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时嚣显然对此十分不能接受,方才的酸涩沉重统统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绕不出来的难题。
她不断地呢喃：“我的哥哥其实是我弟弟，但是我一直把哥哥当哥哥，也一直喊哥哥叫哥哥,那以后我是喊哥哥哥哥还是喊哥哥弟弟,我习惯了喊哥哥哥哥，喊哥哥弟弟好怪,怎么办，是该喊哥哥哥哥还是喊哥哥弟弟？”
她越念越乱,茫然到瞪大的双眼都变得清澈起来。
时妈妈时爸爸一时语塞,原本准备好的安慰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连主脑都宕机了一瞬,数据流整整静默了三秒。
它能测算所有数据，能破解所有密码,却万万没有算到，时嚣知晓所有真相后唯一纠结的重点居然是时一的出厂时间。
时嚣晕晕乎乎地问：“哥哥，那我每年给你过的生日日期是对的吗？”
时一沉默地按上胸腔，前甲缓缓向两侧打开。
他引导着时嚣的视线，向她展示核心动力舱内侧隐蔽的序列号。
生日日期是对的,只是标注的出厂时间比她知道的晚了整整十年。
游元起因为时嚣不同寻常的伤感爆发点短暂地失语了一会儿，直到看清时一的序列号，大脑才恢复运转。
他目光微凝：“这是五个世纪前通用的机器人标准编码。”
时一的序列号延续帝国旧时光的标准,倒不是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
但是游元起发现了另一件疑惑的事情。
他反复核对了两遍序列号,再三确认之后才出声：“这里面没有显示性别序号。”
看到时嚣投来困惑的目光，他进一步解释：“通常老版序列号的末尾会有'-X'或'-Y'，以表示机器人的性别。”
时嚣更震惊了，看看眼前神色淡然的时一，又转头看向爸爸妈妈。
时爸爸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于是抬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两声以掩饰尴尬：“我和你妈妈是正常性别参数，你哥哥情况比较特殊，想要打造一个完美机械体不容易，所以我们保留了他的可塑性。”
时嚣想问何为可塑性。
时妈妈直白道：“当时我们制造他的时候不清楚你是不是一时兴起，寻思万一哪天你要是想要个姐姐妹妹了他随时可以适配。”
时嚣唇瓣微微张开，花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消化完其中含义才恍惚说：“所以其实，我的哥哥弟弟也可以是姐姐妹妹？”
时爸爸目移，算是默认了。
时一本人反而是最镇静的那个，对他而言性别，年纪、身份、称呼都不重要。
他是因为时嚣的需要而存在，所以一切都无关紧要。
他甚至自豪于自己各方面的万能，完美的功能配置意味着他都能永远精准契合时嚣的所有喜好。
“小嚣希望我是什么，我就会是什么。”他笑着开口。
时嚣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卡顿的语言系统终于恢复正常。
她慢吞吞转过头，一脸纠结地对游元起说：“重新介绍一下我的家人，时一，我的……兄弟姐妹。”
事已至此，她接受了时一的新身份。
游元起没忍住嘴角上扬，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被介绍的时一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时嚣眯着眼扫视在场所有人：“你们还有没有瞒着我的其他秘密？”
游元起想起了蒙在鼓里的喻锡和苦苦寻找的楚归澜，很快又把两个好兄弟抛到脑后。
这不算秘密，时嚣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大师”的身份。
时爸爸连忙摆手。
时妈妈冲时爸爸的方向微抬下巴，表示他们信息是互通的，要瞒一起瞒，要说一起说。
时嚣稍稍舒心，随即想起来还有个秘密的集大成者，于是审视着望向半空中浮动的数据蓝海。
主脑没有人类那样直观具象的面部情绪，可周身数据粒子跳跃得十分开怀。
时嚣总把别人称呼为猫咪，殊不知她此刻绷着脸的模样比任何人都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我没有秘密了。”它放软语气安抚小猫。
“不对。”时嚣捕捉到异样，立即警惕起来，“你刚才回答我的速度比平时慢了0.02秒。”
主脑哑然。
旁人或许感知不到这细微的时差，可时嚣从小就对数据展现出超然的天赋，后来又浸染了虫母的能量，感知能力更上一层楼。
她太敏锐了，丁点细微偏差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主脑无奈轻叹。
它确实还知道一件时嚣不知道的事——她严重错估了星币的购买力，在把机甲当烤红薯卖。
不过共享复制体记忆后它发现，虽然时嚣看上去一直在做亏本生意，实际上却一点也没亏。
从白况那里换来了虫母完整的蛋壳姑且不提，楚归澜和艾瑞尔生怕做不成生意，支付酬劳从来都是按照封顶的价格来。
如今她随手丢给手下小二买菜用的那张黑卡，内里积攒的财富早已远超大多数小贵族，流动资金甚至比得上不少老牌大企业。
偏偏她还真按照她以为的购买力买到了东西，一百星币买矿旁人也不敢有半句反驳，以至于认知偏到宇宙之外也没人纠正。
严格意义上这不算一个秘密，只是阴差阳错导致的认知偏差。
所以综合来看这件事情没必要现在点破，让她自己慢慢发现就行。
它可不想时嚣短时间内炸毛两次。
因而主脑顶着时嚣给予的压力回答：“确实有一件算不上秘密的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完成本轮升级后，已经可以小范围内完全抵御虫母的精神侵蚀。”
它之前只能放射反干扰信号抵消虫母一部分精神攻击，但是现在已经可以完全克制了。
“安德森山脉那道屏障！”时嚣想起来她就是因为这个发现主脑苏醒的。
“就是那样。”
得到肯定答案，时嚣眼睛一亮。
主脑又道：“关于怎么最大化利用虫母蛋壳，我已经拟好了几个合适的方案。”
时嚣眼睛又是一亮。
她急切举手：“我宣布今天的饭桌会议到此结束，现在开始机甲改造专项会议！”
“宝贝，已经到你该洗漱休息的时间了。”时妈妈拦住预备埋头冲向工作室的时嚣。
主脑闻声道：“实时身高计量：175.19cm，较昨日无增长。”
一串数字浇灭了时嚣刚升腾起的满腔研究热情。
她蔫了半截。
要睡觉，要休息，要好好养作息，才能有机会长个子。
“啊……我时差还没倒过来而已，马上就去洗漱！”
*
翌日，晨光熹微。
游元起估测这个时间点时嚣应该已经在机甲工作室了，于是早起收拾好后准备直接过去找她。
穿越长廊，他恰好迎面遇上时一。
两人目光相接，游元起微微颔首，算是友好示意。
时一目不斜视，并没有给出回应。
但是在两人错肩而过的刹那，游元起听到他愉悦的声音：“昨晚小嚣睡前跟我道晚安时说，我永远是她唯一的哥哥。”
他刻意咬重了“哥哥”二字，几乎不去隐藏想要炫耀的心情。
游元起脚步微顿，语气依旧平淡：“我知道，哥哥。”
说完他不再多言，径直抬步往前走去，没有要停下过多交流的意思。
时一站在原地，回过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素来没什么大表情的机械面庞透出几分狰狞的愠怒。
“呵。”
气到极点他反而笑出了声。
混账人类这是在故意膈应他呢，这声“哥哥”分明是在嘲讽他是假哥哥真弟弟！
而走远的游元起对自己刚才的措辞很满意。
他听到时一停下了脚步，还笑了一声，一定是因为已经接收到了他释放的友好信号。
他私心是想跟时嚣每一个家庭成员打好关系的，因此经过仔细思考，决定了从称呼开始改变。
跟着时嚣一同喊“哥哥”，表明他把自己摆在了等同于时嚣家人的位置上。
这下拉近了关系，想来以后时一不会再跟他针锋相对了。
游元起心想，虽然他平时在外行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装得很人机，但关键时刻情商还是在线的。
自我表彰结束，他已然走到长廊尽头。
机甲工作室的大门敞开着。
时嚣果然一早就到了，正在跟主脑一同比对三维机甲模型，反复测算虫母蛋壳融入机甲后的能量转化率，两人低声讨论着可能导致参数偏差的原因。
游元起立在门口，目光不自觉在她身上停留。
时嚣在全身心投入机甲的时候有一种格外耀眼的独特魅力。
自信，专注，游刃有余。
聊完一轮数据推演，早就知道游元起到来的主脑主动向他打了招呼。
时嚣闻声抬头，眉眼弯起：“你来得正好，快来一起看看还有哪里能再优化。”
游元起回过神，上前加入讨论，比对机甲模型结构后提出自己的见解。
两人一AI讨论得热火朝天，可实际上部分数据粒子正在悄悄游离。
主脑想起清晨时嚣洗漱过后，它随口问的问题。
它问时嚣，为什么偏偏对游元起另眼相待。
当时时嚣想也没想就说：“我造的机甲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存在性能过剩的问题，他们发挥不出机甲百分百的战力，小起不一样，他是最优秀的机甲师，也是最懂我机甲设计理念的人。”
主脑却觉得不止于此。
借着复制体共享的记忆，它能捕捉到许多时嚣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细节。
而且它觉得游元起对时嚣态度也不一般。
“我认为……”
可是人类之间的情愫是数据最难拆解分析的东西，没有百分百确定的结论它不应该去影响他们。
思忖片刻，主脑终究放弃了直白点明他们关系发展不一般的想法。
“什么？”时嚣不明所以。
“我认为两个能源核心放置位置不能距离太近。”
“你说的对，说不定这就是转化率提不上来的原因，等我改造一下……”
作者有话说：
∵加班∴迟到orz，非常抱歉
话说忽然发现本文可以加个“替身文学”的标签嘞（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