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几个小时前。
夏末的夜晚还残留着一丝潮热,但海科研究所的地下四层很冷。
尹如游躺在实验台上，身体被换上深蓝色的隔离衣，手腕和脚踝被束缚带绑定。
他平静地躺着,墨绿色眼眸盯着挑高五米的洁白天花板,任由白衣白帽白口罩的研究人员将尖锐的针管扎进血管,抽走他的血，进行二次体检。
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器械味和酸涩的消毒水味，还有轻微的器械震动声。
尹如游以为自己回到待了二十年的老地方，很快就能接受。但事实上,他感觉自己要窒息了，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过。
熟悉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有股令人喉咙发紧的苦涩味。
尹如游全身体检的报告出来了，三个摘下口罩帽子的研究人员坐在观察室,面前三个虚拟屏幕。虚拟屏幕后是能看到实验室现状的单向玻璃，尹如游躺在实验台上阖着双眼，一脸漠然。
研究员真希容貌尚且年轻，一双手却粗糙又斑驳,关节处许多细小的血口子,她乍着倒刺的指尖点在屏幕上。
“二次体检和一次体检结果相同，所有指标均在标准范围内，怎么可能？”
“骨骼结构和之前也一样……”
尹如游的体检报告和之前相差无几,一切正常。一切正常比不正常还可怕。
“联系秦博士吧。”另一位研究员说道。
真希将两份报告先后发给秦容，对方将近二十分钟后回复了一条语音。
秦容的声音里总是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的语音信息在密闭隔音的观察室响起。
“报告我已经看了,注射神经素吧。”
语音嘟地一声结束，三位研究员面面相觑。
“神经素上次的实验结果不太理想……”
“他都这么说了，我们直接做就行。”真希说道。只要出事不是她担责,听话照做就是了。
躺在实验台上的尹如游掀起一点眼皮，原来躺在这里能听到观察室里的声音是这种感受。
神经素是什么他不知道，名字听起来很无害，但研究员的反应好像并非如此。
十分钟后，尹如游看着真希将粗长的针头扎进自己的上臂三角肌，轻微的刺痛感之后，冰凉的透明液体缓缓注入体内。
尹如游抬眼，回研究所后第一次开口说话，他声音有些低哑，“这是什么？”
真希拇指缓缓推进注射器，眼神始终停留在他的上臂，隔着口罩，她的声音有些闷，“神经素。”
“有什么作用？”
注射完毕，真希拔出注射器，像没听到尹如游说什么似的，转身就走。
神经素更直接的名字应该是强效狂躁剂。
研究所控制兽人的手段一直都是依赖狂躁剂，但兽人并不知道狂躁剂的存在，单纯地以为狂躁期是自然存在的。研究所还扮白脸，用镇定剂帮助他们度过狂躁期。
给尹如游注射的是加强版的狂躁剂，前不久刚研究出来的，实验动物注射四十八小时后暴毙而亡，后来又改进了几次，效果都不甚完美。
尹如游躺着，用有限的视野注视真希的背影，他没有再开口追问。他们不想说，他怎么问都没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失去自由后才知道自由是多么重要的东西，更别提他这种只获得过短暂自由的人。
但对尹如游来说，有比自由更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想过反抗。如果他逃跑，无论逃去哪里，研究所都不会放过俞灼的。
尹如游被卡住了，他无法逃走，也无法接受现状。
尹如游被注射神经素后安安稳稳地又躺了几个小时，观察室只剩下真希一个人。
有人敲响观察室的门，真希回头，秦容已经走进来了。
他将西装外套脱下，穿上白大褂，一边整理头发一边问真希，“他怎么样了？”
“目前一切正常，什么反应都没有。”
秦容走到单向玻璃前，观察尹如游。
虽然真希秉承着上司说什么她就怎么做的心态，但此时真希还是怀着好奇。
“神经素的效果并不稳定……”
“他死不死无所谓，就怕他不受控制。”秦容声音带着天生的笑意，语气却很冷漠，让人不寒而栗。
方见殊不需要多么顶尖的战力，她需要的是可控。
况且兽人最大的意义不是作为战力存在，而是有钱人的观赏品。
现在尹如游的情况已经超出研究所的认知了。强效狂躁剂效果成功，那他们正好重新掌控尹如游，失败，那尹如游就死。
虽然秦容对后者的结果感到可惜，甚至心痛，但这是目前最理想的两种结局。
最怕狂躁剂对尹如游无效，那到时候他们就得想方设法弄死他。
“走吧，去看看他。”秦容转身，抬手拢了下衣领。
真希跟着秦容走进实验室，尹如游眼睛盯着天花板角落的监测设备发呆。
秦容刚刚说的话，他理解了。神经素应该是用来控制他的东西。
但这不重要，尹如游在想另一个问题。
死，是个好结果。
秦容的手背贴上尹如游的小臂，实验室内温度较低，因此他的皮肤温度也凉凉的。
注射了强效狂躁剂，就算不死，几个小时内体温也应当会变高一些。
秦容看了一眼真希，真希开始手动检查尹如游的现状，体温、心跳。
季景阁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观察室，她一直盯着尹如游。
几分钟后，秦容和真希走出实验室。
真希看看注射前的记录表，又看向刚刚的数据，“体征一切如常。”
秦容身体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住脚步。
两人站在走廊，秦容伸手，“我看看。”
同时，观察室内的季景阁站起，她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尹如游，转身。
“在俞……灼外出或出任务的时候杀了她，做干净点，不要让别人怀疑。”
季景阁走出观察室，秦容余光瞥到她的身影，将记录表塞回真希怀里，他追上季景阁。
“副所长……”
真希撇了下嘴，拿好记录表，她低头看眼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才能下班。
真希一边想着下班后的早餐吃什么，一边走回观察室。
刚进门，真希无意抬眼，瞬间心跳骤停，呼吸停滞。
她呆站了两秒，踉跄地跑出观察室，拉开实验室的门。
真希脸部肌肉僵硬，浑身汗毛竖起。实验台上的人消失了，束缚带现在虚虚绑着深蓝色隔离衣的衣袖和裤脚。
“秦博士……秦博士！”真希的尖声回荡在空旷冰冷的研究所地下四层。
一只黑猫以人类无法捕捉的速度爬上研究所天台，在繁华的楼宇间穿跃。
在尹如游听到季景阁的话之前，他在想怎么顺利去死。
在听到季景阁的话之后，他脑子里瞬间被一个想法淹没，他要活，他要走。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变回黑猫，逃出了研究所。
尹如游现在没时间想怎么回事，他现在得尽快找到俞灼。
俞灼的住处就在研究所隔壁区。
几分钟后，一只黑豹从楼顶跳下，稳稳落在扶椿年家的阳台上。
他家阳台门关着，但没有上锁，尹如游用厚实的毛茸茸爪子扒开。
直奔最近的房间，很幸运，是单独的衣帽间。
鲍拉安静站在衣帽间门口，小狗歪头疑惑看着刚穿上裤子、裸露着后背的男人。
它没出声，因为它认识这个人。
尹如游穿好上衣，转身抬起长腿，跨过正准备嘤嘤叫的小狗。
书房门开着，微弱的光从里面投出，照亮了书房门口一小片地板。
扶椿年坐在书桌前，抬手撑着脸颊，眯着了。
尹如游跟在自己家似的，路过书房向扶椿年家的大门走去，关门时将身后跟着他摇尾巴的斑点狗挡进去。
他光脚站在家门外，按响门铃。
现在是凌晨，具体几点他不知道，俞灼可能在睡觉。
尹如游按响第二声门铃，他的头顶突然弹出两只毛茸茸的黑色妙脆角，尹如游回头，尾巴也冒出来了。
心跳突然变快，他慢慢坐到地上，额头抵着膝盖。
耳边响起开门声，尹如游身体先做出反应，他鼻腔一酸，吞咽变得困难。
尹如游抬头，“俞灼……”
俞灼双膝跪地，无措地抬手去擦尹如游一直往下掉的眼泪，她眼圈也跟着泛红，眼神在他脸上不停流转，她声音颤抖，“你怎么回来的？”
尹如游没回答她的问题，两天没见，跟隔了一个世纪似的。他伸手抱住俞灼，埋进她的肩膀，哼哼唧唧地哭道：“我不要走……”
“不走不走……”俞灼仰着脸，下巴搁在他的肩膀，眼泪从眼角滑落。
刚掉下两滴眼泪，俞灼吸鼻子反应过来，推开尹如游，她抬手蹭掉下巴上的眼泪，“先别哭了，你到底怎么回来的？”
尹如游眨眨湿润的绿眸，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自己跑出来的，我们快……喵……”
俞灼一愣，视线瞬间从仰视变成了俯视，一只小黑猫抖抖脑袋，从衣服下面钻出来。
俞灼彻底呆住了，这不初始形态的小咪吗。
“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