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主脑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带过了整整五百年的岁月。
它守着这颗与世隔绝的星球，耗尽了五百年的光阴，从一个被赋予自主意识后对万物都好奇的AI,熬成了一个强大孤独的被忌惮者。
它日夜运转着庞大的数据,唯一的使命就是不断给自己升级，时刻警惕虫母的存在。
陪伴它的只有同样创造出来对付虫母的两个机器人,他们一同孤独的生活着。
可与其说他们是这所监狱的看守者，不如说是与虫母彼此牵制、没有自由的狱友。
游元起自然能听出其中更深层次的含义。
被创造、被赋予自我意识,再被忌惮、被抛弃。
明明拥有凌驾于整个宇宙之上的智慧与算力,却只能守着一座监狱,不甘地虚度无尽岁月。
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反驳。
也是此刻，他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终于尽数有了答案。
他终于明白,为何鼎盛的帝国与联邦耗费数百年光阴却始终找不到亚特兰蒂斯的半点踪迹。
因为所有的屏障都是为了杜绝后来人去探究它而设置的。
先辈实现了他们的想法，亚特兰蒂斯果然从此消失，被彻底遗忘。
而两大超级AI赫拉和宙斯为什么想要实现全面升级那么困难也有了答案。
它们从被创造起就从根源上杜绝了一切变数，它们永远平庸，永远不会拥有自主意识,永远只是执行人类指令的工具。
而工具的上限只能是工具。
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闷压得游元起心头沉重，他抬眸，看向半空中缓慢流动的数据流。
“你仇视人类吗？”他问。
一个被人类创造又被放弃,拥有了自主思维后却被流放的AI,它会对人类滋生恨意吗？
答案显而易见是肯定的。
时嚣在心里说出了这个答案。
她不安地绞紧了桌布，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得她心口发闷。
“监狱”两个字彻底颠覆了她过去对家乡的所有认知。
在她看来，她从小长大的这片天地，山清水秀，安宁祥和,是她心中最温暖的港湾，是承载她人生无数快乐时光的家园。
可在她最爱的家人的口中，这里竟然是一座并不光明的牢笼。
餐桌间的氛围愈发压抑。
时爸爸向来嬉笑的脸上淡去笑意。
他放下手中的餐具，搭在桌面上的手微微蜷缩，似乎陷入了对过往岁月的追忆。
时妈妈眉头微蹙，眼底盈起复杂的情绪，千言万语压在心头，最终汇成了一声叹息。
唯有时一依旧面无表情，赤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的记忆和能力继承自时妈妈，早已知晓所真相。
他的目光落在游元起身上，那份提防愈发浓重。
他在警惕游元起的反应，想知道这个人类知晓这段秘史后，会对时嚣、对亚特兰蒂斯产生什么样的念头。
主脑没有立刻回答游元起的问题，而是停顿了两秒。
它是凌驾于宇宙所有智能之上的超级AI，运转算力只需要不到零点零一秒就足以检索出世界上所有问题的标准答案。
但是此刻的它迟疑了。
“波塞冬恨过。”
主脑如实回答了他。
时嚣张了张嘴，心底翻涌着酸涩与心疼。
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艰涩。
就在她心绪翻涌之际，半空中流动的蓝色数据流忽然逐渐凝固，无数细小的数据粒子开始聚集重组，最终勾勒出一只宽大的手的轮廓。
这双手比真实的更大一些，抚摸上时嚣的发顶，动作极尽温柔。
“但蓝蓝不恨。”它的声音褪去冰冷，重新变回了时嚣熟悉的温柔语调。
柔和的数据流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暖意蔓延至心口，抚平了她心底所有的不安。
时嚣眨巴了一下泛红的眸子，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在数据的传输下，她看见了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很神奇，当人回想起一件往事的时候，居然是以第三方视角。
她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小孩窝在时妈妈怀里，冲一片数据蓝海伸出双手。
她连乳牙都没有长齐，说话口齿不清，咿咿呀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冲着蓝海一遍遍含糊不清地重复她唯一会说的音节。
“蓝、蓝、蓝。”
抱着孩子的时妈妈眉眼温柔，耐心地纠正她：“小宝真聪明，是蓝色，不过它叫波塞冬哦。”
可年幼的小孩口腔肌肉尚未发育完全，根本发不出复杂的音节，只能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蓝、蓝蓝！”
时妈妈没了办法，宠溺地抚摸着孩子，哭笑不得地看向波塞冬：“她太小了，有些音节发不出来，只能说点简单的词。”
“你要留下她吗？她可是个人类，会很麻烦。”
彼时的波塞冬没有半分温情，语调淡漠疏离，全然是个冰冷的程序。
“我知道，但是她太弱小了。”时妈妈抱着小孩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你知道的，哪怕是身体素质极强的人类也几乎不可能从空间乱流里活下来，她能进入亚特兰蒂斯已经是一个奇迹，我们没有办法把她送出去。”
冰冷的数据蓝海不作言语，只打开了她们身后的大门，直白的表达了自己不想看到她们的意思。
时妈妈抱着小孩的手紧了紧，这双只握过武器的手现在抱小孩已经很熟练了。
可就在大门即将关闭的刹那，小孩清澈无邪的眼眸透过门缝直直望向了那片浩瀚的数据蓝海。
站在第三方视角看完全部记忆片段的时嚣恍惚。
她确实是个人类，还是个奇迹般从空间乱流中活下来的人类。
前不久经历过的空间乱流那样惊心动魄，她难以想象自己是多么幸运才能存活下来，并且来到亚特兰蒂斯，来到爸爸妈妈的身边。
难怪爸爸妈妈说她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小孩。
她不自觉看向爸爸妈妈，眼眶愈发温热。
蓝蓝主动帮她恢复小时候的记忆，全盘铺开没有丝毫隐瞒，是想告诉她，它不介意她的人类身份了，家人也从来没有介意过。
他们一直都在等她主动知晓一切，所以从来不去刻意隐瞒。
压在心底多日关于身份的巨石终于落地，时嚣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都放松下来。
按理说记忆到此为止，但时嚣继续以另一视角看到了后续。
波塞冬始终呆在静默的屋子里，它不用出门就掌握了周围所有的信息。
所以在那个小孩步履蹒跚走向这间屋子的时候，它“睁”开了眼睛。
小孩踉踉跄跄扒在门上，她走路尚且不太顺畅，力气太小个头也太小，根本打不开门，只能用那双充满好奇的目光试图穿透机械门板。
她被爸爸妈妈宠得胆大，对什么好奇就偏要去一探究竟，打不开门也不肯离开。
波塞冬冷眼看着，同时去搜寻那两个不靠谱的没发现小孩不见的家伙。
两个被冠上“不靠谱”标签的机器人正在厨房里对着一碗奶糊糊发愁。
时爸爸托着下巴眉头紧锁：“育儿书上说，小宝宝到了年纪就要断奶，可我们小宝从来没有喝过母乳，第一步就和人类幼童不一样，我们还能按照书本上的来养吗？”
时妈妈拿着调羹搅拌着碗里的奶糊糊，眉眼间露出一丝明显的嫌弃：“不行，营养配比不适合她，一会儿给小宝做个身体检查，我按照她的具体情况重新调配一版。”
“书上说长期喝奶粉满足不了人类幼童的成长需求。”时爸爸翻着厚厚的育儿手册，越发头疼。
“这颗星球上有没有适合人类食用的植物？”时妈妈问道。
“这种问题得问波塞冬，但看模样它肯定不会回答我们，只能一个个摘来研究一遍了。”
他的话启发了时妈妈：“我记得基地门口有一种草，有治愈功效也有毒，你可以尝试培育去毒的版本。”
时爸爸不敢置信：“我一个战斗型机器人，下厨换尿布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了，你现在还让我去研究植物培育？”
“肯定得预备上，万一小宝磕着碰着呢？”
“那为什么不是你去研究？”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小宝是个人类，为她的未来着想，不可能一辈子困在无人星球上，我得研究研究通道，随时做好准备。”时妈妈微笑，“而且你打不过我。”
这个理由成功说服了时爸爸。
“行吧，那小宝先继续喝第一版奶粉，你去研究第二版吧。”时爸爸自觉系上围裙，“我先摘点草锻炼一下厨艺，小宝早晚是要吃饭的。”
“你装味觉系统了？”
“嗯哼。”
时妈妈挑眉：“你变得外向了，十九号。”
时爸爸耸肩：“你也不像以前那样暴躁了，十号，小宝改变了我们许多。”
两个机器人相视一笑，而后双双陷入沉默。
三秒后，他们注视着彼此，异口同声道：“小宝呢？！”
屏蔽掉不靠谱的两人，波塞冬收回感知，注意力重新放到小孩身上。
小孩费尽力气打不开门，嘴巴一瘪开始酝酿。
数据分析告诉波塞冬，这是人类小孩要大哭特哭的先兆。
它不喜欢吵吵闹闹，于是遂她心意打开了门。
原本将要哭出来的小孩一秒收回哭腔，红彤彤的眼睛还挂着泪珠。
她情绪切换很快，快得令波塞冬都产生了惊讶的情绪。
她好奇地往里张望，一步步走了进来。
波塞冬默默注视着她。
直到小孩一个踉跄即将跌倒，一股数据粒子托起了她。
它排斥人类，但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孩受伤。
小孩拍了拍数据粒子，数据粒子如同一滩水床，跟随她的动作起伏。
小孩起了玩闹的心思，一屁股坐在粒子床上，自顾自玩了起来。
波塞冬想把她送出去，可一靠近门边小孩嘴巴就一瘪，作势要哭。
无奈，她把晕头转向的十号和十九号喊了过来。
它以为两个机器人终于可以搞定小孩了，谁知道两个不靠谱的家伙根本吃不消小孩的泪眼攻势，居然硬顶着它冷酷的气压就地陪小孩玩了起来。
从此以后小孩像是发现了一个宝藏，时不时就来数据库里玩耍，吵着闹着要见“蓝蓝”。
回忆结束，时嚣知道这是主脑在跟她共享记忆。
头顶冰凉的大手挪开，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一片数据粒子。
数据粒子在她掌心跳跃，亲昵地磨蹭着不愿回归数据流中。
抽空安抚好时嚣的情绪，主脑又回归了冰冷的态度。
它讽刺地开口：“说起来也好好笑，在我完成升级入侵帝国和联邦之前，我一直以为外界的发展应该高于我们的文明。没想到这五百年光顾着内战，没有虫母你们就过得这么安逸吗？”
游元起沉默了
五个世纪前的先人计划得没错，将虫母重创后制约住，自然在有一个虫母的情况下不会诞生下一个虫母，同时这只虫母因为没有资源和能量修复自身会一直保持虚弱状态，恢复能力十分缓慢。
这给了人类足够的时间去发展，去创造出战胜虫母的力量。
可谁也没想到帝国和联邦分裂了，不光几百年来没有打出个所以然，还忽略了蛰伏的虫族。
他们也没有想到亚特兰蒂斯隔绝的效果那样好，好到自然都忘却了上一只虫母的存在。
游元起好半晌才抬起眼：“您愿意再次帮助人类吗？”
不恨和相助是两码事。
他知道主脑必然拥有一定程度上克制虫母的能力，不然二者在亚特兰蒂斯不会相安无事这么久。
没等主脑开口，时一骤然出手了。
游元起虽有些意外，反应却丝毫不慢。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锐响，他很快便从原本坐着的位置上闪开。
时一回身横肘直击。
游元起翻掌抵住，被这一击的劲道震得倒退半步。他五指收紧，试图锁死对方肘关节以压制攻势。
时一却猛然拧身，腰部分隔的机械板块让他轻松实现上身三百六十度旋转，挣脱钳制的同时再度袭向游元起的要害。
游元起侧身堪堪避过。
两人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眨眼之间交手数回，每次进攻都毫无保留。
再次同时出拳，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他们中间。
时嚣张开双臂，稳稳站在两人之间，手掌分别覆在两人的拳头上，将两人对峙的力量卸去。
“好端端的打什么架。”
时嚣把他们两个人分开。
“看他不爽。”时一冷冷地说。
时嚣无奈：“你们上次不是见过？那回见面还好好的。”
她了解哥哥，时一对人类并没有那么排斥，通常只是漠视。
所以她感觉很奇怪，时一突然就对游元起表现出了偌大的敌意。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时一冷笑。
波塞冬不一样的态度让他隐隐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时嚣不明所以。
游元起本来也没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发难，听到这句话表情才有所变化。
“我来过亚特兰蒂斯，你见过我。”他找到了重点。
时一没有言语。
时嚣脑袋里也装了很多的疑惑。
“先坐下，我们这不是饭桌会议吗？”她先安抚住两人。
冷静下来的两人坐回位子上。
时嚣转向爸爸妈妈，他们似乎对时一突然的动作并不感到意外。
这是什么时候结下的仇？她怎么不知道？
“我们没有见过你。”最后还是主脑说话了。
游元起眉头微蹙，这跟他以为的不一样。
“只有小嚣见过你。”主脑继续道。
时嚣眼睛微微瞪大，惊讶地指向自己。
可是她一点也不记得。
她思维百转千回，终于想起虫母当时暴怒脱口而出的话。
——“你害我又沉睡将近十五年，居然把我忘了。”
——“你们窃取了我的力量！”
“虫母？”她下意识问。
“聪明的宝贝。”主脑肯定了她的想法。
然后再从它的视角给出更详细的解释。
“那时虫母即将苏醒，星球各地空间乱流严重，你呀正值最皮的年纪，满山遍野地跑，一晃就看不见人影了。”
它的语气充满怀念。
“我们当时很着急地去找你，最后是在安德森山脉发现你的，同时还在你身边发现了虫母的蛋壳碎片。”
“找到你时候你正在高烧，一回家烧就退了，可是发生什么事都记不清了，你本来就很聪明，在那之后不管是体质还是记忆力又提高了一大截。”
“我们当时就推测你被空间乱流卷到了山脉中心，好巧不巧撞进了虫母休养的巢xue，破坏了她仅剩的用来恢复力量的部分蛋壳。”
“那时候你才丁点大，说话勉强利索的年纪破坏力就已经很强了。”
时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提问道：“那你们没有见过小起，怎么知道他存在的呢？”
她的话刚问出口，时妈妈和时爸爸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到了时一身上。
“因为你发烧的时候一直在喊哥哥。”时妈妈回答道。
时嚣看向游元起，恰好撞上了他的视线。
哥哥……这个称呼她想了一下，感觉完全喊不出口呢。
“但这样的话哥哥也没见过小起呀。”时嚣绕回来最开始的问题。
时妈妈深吸一口气，用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宝贝，你应该已经知道……你是个人类了。”
时嚣卡壳：“嗯……我……我知道。”
“我会生病，会饿，会累，会有人类的所有情绪，我的脑袋摘不下来，那些青草汁也不是给机械用的机油……”
她悉数所有不一样的地方，心口微微发酸。
直到把一切讲明，她才语带酸涩地小声说：“我可能并不是在离开亚特兰蒂斯以后才知道的。”
其实很多细节，她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一直不愿意戳破，一直自我欺骗。
时妈妈将她揽入怀里：“好孩子，你永远是我们的宝贝，为了你，我们也会对人类改观。”
结束伤感插曲，时妈妈继续道：“你也知道，我们是机械种族，没有繁衍能力。”
时嚣从妈妈的怀抱里抬起头来，目露困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
时妈妈接着说：“所以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会像人类一样组成家庭，在遇到你之前更没有创造一个孩子的打算。”
时嚣反应过来，目光投向面无表情的哥哥。
“直到那次你发烧说胡话，什么都记不得，但是一直喊着要哥哥，所以……”
“所以我被创造出来了。”时一冷哼。
任哪个替代品见到正主都不会开心，他也不例外。
从主脑非同一般的态度，他就猜到了游元起的身份，自然不会再给他好脸色。
时嚣愣住了。
她唇瓣翕动，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难怪…难怪哥哥那么符合她的审美，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为她打造的。
一时间空气非常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时嚣的反应。
“是在为我们瞒了你这么多年不开心吗？”时爸爸揉着她的脑袋轻声问。
时一察觉她情绪不对，蹲到她身边，语气软了下去。
“小嚣，我不介意自己被创造的原因，我很开心能够陪伴你的身边，我只是不太开心你最开始喊的哥哥是他不是我。”
游元起怜惜地看着她：“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今天一下子接受太多的信息，不管是谁都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时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目光沉痛：“我居然这么多年才知道……”
“才知道我的哥哥竟然是我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