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踏入时家所在的居所区域,白况依旧心不在焉，陷在无尽的头脑风暴里。
激动的心平缓下来，他有限的脑容量要思考的问题更多了。
尤其在进入时嚣家之后。
充满科技感的房屋与外界山清水秀草木葱郁的自然环境相融,并没有显得突兀另类,盖因温馨的小家里摆满各色绿植花草，每一处布置都精心细致,明明是机械种族居住的地方，却满是人间烟火气。
甫一进门,客厅墙壁上那些看似是墙体造型一部分的折叠机械臂立刻启动,灵活地伸展开来,为他们进行服务。
“欢迎回家。”
主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温柔的语调让人下意识放松下来,莫名有种神性的美感。
白况恍惚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不对。
这声音居然自带催眠能力。
“是精神安抚。”游元起看到他从沉醉到警惕的表情变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难得有耐心主动解释。
其实他也在思考。
究竟什么等级的超级AI能人性化到模仿精神催眠的语音效果。
它智能化到虽然没有实体，但也会让人潜意识认为这个家里还有一个陪伴着的亲眷。
他工作中跟赫拉本体接触次数不少，即便是象征AI顶尖水准的赫拉也没有这么强的自主意识。
白况拍了下脑门,觉得自己真的累了。
这是大师的地盘，大师的AI肯定不会伤害自己。
他在安德森山脉熬了几天，几乎没有睡觉,身体精神都太疲惫了,以至于思维都几乎停滞。
他被虫母占满的脑子里终于又腾出一个角落，想起了一个尚未得到解答的问题——自称波塞冬的超级AI。
那片具象化的数据蓝海绝对不是普通智能AI能企及的量级，是至少要跟帝国和联邦的顶级AI赫拉和宙斯同级别才能拥有的能量与规模。
还记得那时自我介绍后后，主脑波塞冬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反应，压根没有再多理会或震惊或沉默的他们，径直去关心时嚣。
他听到它嘘寒问暖,关心时嚣一路奔波是否劳累，关心她有没有在战场上受伤，又问她一个人在外生活是否习惯，细碎的询问像是一个温暖的大家长。
可即便它从头到尾没有展现出过类似赫拉和宙斯那样同级别超级AI应有的恐怖震慑力，他也不敢小瞧它。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直觉告诉他波塞冬不简单。
他曾见识过属于顶尖AI的最极致的力量。
在误以为反抗军绑架了皇室公主时，帝国的超级AI赫拉几乎无孔不入，轻而易举就把反抗军深扎帝都星的钉子全部拔出。
那天每个成员身上的光脑都被入侵，反复闪烁着“放弃抵抗”的警告文字，威慑力几乎令人窒息。
想起那场无望的奔逃，他再次庆幸有大师的出手帮助。
如果不是大师，他们当时被扣上帽子无法自证，起码一半以上的人要被留下，后续也不会那么容易摆脱星盗追缠。
那口黑锅估计也要如影随形，他们对抗虫族的精力必然要分散，转而投入精力加入人类的内讧。
幸好大师来到了人类世界，她是人或是机器他都不在意，他只知道大师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是他的信仰，是唯一能跟虫母对抗的存在。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
波塞冬那片浩瀚无垠的数据蓝海，还有时嚣父母机械生命体的身份，以及传说中真实存在的亚特兰蒂斯，一桩桩一件件都颠覆了他过往的所有认知。
他失踪得太早，之后一直被困在信息隔绝的亚特兰蒂斯，因此并不知道外界铺天盖地闹得沸沸扬扬的关于亚特兰蒂斯的传闻。
因而这一切对他来说就是从小听到大的传说没有任何征兆就成真了。
简直是一场少年人的奇幻冒险。
白况说到底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遇到这样的事抑制不住地心神澎湃。
他加快脚步，跟在游元起身侧。
经过前几次交流，加上游元起深入安德森山脉营救的事，他自然而然将对方当成了可以信任的自己人。
他压低声音，话匣子一下子打开，絮絮叨叨地说道：“游少将，你之前也看到大师家人那片数据蓝海了吧？那是真实的不是幻象对不对？外界传说失落的亚特兰蒂斯拥有宇宙顶尖的至高科技，无数人找了几百年都没找到踪迹，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还被我们碰上了，更没想到大师竟然就是亚特兰蒂斯的原住民，这么说来好像也说得通了，难怪大师那样厉害，话说原来大师不是人啊。”
游元起本来嫌他聒噪，不想理他，正寻思为什么走酷帅路线的白况话那么多，听到最后一句话后脚步一顿。
“她是人类。”他说。
“什么？”白况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时嚣是人类，她不是机械。”他又完整地说了一遍。
虽然并不属于同一个阵营，但白况对游元起信任度很高，在他看来对方不是一个会没有依据胡说八道的人。
经提醒，他慢一步察觉到了违和。
大师也是机械的话，其他的机械种族和超级AI没有必要对她另眼相待。
因为如果一切都是程序设置好的，那么这场过家家将失去意义。
所以大师原来是真正的人类吗？
比起好奇为什么一个人类会进入机械种族之间，并且与他们一起组建起一个大家庭，他更加敬佩时嚣的强大。
一个人类身体素质强悍到这个地步，创造能力优越到这个地步，混在一堆机器人中除了身高都不突兀，怎么能叫人不钦佩。
“你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超级AI吗？”有了前面的沟通铺垫，白况自然而然地跟游元起聊起其他事情，把话题转回了波塞冬身上。
游元起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等你安全离开亚特兰蒂斯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白况迟钝地反应过来，“外界已经知道亚特兰蒂斯的事了？可我才离开几天。”
“并不算知道。”游元起言简意赅。
他基本理清了时嚣的所有情况，但那些事实太过特殊也太过隐秘。
这些事情只有时嚣本人才有资格主动告知他人，未经她的允许他不会擅自透露，这是对时嚣的尊重。
所以他语境不详地带过。
白况无语：“少将大人，你还是那么喜欢打哑谜，什么都不直说。”
依照他的脾气，最讨厌的就是说话弯弯绕绕的人，但是他对游元起生不起气来。
对方是救他的恩人，而且他看得出来游元起没有坏心，纯粹是懒的。
他私心已经把游元起当作朋友了。
他识趣地没有再追问，换了个话题，询问自己的同伴情况怎么样。
游元起思考了两秒，给出了一个既简易又形象的回答：“很吵。”
白况咂舌：“我没有证据，但我有理由怀疑你一语双关。”
游元起睨他：“原来你知道你们很吵。”
白况耸肩：“好吧，看来他们很有活力，那我就放心了。”
随便聊了几句，就在白况放松下来时，一直围绕时嚣的机械臂停在了他面前，引导他单独往另一个方向走。
突然被单独点名，白况下意识看向时嚣，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不确定自己是否要跟着离开。
与此同时，主脑温柔舒缓的声音响起：“这位客人，请跟我来，我带您去疗养室。”
走在前面的时嚣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我们家有疗养室吗？你说的该不会是机械工作室吧？可他是人类，脑袋拆不下来检查。”
白况顿时挺直脊梁，倒退了一步，脸上露出几分无措的神情，身子微微紧绷。
主脑带上了些许笑意：“当然不是，是我刚才收拾整理出来的房间，通道左手第二间。”
时嚣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通道左手第二间是植物房，他们通常会在那里培养花草。
于是她冲白况微微点头，解释道：“别担心，蓝蓝要带你去泡药浴，原材料和我店里的青草汁一样。”
这种植物对机械种族来说没有任何帮助，只对人类有治愈功效，所以她不在家的日子里家里没有提前准备处理好的青草汁。
没有青草汁的情况下，泡药浴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调理方式。
听了时嚣的话，白况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他可没有能摘下来修理的脑袋。
他跟游元起打了个招呼，跟着机械臂的指引朝屋内侧厅走去。
时嚣看着白况离开的背影，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心底泛起阵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植物的功效是蓝蓝发现的，青草汁是爸爸妈妈一起萃取然后配比研发的。
他们一直统一口径说这是一种针对她这种高等机械种族的特殊“机油”，她从小对此深信不疑。
其实现在想来，从小到大她有无数次机会能发现自己与家人的不同。
家人从不会受伤、不会疲惫、不需要进食普通食物，而她会生病、会饿、会有人类的一切生理反应。
蓝蓝的数据库对她完全开放，她在数据库里面学习知识的时候看到过这种植物的效用，明确写着对生物有治愈能力。
太多太多的细节都在暗示她的与众不同，家人其实从来没有特意地去掩饰过。
可她始终坚信自己是个机械种族，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份。
或者说她心底潜意识里不愿意去深究，怀疑的苗头一旦生长就会被立即摁灭。
直到此刻，站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家里，她心中纠结万分。
她在反复思量，要不要主动告诉爸爸妈妈自己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知道了自己并非机械种族，而是一个纯粹的人类。
这个问题在帝都星的时候就已经在她心底模拟了无数次。
私心里，她从来没有觉得人类身份有何不妥，反正无论她是谁，她都是家里的一员，是爸爸妈妈和哥哥的家人。
她也始终觉得，家人之间不该有任何隐瞒，不该各自揣着秘密相处。
但是该有个什么样的契机把事情说明呢？
就在时嚣满心纠结之际，波塞冬的声音再次在她耳畔响起：“小嚣，我已经检查过白况的身体，他身上都是一些皮肉外伤，主要是长时间被困，精神高度紧绷，导致精神力损耗过大，没有危及生命的重伤，我会安排他疗养，你不必担心。”
时嚣闻言点了点头，压下心底的纠结。
时爸爸挽着衣袖，心情愉悦地朝厨房走去，周身那股吊儿郎当的气息都收敛了，尽数化作为人父的柔和。
“宝贝一路回来肯定饿坏了，爸爸去下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菜。”
他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端到女儿面前。
他乐呵呵地开始忙活，没过多久一道道菜肴便陆续上桌，都是时嚣喜欢的菜色。
时爸爸布置好摆盘，看向站在一旁的游元起，热情地发出邀请：“小伙子，你也一起留下来吃饭，还有另外一个。”
主脑汇报了白况的现状：“那位客人服用了符合他当前身体状况的营养原液，已经陷入深度睡眠了。”
得知白况已经睡下，时爸爸也不再多言，只示意游元起坐下吃饭。
于是接下来饭桌上就出现了三个假吃和两个真吃的奇异场景。
三个机器人主打一个陪伴。
时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饭桌氛围向来轻松随意。
时嚣一边品尝阔别已久的家乡味道，一边兴致勃勃地描述着自己在外界的种种见闻。
她从帝都星的繁华热闹，讲到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从自己开设机甲店的日常，讲到结识的形形色色的朋友，再到一次次与虫族和虫母周旋的经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其实平日里她与家人视频通话时早已聊过大部分话题，可当面亲口再说一遍，无论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多了几分面对面的真切。
时妈妈坐在她身侧，全程面带笑意，眼神专注地看着女儿，时不时点头柔声附和两句，伸手给她夹菜，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宠溺。
时爸爸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加入两句，追问外界的新鲜事，听到有趣的地方还会哈哈大笑。
唯有时一，一反往日的沉默寡言，全程神色淡淡，注意力始终放在身旁同样沉默的游元起身上，赤瞳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提防，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饭桌上，时嚣夹起一口菜，抱怨地道：“外界那只虫族女王真的好难缠，实力特别强，手段又诡异，上次跟她对战，要不是我搭档及时过来帮我，我就要被她压着打了。”
虽然当时的情景是虫母也奈何不了她，但是在家人面前撒娇肯定是要把话说得严重点的，反正游元起不会拆穿她。
被提到的游元起坐姿端正，神情从容，自然而然地加入了众人的谈话。
他态度彬彬有礼，语气谦和，将当时与虫母对战的情形简洁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他举止得体，恭敬却不卑微，这般表现让原本对人类并无太多好感甚至有些提防的时爸爸与时妈妈都挑不出丝毫错处，即便心中依旧存有顾虑，也不好明显表现出疏离。
“看来刚诞生不久，脑子没发育完全。”时爸爸嗤笑评价虫母。
“不怪她，虫族智商有限。”时妈妈笑道。
“总的来说，她目前还无法操控意志坚定的人，但是能小范围磨灭别人的记忆，空间力量运用得很粗暴，破坏力倒是够强。波塞冬，你觉得她跟巅峰时期的那谁比怎么样？”时爸爸道。
他口中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主脑稍一评估就给出了答案：“不如她老练，大约是因为没有吸收伴生物的原因，能量储备不够，力量也不如同时期的她。”
“那现在呢？”
“现在一个能量储备不够，一个力量不够，她们如果正面对上大概率是新任胜出，她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
说的正是安德森山脉上的虫母。
“那只虫母应该也发现她的存在了，我们打通通道时不免会有气息外泄，小嚣又带了朋友回来，她就在现场，应该能完全感应到了。”时爸爸猜测道。
“看来亚特兰蒂斯与世隔绝的效果太成功，连自然都把虫母遗忘了。”说到这个的时候时妈妈终于有了表情变化，眉头微皱。
她是真真正正经历过虫母巅峰时代的人，一只虫母已经足够不好对付了，再来一只人类几乎没有战胜她们的可能。
“那如果她们自相残杀呢？”时嚣乖宝宝一样举手提问。
“那么她们一定会抓紧时间吞噬另外一只，会比全盛时期的单只虫母力量还要强大。”时妈妈摇头说道。
时嚣若有所思：“吞噬需要时间吧。”
“她们轻易不会对彼此动手，就算动手了也很难掐准时间，她们大概率会在空间裂缝里解决战斗。”时妈妈说。
时嚣一锤手心：“我有蛋壳，我能在空间裂缝里找到他们。”
时妈妈失笑：“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妈妈也不希望你去冒险，我们会保护你的。”
时嚣眨巴眨巴眼睛，品味出其中的意思：“您不希望我去管外面的事情吗？”
时妈妈但笑不语，默认了她的猜测。
“我很强的啦，而且外面还有我的朋友。”时嚣不赞同地说。
时妈妈轻声叹气：“我们也猜到了。”
虽然并不愿意女儿冒险，可是时嚣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她的性格由他们一手培养，他们太清楚了。
而且外界又多出了一只虫母，哪里都不安全，要是能解决掉她们，时嚣过得也会更安稳。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爸爸妈妈和哥哥还有蓝蓝都是你坚强的后盾。”
“好耶，妈妈最好了。”时嚣思考了一下终于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我还有一个很好奇的事情，我们家为什么会独立出来呢？”
时妈妈默然垂眸。
“小嚣在外面听说过亚特兰蒂斯的传闻了吧？”最后是主脑先开口接的话。
时嚣点头：“他们说我们的星球有超前的科技，五个世纪前因为未知的原因封闭了起来。”
主脑忽而一反常态哼笑了一下：“未知原因吗？”
它这一声笑吸引了时嚣和游元起两个人的注意力。
中间有故事。
他们意识到。
“是为了压制虫母？”游元起第一次加入话题。
“可以这么说吧。”主脑语气有些感慨，“他们在战胜虫母后给了我密钥，让我在这里不断升级压制虫母。”
游元起皱眉：“为什么没有直接杀死她？”
这个问题涉及到了背后的隐秘。
可是主脑并没有要回避的意思，语气平静地娓娓道来：“因为虫族的基因特性决定它们失去一只虫母后必然会诞生下一个领袖，所以在耗费巨大的代价重创虫母后他们决定把她关起来。”
谁知道五百年太久，亚特兰蒂斯封闭性出乎意料的好，连自然都遗忘了上一只虫母的存在。
“你是帝国人。”主脑忽然道。
游元起穿的是军团制服，肩上的徽章很好辨识，那是从帝国建立起就没有变化过的图腾。
“是的。”
主脑笑了：“巧了，我的主设计者也是帝国人，她给了我人类的思维，可惜没有给我人类的权益。”
它的话说的很突兀，但游元起想到了另一件事。
在智能AI盛行的时代，AI却一直没有被赋予自己的思想。
可其实初期人类是有过尝试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决定不给予AI自由思维，连两大超级AI赫拉和宙斯都不具备自主意识。
这个决策从AI诞生起五百年都没有变化。
又是五百年的时间节点。
“自主意识。”游元起呢喃，“你有自主意识。”
所以才能在与世隔绝的五百年里不断自我进化，即便五百年过去，科技也不落后于外界。
“很聪明的孩子。”主脑是不喜欢人类的，但是它并不很反感游元起，也许是因为他是时嚣带来的。
又或许是因为其他。
它轻笑着。
“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超级AI，既是最好用的工具，又是需要忌惮的对象，自然就是这所监狱最佳的看守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