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82章

长街市井繁华,车马喧阗,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却压不下车中女子一腔蚀骨妒意。

谢华缨眼见陆珏被荷女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心头愤懑难平,猛然抬手,哐当一声,重重阖上了车窗。

“奶娘,我好恨!论门第论家世,我哪点不比她强?为何郎君眼中心上从来没有我半分位置,却反倒把弃他如敝履之人当成珍宝?”

孔嬷嬷见她玉容含怨,忍不住叹了口气,温言劝解道:“姑娘很好,各方面都比她强上百倍千倍,只是可能与姑爷...与陆大公子姻缘浅薄,不甚相合。想来男女之事,是强求不得的,姑娘不若就此放下执念,往前度日才是正理,何苦一味沉溺过去,自苦其身?”

“我如何放得下!”陆华缨一时情难自抑,妒火焚心,泪珠儿滚滚而落,“我何尝不曾试着忘怀,偏生刻在心头,半点也忘不了。”

她爱陆珏,亦恨着陆珏。恨他无情,为了一个卑贱丫头,竟狠心将她休弃!他在休书上给她罗织罪名,指责她善妒、毒害陆家子嗣,买凶追杀他房中姬妾,更任由陆府下人将这些事四处散播,害得她在整个杭州城颜面扫地,被满城人指指点点,闲言评说。

她承认,自己是略使了一些小手段。但他可曾想过,她那般行事究竟是为何?但凡他肯施舍给她一点爱,哪怕在心里给她留一丁点儿位置......

说到底,若非他太过无情,将一腔心思尽数系在荷女那贱人身上,半分情意也不肯分予自己,她又怎会做出那些出格行径?

她到现在还深刻记得,两年前陆珏回来找她算账的那个雷雨夜,看向她时寒冷刺骨的眼神、像对待犯人一样的审讯逼问、巴掌甩在她脸上时火辣辣的痛感、无论她怎么含泪恳求,甚至向他下跪,他都依旧心冷如铁,直接将一纸休书扔在她脸上的无情,以及动用满院下人快速将她在正房的行李装箱,让侍卫连夜备马车将她赶出陆府送回娘家的屈辱......

那时候,明明那个丫头都已经葬身黄河,死得透透的了,他竟还要为了一个死人休妻。

被休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好长一段时间。她不敢出门,总觉得大家都在议论嘲笑她。她娘见她如此消沉,没过半年,便给她重新找过了一门亲事。竟要她做一个五品官的续弦,听说那男人膝下已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她若嫁过去,进门便直接当娘。

可她已经嫁过陆珏这样家世样貌都是一等一的男子了,眼界已然高了,又怎么可能接受这等巨大落差,甘心嫁给一个平凡的男人?

总而言之,这辈子,若不能和陆珏在一起,她便情愿孤守一世,再不另嫁他人!

陆珏在杭州,她便留在杭州,纵使名分已绝、姻缘已断,她也要和他在同一片天空下生活。

他调回京城,她自然也要跟来。

回到京城后,原以为荷女那丫头早就葬身黄河水底,魂归九泉。谁料那小贱人竟如此命硬,不但安然活了下来,还在京城立足生根,引得陆珏再度为她神魂颠倒不说,还勾引内廷第一的大太监常桉也为她倾倒,真是个不知廉耻的狐狸精,委实可恨可恼!

那个出身卑贱的小丫头,她凭什么?

陆华缨想不通。

她越想心头妒恨越盛,胸中怨气翻涌不休,脑海里霎时闪过一个主意,于是扭头对孔嬷嬷吩咐道:“奶娘,我有一事,要劳你替我去办......”

翌日

扶荷晨起坐于灶膛口,帮着林氏添柴火、理菜择蔬。待至东方破晓,晨光满院,她又移步屋中,帮着把各色药材搬出,摊于日下晾晒。

吃完早饭,她照旧去前头药铺坐堂行医,诊看病患直至近午时分,来客渐稀,林氏来唤她用午饭,扶荷应了一声,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便起身往后院行去。

才撩开后门帘子,忽听得一阵孩童惶急的哭声传来:“大夫救命!我阿娘生病垂危,求您移步到我家救救她吧......”

扶荷脚步一顿,旋身回头看时,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垂髻小童,身形瘦弱单薄,身上衣衫打满补丁,竟似街边流浪的小狗一般,瞧着可怜兮兮的。

扶荷顿时起了恻隐之心,于是折回堂中,缓声安抚:“你别急,慢慢说。”

那小男孩便将家中情由细细说来。原来这孩子自小没了父亲,只与母亲相依为命,他娘平日靠替人浆洗缝补度日,前些日子病倒了,舍不得看医,一味硬撑,便拖成了大病。如今卧榻不起,连日昏沉,这两日躺在床上连话也说不了了,他便只好沿街挨个医馆跑一趟,看有没有好心的郎中肯随他回家给他娘诊治。

这孩子说他已前后跑了六七家医馆,皆因身无分文,被逐出门外,此处已是第九家了。

扶荷听罢,不免心软,温声道:“你家住何处?前头引路,我随你去看一看。”

那小男孩闻言,连连磕头道谢,拿袖子擦了泪,便在前头带路。

扶荷拎起诊案上的医箱背着,交代了柜台的温塘福一句,让他和林氏先行用饭,不必等她,随后便步出药铺,跟随那小男孩穿过街道,一路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条幽深窄巷巷口。

正要举步入内,扶荷脚下忽然立定,不肯再往前半步。

或许是由于前世曾被常桉诱骗拐入暗巷幽囚的心理阴影,她本能的对这种巷子感到有些不安。

那小男孩听得身后脚步声停了,回头诧异道:“姐姐怎的停住不走了?”

扶荷正欲开口答话,猛不防身后倏然笼罩过来一团黑影。她心下一紧,尚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一只粗麻布袋已经当头罩下。惊惶之间,喉间不由得溢出一声惊呼,脑后早着了一记闷棍,扶荷顿觉眼前金星乱迸,一片发黑,霎时便晕了过去,人事不知。

等到醒来时,扶荷睁眼一瞧,发现自己竟身处一间陌生的房屋里。

房内收拾得精致,地铺五彩绒毡,壁挂一幅《文君私奔图》,中设楠木天然几,沿窗摆了一张紫檀雕花妆台,台上罗列的都是女子用的脂粉香膏、钗环梳篦诸般闺阁物件。案上还设古铜薰炉,香烟袅袅,飘得满室漫着一股子甜腻浓香,薰得人头昏胸闷。

扶荷忍着令人不适的气味,掀开鸳鸯锦被,撑坐起身,慌忙趿了绣鞋,径朝门边去。

她伸手拉门,却发觉门外早已被人落了锁。于是忙贴耳门边细听,只听得外头隐隐飘来丝竹靡靡之音,其中还夹杂着男女嬉笑、女子浅唱低吟、骰子叮当声。再回头看这房中陈设,顿时心头雪亮,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己竟是被人敲晕掳掠,拐进青楼妓馆之中了!

意识到自己当下的处境后,扶荷一瞬间遍体生寒。

也不知谁跟她有仇,竟使出这种阴毒下作的手段!

因着前世的经历,她对娼窑场所本能的感到惊恐,当下便慌了心神,奋力拍打着门扇,高声呼喊着:“来人!快开门放我出去!放我......”

才唤得两声,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自外推开,随后缓步走进来一位美妇人。

扶荷打量那妇人,眼瞧着约莫三十上下年纪,头上松挽流云髻,金簪银钗错落点缀,身着沉香色绫罗长裙,身段丰腴熟美,脸上搽脂抹粉,打扮得十分浓艳。虽不比少女清嫩,却自有一番中年妇人的独特风情,行止间流露出一股花柳场中历练出来的熟媚之气。

扶荷一见此人,不由得当场愣住。

纵使岁月流转,此人容貌较之前世变化许多,但扶荷还是很快就认出了她——柳香君。

前世记忆里,柳香君还只是个十几岁的清嫩少女。听她说,她原先是一户富商府里少爷的通房丫头,后来那少爷娶了妻,主母心性泼辣善妒,容不下她,便做局污蔑她与外男私通,使得少爷嫌弃她,主母随之借机做主,将她贱价转手,卖入常桉手中。

和姐姐李仙芝一样,柳香君被那三个畜生逼去土窑接客,亦是个可怜的苦命人。

扶荷心中攒着满腹疑云,想要上前相认,一一问个明白,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已是再世重生,容貌身形早已不是当年李仙荷的模样,贸然相认,只怕会吓到柳香君,一时便无从开口,话到嘴边,只得又咽了回去。

柳香君见她骤然止了叫喊,只一双眼眸定定望着自己,神色异样,心底不由得微微纳罕。

自己分明不认得这位小娘子,怎生她看自己的眼神,倒像是看旧相识一般?

正疑惑间,只听眼前的小娘子开言道:“敢问姐姐,这是何处?”

柳香君回过神来,答曰:“此处乃是京城最有名的妓院——怡香楼是也。”

扶荷心头一震,急声追问:“我怎会无端落到此处?”

柳香君犹豫了下,如实道:“早前有人将你打晕,装在麻袋里悄悄送了进来,又递了银两给鸨母,要留你在此处接客。”

扶荷听罢,杏眼圆睁,大惊失色:“究竟是何人?是哪个将我掳来此处?”

“这个我就不知了。”

柳香君见这小娘子生得仙姿玉貌,气韵非凡,绝非寻常市井女子可比,沉吟片刻,忍不住好奇,便多问了一句:“小娘子莫不是在外得罪了什么仇家,才遭此算计?”

话音刚落,不待扶荷答话,忽见门外一前一后,走进来一对男女。

扶荷转眸望去,不由打量一番。

只见先入门那妇人,年纪约莫三十五上下,头上珠翠堆盈,身着银红软纱对襟袄,翠纹罗裙,眉黛描得浓滞,脂粉厚敷,搽得脸像妖精一般,虽将近四旬年纪,装束行止却处处透着风骚。手中摇着一柄织金团扇,扭腰摆胯,一步三摇,一派风尘浪态。

随后进来那汉子,年近四十,生得面阔肉浮,周身浊气沉沉,一脸凶淫之相,体态也是虚浮肥重,一看便是常年沉溺酒色、荒淫无度之徒。

扶荷视线在二人面上略一流转,待看清楚容貌,眼中猛然闪过一丝震惊与恨意。她的双手不自觉握了紧,指节泛白,呼吸急促,心绪起落难平。

刹那间,前尘旧事如江潮一般,滚滚涌上心头。

一晃十余年岁月流转,又经两世轮回,扶荷依旧一眼便认出了这对作恶多端的歹人夫妇——常桧和薛水姑。

相比前世,眼角处的细纹让这对夫妇看起来都有了些许岁月的痕迹。只是人虽看着老了一点,二人的身形却相比年轻时候肥壮了不少,且满身绫罗绸缎,穿金戴玉,显见这些年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老天爷还真是不公平,好人多遭坎坷,奸邪之徒却反倒安享富贵,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这是哪门子道理?

扶荷指尖微微颤抖着,一双秀目圆睁,死死盯着这对夫妇,一瞬不瞬。

那常桧这会子一双色眼直勾勾黏在她身上,全无半分廉耻体面,满脸轻佻邪狎之态,看上去比前世印象中的样子还要更加令人作呕!

只见他咧嘴笑道:“好个娇俏水灵的小娘子,只不知还是不是清白女儿身,待俺上前一试便知。”说罢便抬脚欲近身。

“且住。”薛水姑伸手将他拦阻,蹙着眉细细打量,“我观这姑娘眉眼神情,怎的好生眼熟?”

尤其她这般含恨瞪视的模样,越发似曾相识。

常桧满心都是淫邪贪念,哪里会往深处去想:“哪有什么眼熟?你休要多心多虑。人家既送了银钱,咱们只管拿钱办事便了。”一边说一边搓掌摩拳,早已按捺不住。

“暂且莫动。”薛水姑再次将他叫住。

常桧顿时满脸不耐:“又怎么了?”

“急什么?”薛水姑抬手拍掌两下,门外立时走进来一个仆婢,手捧朱漆托盘,盘中放着一碗不知是什么东西。

“将这碗桃花醉与她喝了,省得待会儿她不从,闹出大动静来吵人。”

常桧嬉皮笑脸道:“还是娘子思虑周全。”

“你们要干什么?”扶荷听着二人对话,心底陡生不祥之感,一脸戒备地往后退。

常桧眼露邪光,眉眼间淫态毕露:“不过是邀请小娘子饮一杯上好佳酿,待你喝完,保管叫你受用无穷,飘飘欲仙。”

扶荷惊得肝胆俱颤,慌乱间手触到案上瓷瓶,抬手便举起来,朝着常桧猛力砸去。

常桧侧身堪堪躲过,顿时恼羞成怒,厉声呵斥:“臭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偏要自讨苦吃!你二人快快上前,与我把她按住!”

那仆婢一听,立马上前架住扶荷一边胳膊,旁侧柳香君却呆立原地,面色犹豫。

常桧见她迟迟不动,登时厉声暴喝:“蠢妇还呆愣着作甚?还不赶紧上前帮忙摁住!”

柳香君被他斥得心头惶怯,只得勉强移步上前,架住扶荷另一臂。薛水姑便将那碗掺了媚药的酒端上前来,一把掐住扶荷下颌,生生撬开唇齿,不由分说地强灌了下去。

扶荷被逼喝下了那碗桃花醉,立时剧烈呛咳起来,酒液顺着她唇角蜿蜒流下,很快洇湿了天水碧罗衫的衣领口。

“咳咳咳......”

扶荷弯身扶着一旁桌案,等到稍稍平复直起身时,发现薛水姑早已带着柳香君与那丫鬟退出门去,而常桧则站在门边,正伸手将横木闩重重推入卡槽,只听哐当一声闷响,门闩落定,内外便彻底隔绝了。

关好门,常桧回过身来,一双色眼贪婪无度锁住扶荷,嬉皮笑脸便朝她扑来,口中猥琐调笑:“小美人儿,俺来了~”

扶荷大惊失色,慌忙抽身躲闪,避至另一侧。

常桧扑了个空,却也不恼,只指着她荡笑:“原来小娘子爱耍这种捉迷藏的游戏,真是调皮。”

扶荷瞧他身形臃肿粗蛮,满脸猥琐丑态,只觉令人作呕,不禁咬牙怒骂:“天杀的臭流氓,速速滚开!”说罢又顺手抱起手边一个花瓶,奋力朝他砸去。

只听哐啷一声脆响,瓷瓶瞬间坠地碎裂,常桧偏头一闪,又被他侥幸躲过。

常桧依旧满脸猥笑:“小娘子,我劝你还是别枉费气力挣扎了,趁早安分顺从。等药效发作,只怕你到时还得主动巴巴凑上前来,求着俺碰你呢。”

扶荷按住胸口,心口突然泛起一股钻心的痒意。

紧接着,身体也开始热了起来,腹内无端生出一股异样难耐的躁动。

透过对面的妆镜,她看见自己的双颊已然漫上了一层酡红媚色。

常桧瞧着她这般情态,便知□□开始发作了,当即大步上前,张开双臂便要将她环抱住。

扶荷惊睁双眸,慌忙转身欲逃,不防被他自身后一把扯住衣裳。猛力拉拽之下,只听刺啦一声,她肩头罗衫登时被撕裂一角,露出莹白如玉的半截肩香。

常桧瞥见那一小片雪肤,双眼顿时精光暴涨,吞了吞口水,立时急不可耐就上前一把拥住她,嘴里污言秽语不绝:“小娘子莫要躲闪,且容俺来好好疼惜你。”说着便低下头,嘴往那雪白香肩凑了过来。

扶荷吓坏了,拼命挣扎躲闪,眼见他要亲过来,情急之下抬手便往他眼睛狠狠抓去。常桧躲闪不及,最后非但没亲着香肩,脸上反倒被挠出好几道血痕,痛得嗷嗷连声叫唤。

扶荷趁他吃痛松手之际,强忍着体内翻涌的燥热药性,跌跌撞撞便往门口奔逃。堪堪近了门扇,常桧已然怒气冲冲追来,破口大骂:“好个小娘们,竟敢动手伤俺,看俺怎么教训你!”

言罢伸手扯住她衣袖,蛮横往床榻方向拖拽。

扶荷手脚并用连蹬带踹,常桧耐性全无,扬手便是一记重重耳光,直将她扇倒在地。随即又俯身弯腰,恶狠狠拽住她两条腿,便往床榻拖去。

扶荷被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瞬间懵了,等缓过神来时只觉身子被人在地上拖着走,一时心里又是绝望又是害怕,不由放声凄厉呼喊:“救命!救命啊……”

常桧满脸横肉不住颤动,边拖拽边厉声唾骂,“不知死活的小娼妇,别白费力气了!此处乃是俺与浑家开的花窑妓馆,整座楼里皆是我们的人,任你喊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

扶荷掌心紧紧贴住冰冷地面,指甲更是死死扣着地板,惨烈挣扎不休。听闻这话,泪珠大颗大颗滴在地上,心头只剩一片彻骨绝望。

正当她万念俱灰,以为今日难逃一劫,必遭这恶人凌辱之际,忽听得门外轰然踹门之声接连大作,震得屋宇微颤。

伴随着的,是一道男子冷冽威严的暴喝,穿透门板直入耳中:“里头的人听着!你敢动她一根手指,老子定将你碎尸万段!”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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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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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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