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地下五层的走廊带着一股消毒水味和金属的冷意。
天花板嵌入冷白灯带,长走廊光线均匀，没有任何死角。
五层不大，目测十几个房间。时间紧迫,三人分头行动。
能来五层的人本身就有一定权限,五层的每个房间都没有设置阻碍。
俞灼走近离自己最近的房间,门口没有任何标识。
她右手摸上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左手抚在胸前感受自己的心跳。深呼吸几次之后，心跳缓慢下来。
俞灼屏住呼吸，推门而入。
是样本处理室,室内比走廊冷上几分。房间靠墙两排半人高的标本罐，泡着各种让俞灼不适的器官组织，她屏着呼吸没有多看。
房间里亮着一台显示屏，上面一串串细密的代码,俞灼动作缓慢地走向主机，掏出数据镜像器。
嗒一声，镜像器吸附在金属表面，镜像器绿灯亮起,开始工作。
抓取记录不知道要多久,俞灼直接坐在地上，屏着呼吸等待。
大学时候俞灼报过潜水课程，后面还代表学校参加大学联赛静态闭气,她的身体极限是六分十二秒，最终成绩第二名。
两分钟后，记录器的绿灯无声熄灭,俞灼心里一松，伸手拿下来，随后离开样本处理室。
俞灼走进的第二个房间稍有不同,门口贴着红色的危险标识。
她走进去后先是静站了一会儿，房间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观察区，玻璃围成半弧形，透明度极高。
玻璃内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孩蜷在地上睡着了，他裸露的双腿和双臂布满浅金色的鳞片。
简陋的衣服、瘦骨嶙峋的小小身躯，没有修剪痕迹的干枯毛躁的头发，无一不说明他来自边陲星。
为了让心跳保持平和，俞灼及时挪开视线。
弧形玻璃上装置着一套生命体征监测系统，此时上面的绿色屏幕持续运转着。
房间里还有一台落地式分析仪，定时抽取兽人呼出的气体和身体分泌物，机器持续运转着。
俞灼走过去，将记录器贴上，绿灯亮起，开始工作。
她静静等着，余光扫到有什么东西在动。俞灼没有立刻去看，受到惊吓她心跳会变快，或者重新呼吸。
俞灼抬手感受自己的心跳，脑子里设想几个坏结果提前适应。
准备好之后，俞灼回头。
小孩站在玻璃后面，黑白分明的眼睛充满警惕地盯着她。
-
尹如游顺从地接受安检，还主动脱掉了通讯手环。
如果闯进方见殊办公室，以她的警惕心什么都不会说的，不如表现得乖顺些。
吸附在胸前半粒芝麻大小的超微型录像仪无声无息地开始工作了。
不用尹如游动手操作，录像仪每十分钟自动定向发送记录。
方见殊看着站在办公桌后面的尹如游没有惊讶，她刚从外面回来，神色略有疲惫。
眼镜抬起，方见殊伸手揉捏山根。
“秦容让你来的？”
尹如游一怔，他以为他是来主动投奔的，结果秦容压根就没敢告诉方见殊他又不见了。
尹如游点头，“嗯。”
方见殊刚松开的眉心又皱上了，她现在一分钟分成八瓣花，秦容也不跟她说一声。
“怎么，在外面玩够了？”方见殊身子往后倚，习惯性地仰下巴看人。
她的脾气大部分发在了秦容身上，看到尹如游本人倒没有什么怒气了。
尹如游垂下眼睛，没说话。
方见殊的视线神游似的看向别处，语气松散，“我对你们这些兽人也不差吧，好吃好喝供着，只不过偶尔杀个人。”
尹如游面无表情，已经够了，兽人这个词从方见殊嘴里说出来就够了。还有她现在这幅完全不为大众所知的语气和表情。
“你说的是其他兽人，我给研究所当了二十年的实验体。”
方见殊眼神飘回来，她右肩耸起，头微微歪着打量尹如游。
“好委屈哦，”她眯起眼睛，尾调拉长，语气里带着虚假至极的同情，而后声调瞬间变得冰冷尖锐，“你很不满是吗，你的命谁给的？”
尹如游不说话，方见殊继续，“我给的。别说二十年，到死你都得听我的。我让你当一辈子的畜生都算施舍。”
方见殊轻笑着，眼里却布满冰霜，“这你都不感恩戴德，你真把自己当畜生了。”
-
俞灼蹲在半弧形玻璃前，用唇语无声念着：“石头剪刀布！”
她握拳，玻璃内的小手五指张开，手臂上的鱼鳞反着光。
俞灼懊悔地闭眼，抬手弹了自己一个脑瓜崩。
小孩露着一排小牙咯咯笑，但玻璃隔音很好，俞灼一点都听不到。
她回头看贴在分析仪上的镜像器，绿灯灭了。
抬手拿下来，俞灼站起。她毫无留恋，用唇语说道：“下次继续玩。”
在小孩委屈的眼神中，俞灼果断离开。她又走进几间同样的房间，最大的也就看起来十岁，最小的连路都不会走。
-
尹如游在方见殊的办公室待了十分钟，她骂了十分钟，他就听了十分钟。
拿回自己的手环，尹如游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和俞灼的聊天框。
【成功了。】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他眼前一阵眩晕，心跳如鼓，皮肤烫成了粉红色。
天旋地转，尹如游晕倒前想到了那剂神经素。
办公室内，方见殊戾气消失，她向秦容发送信息，【下次记得提前跟我说。】
对方秒回，【我没懂您的意思，提前说什么？】
俞灼刚要进入第四个有危险标识的房间，收到了小淳的消息。
【撤。】
俞灼没有留恋，给边拾玉和曲叶发信息。
二十秒后，三人在电梯口集合。
电梯此时停在地下二层，俞灼摁亮电梯，电梯开始下行。
“怎么样？”
“一切顺利。”边拾玉说。
曲叶咬着牙，“这群王八蛋……”
宽大的银灰色电梯门打开，三人走进去。离开不需要权限，俞灼按亮B1键。
地下二层，真希跟着秦容等电梯，听他理所当然地数落自己。
“你有什么不情愿？要不是你没看好，他能跑？跟我去见方女士吧。”
真希盯着秦容的后脑勺，恨不得咬死秦容，又不能只怪她一个人，秦容现在却把责任全推她一个人身上了。
她作为主研究员里的一员，没少见方见殊，方见殊什么德行她很清楚。最轻也是骂两句，扣她三个月工资。
难道她没日没夜地工作很容易吗？
电梯里，边拾玉盯着缓缓停下的楼层数字，“看来要不顺利了。”
俞灼心里重重一跳，电梯停在B2层。
电梯门打开，真希看到完全陌生的三张女人面孔，秦容比她反应快些，“你们是谁！？”
站在中间的短发女人面不改色，她勾起嘴角露出两个梨涡，“方参议员让我们来的，尹如游的事……”
秦容瞬间汗如雨下，他走进电梯，“我们现在正要去见方女士，她……情绪怎么样？”
俞灼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看不出来。”
秦容皱眉，面色痛苦地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真希站在他身旁。
电梯门关上。
秦容斜睨着旁边的女人，“真希，想想怎么赔罪吧。”
“秦博士，这真不能怪……”
秦容赶紧打断她，“你还想推卸责任？”
没等真希回答，秦容想起什么，他扭头看身后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短发女人。
“不过，你们怎么是从五层上来的？”
视角盲区，曲叶伸脚直接踹在他的后腰上。
秦容痛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电梯里瞬间乱了。
“老娘从哪上来关你屁事！你就是秦博士是吧！”曲叶跳起来，两只脚结结实实踹在秦容的后背。
“啊！！！”
真希后退，后背抵着电梯边缘，无措茫然地看着趴在地上被暴揍的秦容。
她被吓到，声音很小，“你们……你们……”
现在方见殊的手下都这么暴躁了吗？
“你们……你们打完他，可不能打我了……”
俞灼看向缩着肩膀的真希，电梯门打开，B1到了。
电梯空间够大，曲叶退至角落，做冲刺姿势，“哈！！！”
鼻青脸肿的秦容被边拾玉拎起来，曲叶蓄满力的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咳咳咳……”
俞灼伸出脚，挡住要关闭的电梯门。
她掏出证件亮给真希，“我们是警察，给你个机会当人证。”
俞灼看着一脸懵的真希，“不愿意的话……”俞灼扭头看向被暴打的秦容。
真希没说话。
“你也看到了，我们是从五层上来的，我们已经掌握了核心证据。说实话，你这个人证可有可无。”
现在的情形，真希不愿意，也得被她们带回警局。
真希回过神，她下定决心般咽了口唾沫，“我如果做人证，我后续的人身安全你们保证吗？”
“当然，因为你起码会蹲上几年监狱。”俞灼实话实说。
“啊？”
“不做人证就是无期徒刑甚至死刑。我也不清楚。欺瞒政府、人体实验、贩卖人口……还有更多罪名，你自己觉得呢？”
“……我做，但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俞灼示意她说。
真希看向已经晕过去的秦容，“让我也踹他一脚。”
俞灼打开手环的录像功能。镜头里，面容年轻、穿着白衣的女人用力踹了一脚地上鼻青脸肿已经晕倒的中年男人。
她回头看向镜头，撩了下刘海，“我是海科研究所的研究员真希，躺在地上的这位先生是大名鼎鼎的秦容博士，现在我实名……”
电梯卡在B1层，只有秦容躺在电梯里，其他四人已经不见了。电梯门合上，碰到他的小腿，又打开，如此反复。
地下二层等电梯的人抱怨着，“怎么回事？电梯坏了？”
旁边的人低头看通讯环，面无血色，“我靠……”
短短三分钟，星网全面爆发关于方见殊的词条。热搜前二十全是关于方见殊和海科的。
#兽人#
#方见殊#
#方见殊十分钟录像#
#二十年#
#海科研究所工作人员实名举报#
#兽人真实数据#
#方见殊阳光行动#
#海科研究所#
#方见殊关系网#
#海科#
……
边拾玉和曲叶带真希回警局，俞灼一个人坐在玉成花派来的飞船上。
星网首页已经卡了，几分钟前的新闻留言已经过百万。
俞灼随便点开一个帖子就看到了方见殊的录像，跟公益广告里的她两模两样。
视频里她语气刻薄地辱骂对方，另一个人的声音做了处理，听不出男女，别人不知道是谁，俞灼知道。
这个视频俞灼连一分钟都没看完就退出去了。
她打开和尹如游的对话框，没有给她主动发新消息。
俞灼眉头轻皱，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心脏撞击胸腔，她发出信息。
【你怎么样了？】
十分钟后，俞灼听着持续的忙音。
尹如游失联了。
她打给玉成花。
现在外面的天都翻了，玉成花忙得焦头烂额，但还是接了俞灼的电话。
她嗓音哽塞，“我要的承诺是，必须保证尹如游的安全。”
对面沉默了几秒。
“……换一个承诺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