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8章

常桉挑眉,主动举杯向陆珏遥遥一示:“陆尚书此番荡平海寇,安定东南,可谓劳苦功高。今日盛筵,全沾陆尚书的光,咱家敬你一杯。”

陆珏周身沉稳,从容举杯,声线略显冷淡:“常秉笔过誉。杀敌护国,不过是尽臣子本分。倒是常秉笔身居内廷,替圣上分忧,才是功不可没。”

二人一来一往,客套一番,便举杯相敬,仰头一饮而尽。

陆珏素来不喜此阉宦,故而并不打算再交谈,谁想常桉反倒寻话上来。

“陆尚书,听闻你早已休妻,如今正室之位虚悬,要不要咱家替你奏请圣上,再为你指一门好亲事?”

陆珏剑眉一蹙,心下不悦,冷然讥道:“想不到常秉笔一个净身之人,还有替人做媒说亲的爱好?”

常桉执盏的指尖微顿,鼻间轻嗤,语调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刺:“咱家不过一片好心。听闻陆尚书痴心于一个奴婢出身的女子,为此不肯再娶,连累陆老夫人日日忧心,咱家才多句嘴劝上一劝。”

陆珏心底冷笑,正要开口,忽听殿上传来一声痛呼。他循声转头,只见静妃面色惨白如纸,一手捂着小腹,神色痛苦不堪。

“爱妃!来人,速传太医!”宝座上的皇帝当即起身,失声急唤,神色大乱。

皇后亦是吓坏了。她自身无子,不能生育,家族特意替她选了静妃这个堂妹送入宫来,本就是为了诞下皇嗣,帮她稳固皇后之位,故而此刻静妃有恙,她比谁都要着急,当即命贴身宫女晚秋往东配殿传召扶荷前来。

扶荷听得传召,心下一沉,不及细想,匆匆拎起案上医箱,便跟着晚秋往皇极殿疾步而去。

待她入殿,皇后连忙命宫人闪开道路。此时此刻,静妃已是痛得支撑不住,瘫坐于地,裙裾之下,已有刺目血色缓缓渗出。

扶荷上前搭脉,诊毕,忙从医箱里取了药瓶,倒出一粒止血丹先喂与静妃服下,而后抬头望向忧心慌乱的皇帝:“陛下,劳烦您先将静妃娘娘移入内殿,奴婢方能细细诊视。”

皇帝依言,连忙俯身抱起静妃,皇后与一众宫娥紧随其后。

扶荷匆匆收拾好医箱,正要抬步跟上,然穿过殿中时,手腕却猝然被一只滚烫大手给紧紧攥了住。

她心头猛地一震,扭颈回头,正撞进一双寒潭般翻涌着惊涛的眼眸里。

陆珏万万没有想到,他天南地北苦寻了近两年的人,竟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方才静妃突发不适,他只听得皇后急传医女,不多时便看到一个身穿青裙,背着医箱的女子步履匆匆踏入殿中来。

起初只是觉得那道清纤的身影有些眼熟,而后,当他抬眼细瞧,看清楚那女子的脸长什么模样时,那一瞬间,他瞳孔骤缩,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那错愕瞬息之间翻涌成惊涛骇浪,震惊、狂喜、怨怼、痛楚、悲恸......万千情绪齐齐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待他回过神来时,她已背着医箱要离去,他岂能放她走,于是猛然起身,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人狠狠拽至身前。

“你果然没死……”

男人双目赤红,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指腹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腕。

“放开!”

扶荷用力挣动,却分毫未能挣脱。眼见满殿文武百官及其女眷都望过来,窃窃私语四起,她只得压低声音急声警告:“陆大人自重!这里是皇宫禁地,殿内还有百官在侧,若是因此传出风言风语,于大人清誉有损。况且静妃娘娘情况危急,正等着我施救,若因大人耽搁,致使龙胎有恙,陛下追究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话已至此。然而,他却仿若未闻,依旧不肯松手,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一错眼,她就会再次消失。

扶荷柳眉紧蹙,正慌急思忖着该如何脱身时,那头常桉快步走了过来,提醒道:“陆尚书,静妃娘娘龙胎要紧,圣上还在等着温司药救治,若不想温司药事后被圣上治个不及时施救的罪名,那便快些放手吧。”

闻言,陆珏攥着她手腕的力度这才稍松,扶荷趁机猛地抽回手,连忙快步离开了殿中。

静妃腹中的孩子最终还是没有保住。扶荷诊出静妃是因麝香才滑的胎,皇后震怒,奏请皇上严查,最后揪出是静妃宫里的一个小宫女凝香干的。重刑之下,那凝香承认了自己是被人收买,在静妃日常用的护手膏里偷偷掺入了麝香。后又有旁的宫女指证,凝香上月曾与丽贵妃的贴身宫女采云私相往来,皇后得知,当即便要派人去丽贵妃宫里把采云抓来问话,却被皇上拦了下来。

明眼人都知道这幕后之人很可能就是丽贵妃,偏生皇帝素来宠爱丽贵妃,想是怕最后查到丽贵妃头上不好收场,这才连忙压下此事,不准皇后再查。只一面温言安抚了静妃,一面又赏赐了一些金银珠宝与她,这样一桩龙胎大案,最后竟这般含糊了结。

静妃平日诊病用药,向来由扶荷负责。二人往来日久,渐渐熟稔,因着禀性相投,静妃常常会留她小坐,拉着她说些知心话,情分自然也比旁人亲厚些。静妃是温顺安静的性子,受了委屈也不会在皇帝面前哭闹,但扶荷知道,她此番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却未能保住,圣上又护着害她孩子之人,她心里定然不好受。扶荷为她施药毕,便温言安慰了她好一番,这才收拾医箱回去。

从永和宫里出来,夜已深沉。扶荷背着医箱,手提灯笼,叹了口气,款步下阶,径自朝着司药司官舍走去。

不想走到半道,忽听后头沉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尚未来得及回头,便被人从身后捂住嘴,拖进了一旁的假山洞里。

扶荷大惊,下意识挣扎,那人却一个转身,倏然将她抵在了坚硬冰冷的石壁上,无处可逃。

洞里头很暗,只有一丝微弱的月光从外斜照进来,依稀只能看到来人的面部轮廓。扶荷虽未完全看清楚他的眉眼,但凭着男人身上的味道和熟悉的怀抱感,她很快就辨认出是陆珏。

即便两人已经分开了近两年的时光。

陆珏身量高大,此刻就像一座大山一样挡在她身前,压迫感极强。扶荷惊惶不已,试图推开他,可她刚一伸手,就被陆珏反攥住了双腕,猛然压在了石壁上。

扶荷恼羞不已,挣扎着斥骂道:“放开我!”

时隔两年,再次听到她的声音,陆珏心中酸涩不已,不由眼尾泛红。

她还活着。

她果然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陆珏眼眶发涩,猛地一拽,不容拒绝地把眼前娇小的身子紧紧圈抱在怀里,那力度重的,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满心皆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喜悦。

“为什么要跑?爷待你哪里不好?”语气之中竟能感觉出一丝委屈和心酸。

扶荷愣了下,一时停止了挣扎。可转瞬又想起当年他是如何强逼自己成了他的通房,占了她的身子,限制她的自由,心底那点子微妙的触动,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扶荷冷笑一声,恨恨道:“你对我的好,就是罔顾我的意愿,强逼我就范,让我做你后院的众多女人之一,你高兴便来我房里,不高兴就让我看你脸色,还要毫无尊严的任你蹂躏发泄践踏,这样的好,谁爱要谁要,本姑娘不稀罕!”

陆珏身形一僵,退开怀抱,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肩膀:“我供你锦衣玉食,允你呼奴唤婢,接你爹娘弟弟进府享福,对你极尽宠爱,甚至不顾母亲反对,坚持纳你为妾,处处捧着你,护着你,这些你都一概不提,你就只记得那些不好?”

“所以我就该顺从,该对你感恩戴德?否则就是不识好歹,就是白眼狼?”扶荷冷笑,恨声道,“可我不需要那些,你口中的对我好,都是你自以为是强加给我的!”

这个女人,还真是只小白眼狼,即便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岁月,却仍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性子执拗、不识好歹。

不,比以前更甚。至少以前她还懂得收起小爪牙,明面上不敢如此强硬的顶撞他。如今翅膀硬了,说出的话就跟锋利的刀子似的,就这样毫无顾忌地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方才她没死的庆幸过去,此刻被她的话这么一激,他心中便只剩下满腹火气。

“那你想要什么?你倒是说明白!你想要的,爷都能给你!”陆珏下颌线紧绷得近乎颤抖,他强忍怒意,在暗夜中凝视着她。

“我想要自由,想要带爹娘弟弟脱籍为良民,不再受人驱使!我想堂堂正正活着,有尊严地活着,我不想做妾,不想做权贵的玩物,即便嫁人,我也要嫁一个尊重我,不会强迫我,待我一心一意,愿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这些你能给我吗?”扶荷哽咽着,即便那些沦为玩物、丧失尊严的日子已经远去,陆珏对她的那些逼迫伤害也早就被她封存在心底深处,可此刻被迫回想起那些岁月,她还是忍不住委屈气恨。

陆珏一愣,沉默半晌,声音不觉缓和了两分:“或许刚开始,爷对你确实只是存着玩玩的心态。可是后来,爷是真的喜欢上了你,凭你的出身,爷不可能给你正妻之位,但那时我便已打定主意,待娶了正妻,对陆家有了交代,往后我的心便只给你一人!”

“可是你又是怎么报答我的?”陆珏说着,心头又升腾起怒火来,“在我设想和你的未来之时,你却背着我私下找我母亲,一直暗中计划着要离开我!你出逃的消息传来后,我立马便丢下手头军务寻你,当日你被人追杀漂落黄河之中,你知不知道我派人找了你多久?”他语气激烈,恨道,“即便所有人都说你不可能在黄河中生还,劝我放弃,可这两年来我仍是派出暗卫天南地北地寻你,一日没看到尸首,我便一日不相信你死了!这么多年,你明明还活着,为何却不肯对我透露半分你还活着的消息!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扶荷望着他,沉默不语,借着洞外月光,隐约可见他牙关紧咬,那双攥着她肩膀的大手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极力隐忍着怒气。

见她沉默,对自己如此冷心冷情,陆珏愈发气恨,攥着她双肩的手不觉就加重了力气,控诉道,“还有那个孩子,你莫以为我不知道,玳瑁早已招认,当日你明知那药有问题,却仍执意喝下……”他眼眶赤红,语气中满是恨意,“温扶荷,你当真是天下一等一的狠心肠!是你!是你选择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这些年来午夜梦回时,你可曾想起过那个未出世的可怜孩子?你,可曾为当日的选择后悔过?”

扶荷目光一滞,心口猛地一抽。

当日服药后小腹剧痛、鲜血浸透裙裾的情景,募然涌上心头。那孩子纵然非她所盼,可到底是从她身体里孕育的生命,哪能真的一丝感觉也没有呢?

可若重来一次,她依旧还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喝下那碗落胎药。

“我不后悔。”扶荷抬眸凝视他,眼中泪光闪烁,语气却异常坚定,“我从未对当初的选择后悔过,若真生下他,我才要后悔一辈子!”

是她对不住那个孩子。

可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初衷本是赎身离府,若生下孩子,便有了牵绊,再难脱身。她绝不能让一个孩子,绊住她向往自由的心。

扶荷言语如刀,字字句句,皆扎在陆珏心上,直扎得他心脏鲜血淋漓。

“你当真是冷心冷肺,铁石心肠。”陆珏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肩膀,似要把她的肩骨都攥碎,到底是心有不甘,他红着眼眶,忍不住追问,“我且问你,你与我相伴度过那么长时日,可曾对我有过一丝情意?哪怕只是片刻动心?”

扶荷肩膀被他攥得生疼,却还是忍着疼回答他,“从未。我从未喜欢过你。她语气如霜,一字一句,吐出那些伤人的话语,“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不顾我意愿,逼迫我,强占我,奸辱我之人?我恨你尚且不及!你可知?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只觉得恶心,在你身边的每一刻,我都只想逃离。便是这两年,每当想起你时,我脑海里想到的也都是但愿不要再遇……”

“够了!”

陆珏厉声打断她,听着她那些诛心的话语,顿觉心头大恨,下一刻,他俯身低头,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带有恨意的吻,辗转啃咬,恨不得将她拆吞入腹。男人猛烈的攻势,窒息般的侵略,再加上男女身形天然的悬殊,每一样都令她感到无比的恐惧。

两年未见,他的身形似乎比之前还要结实挺拔,扶荷纤弱之躯,被他高大巍峨的身躯禁锢在怀里,就如同一只小青雀,被凶狠的苍鹰敛翅裹住,无论她怎么抗拒挣扎,那扣在她后脑勺和后腰上的手都不肯松开。

男人吻得暴戾又急切,扶荷吃痛,旧时那段被强迫的记忆一并翻涌上来,顿时小脸皱成一团,眼泪不知不觉就落了下来。

就在此时,洞外忽有脚步声渐近,伴随着一道熟悉的阴柔嗓音传来:

“督主,您别急,肯定能找到温娘子的......”

作者有话说:

扶荷(痛苦面具):两个神经病,谁来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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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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