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尹如游在沉星江江边坐了一夜,此时的江面被一层薄薄的雾覆盖，对面的高楼隐在青灰色的天光里。
天色渐渐亮了一些，天边泛起淡淡的橘色。
“我和日出都要拍到啊。”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的女人倚着栏杆歪头看镜头。
“知道了。”男人光是声音就带着不耐烦。
女人好像没听到他的不耐烦似的,接连摆了几个姿势。
“我看一下。”她小跑向对面的男人。
女人皱眉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什么啊,日出都曝光了……重拍吧。”
“我不拍了，我饿了，要吃早饭。”男人转身就要走。
“你怎么这么不耐烦啊？好不容易撞上一次日出，让你给我拍张照片很难吗？要么曝光,要么把我都拍畸形了。”
“你就长那个样子啊……我没本事把你拍得跟天仙一样，不然你换个男朋友吧，分手。”
“你说什么？”
尹如游眼睛红肿，因此卧蚕很明显,他眯着眼睛看那对吵架的情侣。尹如游不在意他们为什么吵架，思绪发散。
……对啊，就算在一起也能分手。
江雾彻底散去，悬浮在低空的公共新闻屏亮了,柔和的电子音在晨风里漾开。
“欢迎收看早间快讯！今日是大选第二天,下面播报候选人的行程预告……”
尹如游转头，那块不大不小的新闻屏悬浮在一颗老榕树下，此时画面里是四位候选人的照片。
尹如游看见方见殊那张脸,终于被拉回了现实。
尹如游现在并不了解他的身体，他只知道狂躁发作时需要两支抑制剂才能堪堪压下，而他现在只剩一支。
正常情况下,狂躁期两个月一发作。尹如游原本计划还能待在俞灼身边六个月，现在也不行了。
尹如游站起来，虽然在江边坐了一夜,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他要回家。
他能待在俞灼身边的时间已经不多，他不想因为扶椿年的存在继续缩短。
在一起可以分手，就算不分手……他也要待在俞灼身边。
尹如游不觉得俞灼会因为扶椿年赶他走。
想到这，他的步子越来越快，以肉眼无法跟随的速度移动着。
“嗯？刚刚好像有道虚影闪过去了……啊啊鬼啊！”
沉星江离俞灼家有点距离，尹如游五分钟就站上了回家的电梯。
原本亮着的二十一楼按钮灰掉，到了。
尹如游神清气爽地走出电梯，深吸一口气。吸气到一半突然顿住，他闻到熟悉的味道。
小淳、季景阁，还有一个他不怎么熟悉的兽人，千星。
背后的电梯门关上，尹如游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们来了，他们找到了俞灼，他不能逃走。
尹如游以为起码还能和俞灼相处一个月。
他鼻尖抽动，俞灼的味道不在里面。
尹如游神色一变，毫不犹豫地走到家门口。打开门进去。
迎接他的是小淳瞪大的双眼、千星如释重负的表情和季景阁的笑容。
“你再不回来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了。”季景阁站起来。
“她呢？”
季景阁转转肩膀，语气松散，“你是问这个房子的主人吗？”
尹如游重复，“她人呢？”
尹如游知道海科什么做派，他眼尾泛红，紧盯着季景阁的嘴巴，等待她的回答。
对方薄唇尖锐又缓慢地勾起，“放心吧，她上班去了。而且她同意我们把你带走。”
季景阁擦着尹如游的胳膊走过去，“走吧，也玩够了。”
尹如游低头，眉心一松，暗暗舒了口气。季景阁不至于骗他，俞灼没事就行。
他心甘情愿地转身，跟着季景阁走出家门。
……或许他只能心甘情愿。
门关上之前，尹如游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宇宙的规律吗。匆匆地相遇，又仓促地离别，两条线经过重合点，从此再不相交。
-
俞灼趴在办公桌上，一只手捏着笔毫无规律地点着桌面。
手环震动，笔啪地倒在桌子上。
俞灼眼神呆呆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开手环。
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他回来了，我们走了。】
俞灼现在脑子里是零散的，她手指无意识且慢悠悠地点着键盘。
发送。
【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明天可以吗？】
信息刚发出去就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俞灼稍微回过神，对面是虚拟号码，只能发不能回。
她转头，脸对着桌面，额头枕在胳膊上，闭上眼睛。
好困。
有人走到俞灼身边，刚想拍她的肩膀，曲叶压低声音制止。
“别叫她，有什么事我来吧。”她走过来，揽着女同事的胳膊远离俞灼。
“她怎么了？”
“今天一整天都失魂落魄的，让她自己待着吧。”
“你们不是关系挺好吗，不知道她怎么了？”
其实曲叶猜测俞灼应该是彻底失恋了，不过她没说。
曲叶摇头，“等她好点再问吧。”
中午，俞灼被人拍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是副局长。
俞灼坐直身子。
“身体不舒服？不舒服就请假休息吧。”肖卿看着俞灼眼下的黑眼圈说道。
俞灼想说自己没事，但又察觉到她目前的状态确实没法工作。
俞灼语气迟缓，“好吧，副局长，我想请半天假。”
“准了。”
肖卿刚走两步又回头，看到俞灼重新趴到桌子上。
她又退回来，语气温柔，“很难受吗？我送你回家吧。”
俞灼抬起脑袋摇头，“我不想回家，您去忙吧，我趴一会儿就行。”
肖卿离开了，俞灼俯身，脸贴着手腕，挤起一坨脸颊肉。
她不敢回家。
俞灼又被人叫醒了，这次是边拾玉。
“该回家了。”
俞灼一副睡懵了的样子，手扶着桌子直起上半身，窗外已经黑了。
“几点了？”
边拾玉看了眼时间，“九点半。”
“我睡了这么久吗……”俞灼抬头看边拾玉，“那你怎么还在这？”
边拾玉晃晃手里的物证袋，一脸无奈，“加班。”
边拾玉被同组一起加班的同事叫去开会了，俞灼坐在原地，看着时间。
是该回家了。
十点，俞灼站在自家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未开。
以前她站在这里不进去，可能是偷偷打开监控看小咪的反应，可能是猜他今天又做了什么菜，可能是跟他闹了什么尴尬的事情踌躇不前。
俞灼思绪万千，手无意识地打开门，身体走进去，放下包、换鞋、扎头发。
等俞灼回过神时，她站在餐桌前，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小咪？”她试探地看向厨房。
俞灼推开尹如游的房间打开灯，“尹如游？”
他房间的床上是浅蓝色波点的四件套，上面扔着一件格纹睡裤。次卧不大，但被他打扫地很干净。
墙边放着一个纸箱。
俞灼走进去，蹲下将纸箱倒扣在自己脑袋上。靠墙坐在地板上，双手抱膝。
俞灼眼前一片昏暗，只有一点点光从纸箱下缘漏进来。
她深呼吸，气息悉数打在纸箱上，声音回荡在纸箱内，很有安全感。
怪不得尹如游这么喜欢躲在纸箱里。
俞灼手环震动，她立刻抬起纸箱，视野恢复明亮。
是手环推送了关于大选候选人发言的新闻。
俞灼心一空，她在期待什么？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条虚拟号码发来的信息。
【他回来了，我们走了。】
俞灼未发送成功的信息还在那里。
她盯着对面的信息。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去看。
他回来的时候在想什么？走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眼泪滴在手环上，她切换到和尹如游的对话框。
之前几条是她解释和扶椿年关系的信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回家都没饭吃，饿死了。】
“叮——”一道很微弱的信息声响起。
这声音不是她手环发出来的。
俞灼直起身子，她表情惊讶，泪珠还挂在脸上。
俞灼站起来，纸箱滚在地上，她走出房间。
“尹如游？”
俞灼又发送了一个问号。
“叮——”
是从她卧室里发出来的。
俞灼抬手蹭掉下巴尖上的眼泪，走进自己的卧室，打开灯。
床上还堆着那条米色的条纹床单。并没有尹如游的身影。
俞灼一愣，低头又发了个问号。
“叮——”
这次声音很清晰了，她走到床边，伸手从床单里摸到一个手环。
俞灼蹙眉，闭上眼神，泄气。
她脑子都成浆糊了，尹如游昨天就没带手环。
感受到触碰，手环自动亮起。
俞灼打开了手环，十几条消息和未接，都是她的。
尹如游的手环界面很干净，除了星网和星支付都是自带的软件。
俞灼眉心一动，她坐下来。
星支付是星网的衍生软件，不需要实名，之前她就是用这个给尹如游转账的。
她倒不知道尹如游还自己注册了星网。
俞灼迟疑了一下，点开星网。
后台立刻弹出99+条信息。
她顺着点到那些弹出的评论点进去，看到尹如游几天前发的帖子。
【和喜欢的女生看电影的时候亲了，算约会成功吗？】
发帖人：小咪。
俞灼看到标题和网名眉心一松，后知后觉地笑了。
她往下滑翻评论，看到他回复说没想过在一起，然后接下来就是网友骂他渣男，他再也没回过。
俞灼想起来了，他当时跟她说就当一时冲动，还说自己没有身份。
俞灼看他的发言，明白他心里怎么想的了。
她心情复杂地点了返回，界面自动跳转到尹如游账号的私信界面。
他的私信界面很干净。
最上面是被拦截的陌生人消息，一个小时前还有人发了新消息，骂尹如游跟自己前男友一样。
陌生人消息下面是一位名为超级萌萌小小淳的网友，再就没了。
超级萌萌小小淳未读信息七条。
看到别回来的字样，俞灼点开。
【小咪：我们俩又亲了，这次没喝多，但她把我推开了。】
俞灼眉尾挑起，他不是说他没有记忆吗？哪来的朋友，是在星网认识的网友吗？
俞灼的视线往下，全是对面的消息，尹如游没再回过。小小淳只是网友的想法不攻自破。
【为啥推开？啥情况？？？】
【大选开始了，那位发脾气了，说就算你死了也得找到尸体。】
【完蛋了，他们在星网上找到了跟你很像的背影，是你吗？[照片]】
【我去，真是你啊。】
【俞灼的信息被查出来了……】
【你回我啊？死了？一到关键时刻就消失。】
【别回来。】
俞灼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她的表情此时格外凝重，来回看这几条信息。
事情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很多倍。
1.尹如游没有失忆，或者恢复了记忆。
2.尹如游和大选有关系。
3.他不想回去。
俞灼又看了几遍，又得出一条结论。
他们不像是会善待尹如游的样子。
俞灼想往上划，看看有没有其他有效信息，但上面的聊天记录被尹如游删过，都没了。
俞灼没有过多纠结，打开自己的手环，搜索海科集团。
海科集团大名鼎鼎，主要开发生物科技产业，生物武器、生物能源材料、医疗等多个领域。
海科研究所扔在里面很不起眼。
俞灼现在的重点不在这里。小小淳说大选开始了，所以找尹如游迫在眉睫。
他口中的“那位”是谁，俞灼不知道，她只要知道尹如游的存在到底是牵动了大选的哪个人。
是普通议员？还是候选人？
俞灼滑动屏幕。
《海科集团赞助边陲儿童阳光行动》
《海科集团斥巨款资助两万名边陲儿童受教育》
……
屏幕顶部弹出最新新闻。
《候选人方见殊今日演讲发言总结。》
俞灼的眼神凝在方见殊三个字上。
候选人背后起码会有一个全力支持的财团，更别提方见殊这种支持率很高的候选人。
海科肯定是财团之一了。
俞灼的视线短暂离开屏幕，看着外面墨蓝色夜空。
她现在脑子有点乱。
到底是尹如游的存在会影响大选，还是兽人的存在会影响大选。
可俞灼今天已经看过政府和海科的协议，她刚刚也搜过了，政府和海科签订基因研究协议是公开的。
不过那条旧新闻里没有协议具体内容，俞灼不知道协议内容是否一致。
俞灼呆愣愣地倒下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现在唯一能找到的一点苗头——这件事和方见殊有关系。
具体这些事件要怎么串在一起，她不知道。
俞灼这一想就是好几个小时，一直到凌晨。
“叮咚——”
门铃声响起，俞灼迟缓地回过神。
“叮咚——”
“谁？！”俞灼坐起来，看向卧室外。
她站在门内，透过猫眼看外面，没人。
俞灼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迟疑推开，她扭头。
头顶猫耳的漂亮男人坐在走廊一边的地上，墨绿眼眸抬起，眼眶通红。
“俞灼……”
他的线拐回来和俞灼重新相交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有点事，后天照常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