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79章

扶荷被脚步声唬得心头一跳,双手死命去推陆珏,胡乱的在他胸膛处拍打着:“唔...快停下!有人来了......”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正往假山这边而来,陆珏动作一滞,不由停了下来。

扶荷趁这间隙,一把推开他,就要往外跑。

刚行两步,心里头实在气不过,于是陡然折回身来,扬手便朝着陆珏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骂道:“陆珏,你混蛋!”

言毕,也不管他是何种表情,提着裙裾,便急急奔逃出去了。

这厢,常桉听手下禀报,只道扶荷自永和宫出来,并未回女官值舍安歇。他忆起白日皇极殿上,陆珏望向扶荷那道灼灼不移的目光,到底不放心,于是便亲自带着赵禧并数名内监出来寻人。

他沿途一顿好找,将要靠近假山近处,忽闻石洞之内隐隐有窸窣人声,当即便停下脚步,凝神细辨。

正待要提灯入内察看,只见一女子身影匆匆自洞中奔出,定睛一望,不是扶荷又是谁?

常桉眼神一亮,忙上前拦住她,“阿荷,你......”

话未说完,眼角余光忽瞥见陆珏紧随其后步出洞外,方才温润的面色,瞬时寒凝如霜。

“赵禧,先送温司药回药香居。”话是对赵禧说的,目光却充满敌意地看向陆珏。

赵禧一双眼珠正滴溜溜乱转,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闻言连忙躬身应下,引着扶荷先行离去。

陆珏望着扶荷远去的背影,倒也并未再追上去。

只要知道她还活着便好,来日方长,也不着急在这一时。

待那抹清纤的身影没入夜色深处,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步而行,目不斜视从常桉身侧走过,只欲出宫回府。

“陆大人且留步。”

常桉声线沉冷,陡然将他唤住。

陆珏脚下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回身淡淡相对:“常秉笔,有何指教?”

常桉眸光森冷,字字沉缓道:“陆大人,这里是皇宫禁地,礼法森严。大人私自将宫中女官裹挟至假山幽洞,行止轻佻,已然失了臣节规矩。此事若是传到圣上耳中,治你一个秽乱宫闱之罪,怕是得不偿失。”

他目含警告,“温司药乃是御前在册内廷女官,并非大人府中随意驱使的婢妾,容不得你肆意轻薄,还望陆大人谨守分寸,往后莫要再纠缠温司药。”

一番话字字带刺,句句皆是敲打警告。

陆珏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阴沉,目光如寒刃一般射向常桉,语气慢悠悠的,满是讥诮:“常秉笔怕是误会了。我与温司药乃是故人相见,适才不过是闲谈略叙旧情罢了。倒是常秉笔,一个禁庭内臣,却对宫中女官这般上心挂怀,未免太过逾矩。若叫圣上知晓,深究起来,这秽乱宫闱的罪名,还不知该落在谁身上。”

说罢,不待常桉再言,拂袖转身,径直扬长而去。

常桉立在原地,周身寒气陡生,背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攥紧,那双三角眼盯着陆珏远去的背影,一抹狠戾之色转瞬即逝。

这厢,在快到药香居时,赵禧忽然抢步走在前头,横身挡住了扶荷去路,一脸谄笑道:“扶荷姐姐,你且停步稍候,我家督主还想同你说说话呢。”

扶荷本就因为方才被陆珏纠缠而烦心,不曾想现在又来一个,顿时没好气道:“我跟你们家督主没什么好聊的,让开!”说罢便要举步前行。

“哎哎!”赵禧急忙张开双臂拦阻,故作委屈模样,“姐姐莫要难为小的!”

话音刚落,余光忽瞥见扶荷身后,常桉正朝这边走来,于是忙退至一旁去了。

扶荷见状,下意识转回身,就见常桉走近前来,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

“阿荷,方才可有受委屈?那人可曾为难于你?”他伸手便去握她手腕,细细检查,神色关切。

扶荷猛地甩开他的手,满脸厌烦,说:“关你屁事。”

言毕,转身便要离去。

常桉见状,一把攥住她手腕,硬生生将人拽回,眼神有些受伤道:“你就这般讨厌我?连对我多说一句都不肯?

扶荷半点情面不留,再度狠力挣开,语声淬了寒:“岂止是讨厌,我是恨你入骨。其中缘由,你自己心里清楚。”

常桉神色微黯,自知理亏,低声软语相求:“那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只要你肯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扶荷冷呵一声,缓缓自袖中取出一枚莹亮金针,抬眸睨他:“好啊,既然什么都愿意做,那便让我再杀你一回,取你性命便是。”话音未落,抬手便执针直刺过去。

常桉大惊失色,慌忙踉跄后退。一旁赵禧与数名内侍见状,齐齐簇拥上前,挡在常桉身前,戒备万分。

扶荷早料到会如此,冷嗤一声:“方才不是还说什么都愿意做?假惺惺,虚伪!”

常桉心有余悸,闻言抬手拨开挡在他身前的一众内侍,但这次却不敢再贸然凑近,而是隔了几步距离:“阿荷,并非我怕死,只是我若把命都给你了,还怎么和你在一起?我好不容易才寻着你,自然是奔着与你相守一生去的。故此,这条命我且得好好留着。更何况,你不是已经杀过我一回了吗?我可整整养了半年多的伤才勉强恢复,现在还时不时犯疼呢。”他装可怜,试图说服她,“我已经遭受到你的惩罚了,你泄了心头的怨恨,就不能放下那些过去,与我重新开始,好好的在一起吗?我发誓,我一定会补偿你,好好待你,这次不会再像之前一样……”

“厚颜无耻!”扶荷听不下去,目光如利刃般剜着他,“说来说去,你不过就是贪生怕死罢了。”她垂下手,将金针收回袖中,“还说一些什么都愿意为我做、想和我在一起的话,没得让人听了恶心。”

常桉观她收起了金针,暗自松了口气,这才缓步上前两步:“除却性命,其他的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此话真心实意,绝无半分虚假。”

扶荷又是一阵冷笑:“好啊!既然如此,那你便先去取了曹进忠的狗命,我就信你所言。”丢下这句狠话后,她便拂袖转身,头也不回的走进了药香居的院门。

“哎哎!怎么就这样走了?小的这就帮您去把她给叫回来!”赵禧上前道。

常桉一把拽住他:“不必。”

赵禧满心费解,问:“督主,小的不明白,您既然喜欢温司药,那为何不干脆直接把人抢过来,强留在侧?”

以往他们家督主干的这类事还少吗?但凡想要的东西,他都会想方设法收入囊中,只不过那时督主同人明争暗抢的都是权势和钱财,不是女人罢了。

但情理一般无二,督主想要,便想法子得到便是,何须在一个女子面前如此低声下气。

“你不懂。”常桉负手而立,眸光遥遥望向扶荷住的那间官舍方向,语声沉沉,“她性子倔得很,不会轻易屈服的。”

上一世,他便是喜欢了就直接强娶,哪曾想她竟然想不开悬梁自尽,性情刚烈至此!

他如今好不容易寻到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这一次,他要她心甘情愿,俯首倾心。

扶荷让常桉杀了曹进忠,不过随口一说,只是为了逼退他堵他嘴罢了,她原也没当回事,毕竟常桉是曹进忠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二人属于狼狈为奸,常桉怎么可能为了她去杀曹进忠呢?自然也就没在心里抱过期望。

却不想,三日后,宫里突然传出曹进忠突发恶疾,暴病而亡的消息。又过了几日,常桉被圣上提拔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彻底代替了曹进忠的位置,成了司礼监一把手。

曹进忠死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高兴之余,扶荷又不禁在心里嘀咕:难不成那老阉贼真是常桉杀的?

常桉新封司礼监掌印,加“九千岁”尊号,一时府邸外挤满了前来巴结的官员。

冷埙捧着官员们送来的贺礼,流水一样送进书房给常桉过目。赵禧拿着礼单,挨个儿念出来与常桉听。

“户部吴大人,白银三百两,羊脂玉佛一尊;大理寺赵大人,蜀锦二十匹、西洋布二十匹;明珠十五颗;翰林学士孙大人,古画三卷,玉杯犀杯各十对,赤金攒花爵杯十只,珍果贡茶两箱......”

常桉身着御赐蟒袍,腰束玉带,面色倨傲坐在紫檀书案后,手里头把玩着崭新鎏金掌印。

他随意瞥了一眼桌上和地上摆放的各类金贵礼品,有些意兴阑珊吩咐道:“行了,把这些都收进库房去罢。”

赵禧躬身应喏,忙叫下人进来,指挥他们将锦盒箱笼等一一抬去库房。

一时书房内只剩常桉和冷埙两个人。冷埙忙泡了一杯上等雨前龙井,躬身递上茶盏,谄媚笑道:“恭喜督公荣升掌印,从今以后,您就是内官之首了。小的早就说过,以您的气度和才干,这掌印之位本就该是您的!”

常桉指尖抚过印面,漫不经心抬眼,伸手接过了茶盏:“这里头,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你放心,咱家亏待不了你。”

冷埙麻溜跪下,面上极力压抑着狂喜:“小的愿一辈子效忠掌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很好。”常桉笑道,“起来吧。你喜欢什么,自去库房挑选几样。”

“谢掌印赏赐。”冷埙连连称恩道了谢,这才退出门去。

不想刚跨出门槛,常桉却忽然叫住他:“等等。”

冷埙顿住脚步,回身不解道:“掌印还有何吩咐?”

常桉道,“顺道挑几样女眷喜欢的东西,送进宫里给温娘子。”他特地交代,“越贵重越好。”

冷埙微微一顿,道:“掌印,听监视温娘子的内侍来禀,温娘子这两日休沐,此刻并不在宫中。”

“休沐?”常桉把玩官印的手一顿,掀起眼皮,若有所思。

这几日忙着解决曹进忠那老东西,又逢受封掌印之位,已有好些天没去看她了,不想她竟家去了。

“是。昨日一早便出宫往药铺去了。”冷埙犹豫道,“掌印,那礼物还送吗?”

“送,当然送。”常桉自官椅上起身来,负手径自往外走,“吩咐下去,今日不再见客。”他勾起唇,好心情道,“我要亲自去挑礼物上门送她。”

回春堂,药铺后院。

扶荷休沐三日。昨日一早便收拾包袱出宫往家去。温家夫妇见女儿回来,都十分欢喜,温赴昭从私塾散了学回来,见姐姐归来,亦是十分惊喜,缠着姐姐问长问短。

晚间林氏亲自下厨备了一桌好酒好菜,一家四口围在一起吃团圆饭,其乐融融。饭桌上,扶荷见爹娘弟弟好奇,便大致聊了聊宫廷生活,又询问爹娘这些日子过得如何,药铺经营进项可好,昭哥儿功课如何等等,一家子有说不完的话,直聊到了深夜方各自回屋。

林氏久不见女儿,晚上在女儿房中同宿,母女两个抱在一起睡,吹了灯烛,又说了会子母女间的私房话,直到二更天方才沉沉睡去。

夏日里天热,临近午时,扶荷被热醒了。

林氏早已起床忙碌去了,扶荷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才下床洗漱吃饭。

午后,扶荷去到前头药铺里,在柜台帮忙林氏和温塘福给客人抓药。附近相熟的百姓听说她回来了,陆续都来回春堂问诊。

“扶荷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你爹娘不会看病,只会卖药,我平日有个什么病痛,想找你都找不着,外头郎中又都是男子,有个什么隐秘之症,俺们都羞于说出口,真真是极不方便!”隔壁米店的王大娘抱怨道。

“以后我若是得了闲暇休沐,便会归家坐堂看诊。”扶荷微笑回应,“王大娘身上哪里不舒服,我且帮您看看......”

下午前来看诊的病人排了好长的队伍,大部分都是女子,平日里碍于男女大防,有些隐疾不便给男郎中看,听说扶荷回来,便赶紧前来回春堂问诊。

扶荷一一耐心给她们看了,至傍晚时分,人才渐渐少了。扶荷坐在诊案后,提笔写好了药方子,便交给女病人,让其到柜台,让温塘福给她抓药。

“下一位。”

扶荷低眸整理着桌上的诊具和纸墨,头也未抬。

“扶荷姑娘,我不舒服,且帮我也诊诊脉。”

余光处,一只大手陡然间伸了过来。

扶荷一怔,抬眼一看,就见是陆珏不知何时走进来,坐在了诊案前,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读者@75396558的火箭炮,谢谢你的鼓励支持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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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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