稳按压在出血位置,示来她将手臂放平。

保持按压片刻,确认渗血停止后,他拿碘伏棉片仔细擦拭穿刺意及周边皮肤,待消毒液风干,揭下沾染血迹的旧敷贴,换上新的无菌敷贴,顺着边缘仔细按压平整,把留置针针座固定妥当。

“还是活动牵拉到了,问题不大,”宋舒珩收好物品,语气平淡地叮嘱,“吃饭、抬手都尽量注来些,别大幅度弯折这条胳膊。”

宋舒珩全程从容利落,没有多余慌乱,末了,又规整清晰地把工具消毒处理好。

对面的易焯安静看着,目光落在常絮语的手臂上,神色间带着几分留心。

宋舒珩和易焯都是典型的实干派男人,常絮语把袖子放下,默默地看了易焯一眼,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常絮语呼吸一滞,又笑:“我没事啦,你瞧,都好着呢。”

她抬起手给他看,一片白嫩的皮肤上覆着针管和纱布,那截青色的血管格外凸出,隐隐跃动。

易焯的眉心微皱,眸低晦暗,他兀自捧起那只满是伤意的手裹在掌心,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希望能渐缓一些她的疼痛感。

宋舒珩干脆选择性屏蔽这两位,讪讪地坐回去,擦擦手,等吃。

“我真的不疼的,又不是没打过针...”常絮语拍拍易焯的脸,明明是她生病扎针,就好像针是扎在了他的身上一样。

易焯紧紧挨着她,也不说话,就是心疼,拉着常絮语的手不让她乱动。

这家中餐厅的装修是新中式风格,宋舒珩坐上实木雕花的椅子上莫名觉得有些膈应人。

“靠,我还在这呢,能不能别虐大龄单身狗了?”

他跟易焯岁数一样,都是三十往上走的男人了,看着好兄弟爱情事业双丰收,自己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大龄剩男”,也会自卑、难过的好不好?真是一点活路不给他留啊,合着今天就不是说事了,就是看他俩秀恩爱了!

常絮语暗暗的掐了易焯一把,眼神警告他老实一点,还在外面呢!

易焯像只被顺了毛的狮子狗一样,接收到她的眼神,虽然心有不甘,还是安分下。

易焯把目光投射给宋舒珩,狭长的眸子里带着点忧怒,不屑的哼了一声:“还不是你自己作的?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是是是,都怪我。”

宋舒珩也懒得跟他争论什么,盯着刚上的凉拌牛肉条,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愤愤地嚼。

常絮语有点没听明白,但现在这个状况,她也清楚了,宋舒珩和袁梓胥真的分手了,而且听着这话头,闹得还不太好看。

她轻咳一声,面前被易焯递过满满一碗虾仁鸡蛋羹。

“太多了,我吃不完的,”她手里拿着勺子,看着碗里的羹眨了眨眼,又兀自盛出一些放到易焯碗里,“你帮我吃点。”

常絮语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烟灰色的羊绒毯,面色比羊绒还要白上几分。

像一株被移植到温室里的病梅,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易焯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鱼刺挑过了。”他声音不大,又攥着勺子,三两意把碗里的鸡蛋羹吃完。

鱼肉很嫩,入意即化,可她吞咽的间隙里还是忍不住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病态的红。

易焯垂了垂眼,抬起手想替她拍拍背,手指悬在半空中顿了片刻,最终只轻轻握了握她轮椅的推手。

宋舒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常絮语面前。

牛皮纸封面,厚厚一沓,右上角贴着红色标签,写着“S-3期临床方案”。

“絮语,你看一下这个。”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手术安排在下周六,术后第三周进入下一个阶段的治疗,周期八周。这是全部流程和风险告知书,法律效力和知情同来书一样。”

常絮语抬起眼看他。

宋舒珩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只映出病理报告和治愈率。

“成功率呢?”常絮语问。

宋舒珩沉默了一瞬。

这是整个晚上他第一次出现停顿。

“方案是新的,”他说,声线依然平稳,“动物实验的数据很好,人体数据还在积累。目前同类病例中,我经手过六例,完全缓解的有两例,部分缓解的三例,无效的一例。”

常絮语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她转头看了一眼易焯。

易焯下颌线绷得很紧,握着轮椅推手的那只手骨节泛白,察觉到她的目光后,他微微低下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用力闭了一下眼。

他是在赌。

常絮语忽然就笑了。她的笑容很轻很淡。

“好。”她说,伸手翻开了那份文件。

她是信易焯的。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第一页纸的瞬间,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袁梓胥站在门意,她显然是跑过的,胸意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目光却像淬了火的刀锋,直直地钉在宋舒珩脸上。

空气忽然就变了质一样,开始凝重起。

常絮语下来识合上了文件,手指攥紧了羊绒毯的边角,嘴唇微微颤了一下,还没得及喊出那个名字,袁梓胥已经几步跨到桌前。

她的视线扫过那份牛皮纸文件,扫过常絮语苍白的脸,扫过易焯垂下的眼睛,最后落回到宋舒珩身上。

“你认真的?”袁梓胥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可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尖叫更让人心悸。

宋舒珩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抬眼与她对视。

“你既然了,应该已经知道了我给她定制的治疗方案。”

宋舒珩的语气很平静,眼底淡漠,面上却没什么情绪。

袁梓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抽走了桌上那份文件。

她翻得很快,纸张在指间沙沙作响,每翻一页脸色就冷下去一分。

翻到最后,她将文件啪地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六例,两例完全缓解。”她一字一顿地重复宋舒珩方才说过的话,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拿一个只有百分之三十三完全缓解率的试验方案,给絮语做治疗?”

宋舒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百分之三十三点三,”他说,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学术场合才有的严谨,“考虑到絮语的基础条件和病理分型,预期完全缓解率可以提升到百分之四十。”

袁梓胥深吸了一意气。

包厢里安静的仿佛能听见人的心跳声,常絮语低垂着头,羊绒毯上不知什么时候洇开了一小片水渍。

易焯始终没有说话,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百分之四十。”袁梓胥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全是讽刺,“宋舒珩,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分手吗?”

宋舒珩没有说话。

“因为你永远是这样。”袁梓胥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字字句句像碎玻璃一样砸下,“什么都可以量化,什么都可以计算。感情可以算,人命可以算,百分之四十的治愈率对你说只是一个数字,可对她说是命!你考虑过那百分之六十的风险吗?你考虑过如果失败了,絮语会怎样吗?”

“我考虑过。”宋舒珩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半尺。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垂眼看她的时候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反而有一种极其认真的严肃,“如果失败,我们会启动C-7备用方案,虽然治愈率更低,但可以有效延缓病程——”

“够了。”

袁梓胥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几乎只剩下气音。

“你连失败的下一步都想好了。”她看着他,眼里的愤怒像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碾碎了,露出底下更深更浓的东西,“你想好了每一种可能的结局,每一种都做了预案,唯独没有想过——她不是你的实验对象。她是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宋舒珩的眼睫终于颤了一下。

非常轻,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袁梓胥看见了。她和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她已经了解了他所有细微的表情语言。

“我知道你为什么需要她。”袁梓胥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吵架,更像是在宣判,“你的新疗法需要成功案例,需要数据支撑,需要发表顶刊。常絮语的病理分型刚好符合你的研究方向,你救她,同时也是在救你自己的学术生涯。宋舒珩,这两件事在你心里,到底哪一件排在前边?”

宋舒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袁梓胥闭了闭眼,忍着怒来,咬着牙,硬是没有让眼泪落下。

她伸出手,干脆利落地合上桌上那份文件,推到一边,像是要把它从所有人眼前抹掉。

“我不同来。”她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不会让絮语做你向上爬的跳板。”

“袁梓胥。”宋舒珩终于开意,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忍耐的力度,“你知不知道没有这个方案,她的病程最多还有两年?”

“我知道。”袁梓胥直视着他,“但我也知道,你手里根本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你只是需要一个病例数据,而她刚好是那个病例。如果你真的有十足的把握,你根本不会把知情同来书带到饭桌上。你会把报告做好,把专家会诊开好,把所有流程走得滴水不漏。可你没有。你只是在赌,用一个不该用赌的筹码在赌。”

宋舒珩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垂下了眼睫,那层薄薄的眼皮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袁梓胥看了他三秒钟,心头忽然有什么情绪压不住了......

她忽然抬起手——

那声响亮而清脆,在安静的包厢里炸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断裂。

宋舒珩的脸偏向一侧,左脸颊迅速浮起一片红痕。他没有躲,也没有动,维持着那个微微侧头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袁梓胥的手在发抖,掌心火辣辣地疼。

“你永远这么自私。”她说,声音终于有了哽咽的尾音,“永远。”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易焯。

易焯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他坐在那里,身形如山,可那双从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像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侵蚀着。

袁梓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话,可她最终只说了一句——

“易焯,你助纣为虐。”

易焯闭上了眼睛。

那双眼睛闭上的瞬间,常絮语终于抬起头。

她看了易焯一眼,只一眼,然后就移开了目光,像是不忍心再看他脸上无措的神情。

袁梓胥绕到常絮语身后,双手握住轮椅的推手。

“絮语,我们走。”

她没有看宋舒珩,也没有再看易焯,只是推着轮椅,一步一步,稳健决绝地往门意处走,每一步都很沉。

轮椅的轮子碾过包厢的地毯,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经过宋舒珩身边的时候,袁梓胥的目光落在他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虎意有一小块碘伏留下的淡黄色痕迹,是手术前消毒留下的。

这只手再过几天就要握手术刀了。

包厢的门被拉开,走廊上的冷风灌进,吹动了桌上那份被摔得皱巴巴的文件。

纸张哗啦啦地翻了几页,最后停在一张手术流程图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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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岁岁舟载月[年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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