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看见来人,扶荷忍不住皱眉:“你来做什么?”
陆珏面不改色:“我来看病,方才不是说了吗?”
扶荷气结:“陆大人乃朝廷命官,世家贵胄,金尊玉贵之身,若是身体有恙,大可宣太医入府诊治,或是请名医登门,何苦屈尊降贵,来我这陋巷小药铺?还是快请回罢。”
“听闻温姑娘妙手仁心,医术卓绝,本官正是慕名而来。”陆珏身体前倾凑近她,唇角含笑,“怎么?温姑娘莫非要拒诊,做那见死不救之人?”
他的脸骤然放大在眼前,扶荷心头一惊,慌忙将身子往后一退,与他隔开一些距离,没好气道:“我观大人神凝气足,容色朗润,声音雄厚有力,身上全无半分病容,分明康健无虞,何来求医之说,怕不是特意前来,存心消遣我罢了。”
陆珏闻言也不恼,只道:“本官得的是心病。纵无身疾,心下却郁结难舒,难道便不算病症?”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当真只为求医问诊而来,“只求姑娘费心,为我细细一诊,本官定当重金酬谢。”
“你……”
扶荷一时语塞,心知他不过是借看病为由,刻意前来纠缠,偏生此刻药铺里尚有数名百姓在此抓药候诊,人多眼杂,她一时也不好发作,只得暂先隐忍着。”
扶荷气闷不已,“也罢。大人既执意要看病......”她内心冷笑,“那我便为你诊治便是。”
陆珏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笑意,当即便将大手伸出去给她看脉:“如此,便有劳温姑娘了。”
扶荷强压心头恼意,指腹轻搭在他的脉搏之上,故意侧过头去不看他,佯装闭目凝神,感受脉息。
陆珏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小娘子今日上穿浅蓝布衫,下着白细布裙,乌云畔插着一支质朴檀木簪,一身素雅,衬得眉眼愈发清澈灵秀。
她的容貌,依旧如从前那般天然水秀,清丽绝俗。但气质却较两年前成熟了不少,身段眉眼间,隐隐多了几分沉静清媚的妇人风韵,看上去愈发的动人。
陆珏目光灼灼,一双俊目在她身上慢慢流转。
那目光有如实质,扶荷蹙眉,豁然睁眼转过脸来,恰好就撞入了他那双深邃灼热的眼眸之中。
扶荷无声瞪了他一眼。
陆珏脸上却丝毫没有偷看别人时被撞破的窘迫,反倒唇角微扬,十分坦然的冲她轻笑。
甚至于,他手上也不肯安分。扶荷纤柔玉指正搭在他腕间诊脉,他那只手隐在底下,竟趁隙撩拨,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挨蹭她的,两相触碰,隐隐含了几分轻薄意趣。
扶荷又羞又恼,脸颊涨红,心下暗骂陆珏“王八蛋”、“大色胚”等语,直将他骂了个遍。
两年过去了,他还是劣性难改,依旧那么风流轻佻、惹人厌烦。偏生药铺里那么多人在,碍于旁人目光,一时又不好发作,扶荷只觉心里憋屈得很。
到底气不过,于是抬手狠狠拍了一下他作乱的手,继而从针囊中取出一枚金针,冲他冷笑。
“陆大人脉象浮滞,气脉不畅,想来是平日风流无度,劳神损身之故,待我取针为大人疏通周身淤塞经络。”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温大夫冤枉。”陆珏凑近她,用只有彼此才能听清的音量,压低声道,“自你离了陆府,我便再未碰过其他任何女人,何来风流无度?”
说这话时,他收起了方才的散漫轻佻,转而目光无比真挚地看着她。
扶荷闻言一愣,对视间,只觉心头微颤,仿若触电一般,于是慌忙垂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陆大人私事,不必告知,我没兴趣听。”
她态度冷淡,指尖轻拈那枚金针,看准他臂上穴位,手腕一沉,便利落刺入肌理之中。
陆珏本还欲张口再说些什么,冷不防被她那么一刺,针落之处瞬间袭来一阵酸麻坠痛,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英挺的眉峰紧紧拧起:“你还真下手施针刺我?”
扶荷凉凉一笑,戏谑道:“怎么?不是大人自己说的特来找我看病吗?”
实则她所刺不过“手三里”一处寻常穴位,刺这个穴位并不会伤身碍体,只不过会添些酸麻痛感,别无大碍。她目的也不过是想给陆珏一个小小的教训,略泄心头之气罢了。
谁让他阴魂不散,还跑来纠缠她。
没一会儿,扶荷就拔出金针,收入针囊,抬眸淡淡看向他:“陆大人,你这病也看完了,是不是该走了?后头还有一个病患在排队呢。”
陆珏回头,只见确有一个新来的病患,还是个佝偻的老妪,便只好先起身退至一旁,让其上前看诊。
等扶荷给老妪看完病,抬眼一瞧,只见陆珏非但没有离开,反而立在柜台边,和她爹温塘福闲话攀谈起来。
眼下医馆内已无病患候诊排次,往来抓药之人亦无,扶荷于是起身过去,没好气道:“陆大人,你怎么还在这?”
陆珏笑道:“爷久未见你父亲,叙叙旧难道也不行?”
扶荷蹙眉道:“我爹爹跟你有什么好叙旧的,陆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无赖?”
温塘福原本在一旁觑着二人来回看,听得这话,慌忙制止扶荷:“荷...荷姐儿,莫要胡言,你怎...怎能对大公子这样说话?”
说罢忙转过身,对着陆珏躬身作揖,战战兢兢:“大公子莫...莫要见怪,荷女这...这丫头不懂事,您千万别...别介意。”
虽说温家一家四口早就赎身脱籍,归为良民,但温塘福生来便是陆家世仆,祖辈世代依附陆家,那刻在骨血里的奴性,岂是一朝一夕便能褪去?因而此刻面对旧主,他依旧本能表现得小心翼翼,举止惶惶,半点不敢怠慢和得罪的模样。
扶荷见自家爹爹这般卑躬屈膝,一味伏低,心里难免不好受:“爹爹何必如此,我温家早已不是他陆家奴仆,用不着如此低声下气。”
“荷丫头,莫...莫要再说了。”温塘福唯恐她再出言冲撞,惹恼陆珏,于是连忙将她拉至一旁,压低声劝道,“虽说咱们已经赎...赎身离府,但...但再见到旧主,也不能...不能失了礼数。”
况且,就算陆珏如今已不再是他们的主子了,但他毕竟是世家勋贵,朝廷命官,权势在身,不管怎样,也是他们这等小老百姓得罪不起之人。
这番道理,扶荷岂会不懂?只是她一见陆珏就来气,便没办法给他什么好脸色。
但她也不想阿爹为此提心吊胆的,只好忍着厌恶,勉强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客气:“陆大人,天色将晚,小店即将打烊,您这也看完诊了,就好生回去休养,慢走不送。”
陆珏负着手,仿佛听不懂她在赶人,俊容之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倒也不急。方才你爹还邀请我入内吃茶。”
扶荷愕然扭头看向温塘福,温塘福有些尴尬,他方才的确说了客套话来着。
陆珏既已开口,他便只得讪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正是。大公子登门,岂...岂能慢待,快请入内吃杯清茶。”
陆珏微微一笑,“这般,那我便不客气了。”说罢,便径自穿过药铺后门,信步往后院走去。
“你这人......”扶荷无语凝噎。
眼见他理直气壮,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自家居所,立时气了个仰倒。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厚颜无耻的男人?
扶荷这次是真给他气着了,为防止他在里头作妖,只得赶忙追上去。
傍晚已至,暑气稍收,天边云霞满天。
林氏正在灶房里做晚饭,听得院中有脚步响动,一面将刚炒好的夏崧自锅中盛起装盘,一面道,“饭食马上好了,等昭哥儿散学归家,咱们就可以用饭了。”
话音刚落,抬眼一瞥,忽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走入院中来,不由一愣。
“大公子?”
林氏手中锅铲顿在半空,一时惊讶得忘了动作。
陆珏微微颌首示意。
林氏以为陆珏是来找他们算账的,毕竟当时自家女儿是瞒着大公子私自离开陆府的,没想到两年过去了,双方又见面了。她心中惴惴,生怕陆珏记恨动怒,此番上门来是为着报复女儿,面对陆珏这样出身贵胄,又身居朝堂要职,有权有势之人,若他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他们温家可毫无抵抗之力啊!
她慌忙瞅向丈夫,又瞅瞅陆珏身后的女儿,只见丈夫一脸惶然,女儿则看上去有些生气,当下更是惶恐,忙不迭撂下锅铲,就着腰间围裙草草揩净两手,便要上前屈膝下跪行礼。
陆珏似乎早就预料到她的下一步举动,先一步制止了她,“不必多礼,过去之事我不会再追究,莫要惊慌。”
林氏和温塘福对视一眼,夫妻两个虽心中仍存几分疑虑,不敢全然深信,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林氏见人在院中站着,于是连忙将人请进堂屋落座,又急着端茶与他吃。陆珏接过茶盏,赏脸浅呷一口,便轻轻放下,抬眼四下打量这房屋陈设。
虽寒酸简陋了一些,倒也洁净齐整,他心道。
到底是旧主,林氏和温塘福规矩站在八仙桌旁,只敢悄悄觑眼看着陆珏,不敢贸然言语,陆珏问一句,二人便答一句,字字斟酌,像是生怕说错了哪句话会惹陆珏不喜。
扶荷见爹娘这般谨小慎微,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实在忍不下去了,便出声道:“陆大人,你坐也坐了,茶也喝了,天色不早,是不是该回去了。”
不待他回答,门外忽传来少年清脆话音,原来是温赴昭散学回来了,此刻正边走边高声唤道:“娘,我回来了。晚饭可曾做好?儿子都饿了......”
温赴昭脚步一跨进门槛,陡然只见堂中坐着一位气度矜贵的青年男子,当下脚步一顿,怔在原地,脱口便道:“这、这不是阿姊最讨厌的那个......”
一语未毕,林氏吓得心头一跳,飞步上前,急忙捂住温赴昭嘴巴,又转头对着陆珏尴尬赔笑:“大公子莫怪,我们家昭哥儿年纪尚小,口无遮拦,胡乱认人,当不得真。”
陆珏心里门清,如何听不明白,他转头望向扶荷,唇角扯起一抹浅淡凉笑,语气不咸不淡:“原来你背地里在家人跟前,就是这般议论我的?”
扶荷正要开口辩驳,林氏唯恐女儿出言得罪陆珏,连忙出声打断,又朝温赴昭递去眼色:“昭哥儿,你不是饿了吗?还不快去净手,帮忙把饭菜端上来。”
说罢又转头看向陆珏,陪着小心笑道:“大公子可曾用过晚膳?若是未曾,不若在此随意用些粗茶淡饭。”
“他不饿。”扶荷冷声抢先作答。
陆珏却淡淡一笑,从容接话:“谁说我不饿?既蒙伯母盛情相邀,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林氏闻言,便连忙拉着温塘福去往灶房,将各样菜蔬饭食一一端入堂中,摆好碗筷,又拿了一坛酒,众人围着八仙桌坐了。
林氏和温塘福举止拘束,握着碗筷迟迟不敢夹菜,直等到陆珏先动了筷子,方敢小心翼翼伸筷子。
“多吃些。”陆珏执着木筷主动给扶荷挟菜,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公子的优雅。
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可惜讨人厌得很。
扶荷看了看他,又低头望着碗中堆得满满的菜肴,气都气饱了,哪里还吃得下,当下“啪”地一声,将筷子重重搁在桌上,冷声道:“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说罢,便负气起身回屋去了。
回到房中,扶荷上炕坐着,忍不住将枕头当作陆珏,攥起秀气小拳,恨恨捶了两下。
真不知他闹的是哪出,前几日在宫里还一副恨她入骨的冷厉模样,随后连续好几天没出现,她还以为他放过自己了呢,刚松一口气,没想到今日就又上门来纠缠她!
这般没脸没皮的,仿佛听不懂看不懂她的拒绝似的,自作主张、自以为是的把她家当成是他所属一般,堂而皇之跑到人家家里,赶也赶不走,她简直要气炸了。
扶荷趴在被褥之上,下巴抵着腕间,抬眼望向窗外漫天晚霞,徐徐吐了一口长气,勉强按捺下心头躁怒。
待好不容易稍稍平复了些心绪,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谁?”
扶荷猛地直起身,神色警觉,紧盯着屋门。
门外无人应答,唯有叩门声持续不绝。
扶荷便知是陆珏无疑,只得缓缓下炕,轻步挪至门边,将门开了一道细缝,抬眼上下打量,满眼戒备:“又做什么?你还不走?我......”
“开门。”门外男人语声低沉,“让爷进去,爷想同你聊聊。”
“不要。”扶荷断然拒绝,面色不耐,“我同你没什么好聊的。”
说毕,便要阖门落栓。
怎料陆珏早有防备,骤然伸手,硬生生抵住房门。扶荷奋力抵挡,奈何女子力气终究不敌男子,很快就被他强行推门而入,跨步踏进了房内。
扶荷气极,一双柔荑抵在他胸膛之上,用力向外推搡:“你给我滚出去,谁允许你进来了?”
陆珏反手掩上屋门,落了门闩,随即抬手剪住她双手,一个转身,便将她整个人抵在门板之上。
扶荷瞬间慌了,只竭力挣扎道:“陆珏你放开我!你要做什么?这可是我家,你别乱来......”
作者有话说:
陆珏:听说死缠烂打就能有老婆,让我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