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语气里皆是错愕。
男人脸上那副刻意精心维持的彬彬有礼顷刻崩裂，他不敢置信地眯起眼，视线锁在戈岩洲身上,确认自己是否认错了人。
在他固有的印象里,戈岩洲早该腐烂在黑市外围的泥泞里，靠着零碎活计苟延残喘。
然而对方同样震惊愤慨的面孔告诉他,眼前的正是无论如何都不该有资格出现在拍卖会内的戈岩洲本人。
男人嘴角扯出一抹极尽凉薄的笑，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自上而下扫视戈岩洲：“我当是谁,原来是你,我以为你还在角斗场苟活着呢。”
赤裸裸的羞辱气得戈岩洲面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厉声回击：“一个背信弃义的叛徒，居然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彭跃，你比我想象的更无耻。”
“老师何必动这么大肝火？”男人用最戏谑的语气喊出昔日称谓，“老话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是吗？”
戈岩洲愤怒地瞪着他，握拳的力道大到后背断裂的神经都被牵动,一阵阵细密的钝痛顺着脊梁蔓延开来,一遍遍提醒他眼前人的可恨。
一旁的时嚣几人不清楚两人之间的过往纠葛，只知道自己人被欺负了，纷纷起身。
乔疏与唐未一前一右跨步上前，将戈岩洲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来人。
时嚣面色冷了几分，不动声色抚上手腕上的腕带。
楚珈玉一看时嚣的小动作就有了主心骨,往旁半步留出可供行动的空间，预备好只要动手她就摇人善后。
包间内剑拔弩张，眼看双方就要起肢体冲突，两个包间随行的服务生连忙快步上前，伸手隔开两人。
他们一边隔开对峙的双方，一边耐着性子搬出规则柔声劝解。
黑市拍卖会有铁律，严禁宾客在场内斗殴滋事，一旦违规，轻则驱逐离场永久拉黑，重则交由黑市雇佣队处置。
男人皱了皱眉，他是带着目的来的，还没等到他想要的拍品。
于是只好压下火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再度露出讥讽的神情。
他斜睨着脸色铁青的戈岩洲，转头对着身旁的服务生道：“我劝你们先核对下他们账户里的余额，别到时候出价喊得响亮，到头来连竞拍款项都付不起，平白闹一场笑话。”
说完这句挑衅的话，他再没有停留的意思，转身拂袖而去，径直回了隔壁包间。
原本打算过来协商矿石归属的初衷，早已被这场冲突抛到九霄云外。
而他们产生冲突的期间无人举牌竞价，主持人落槌定音，这块罕见的具有空间能量的矿石最终归入最后出价的时嚣囊中。
对于矿石的归属，男人心底虽有几分愤懑，却并未放在心上。
这块矿石不过是顺手争夺的小物件，他今晚真正的目标是稍后登场的压轴重品，那台出自“大师”之手的超级机甲。
现在混迹上流圈层的，只要是有点门路，都知道这个各大势力追捧的神秘人物的存在。
“戈岩洲……啧，翻不起什么风浪。”
矿石的现场验收流程被暂时延后，时嚣没心思去查看拍品，转头看向依旧面色难看的戈岩洲，开口问道：“好人，刚才那个人是谁？”
戈岩洲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瘫坐回柔软的沙发之中，苦涩道：“他……是我从前的徒弟。”
“徒弟？”乔疏诧异，回想方才两人针锋相对的模样，连连摇头，“完全看不出来他是我们的师兄，说是生死仇人还差不多。”
虽说没有正式的程序和身份，但戈岩洲平日悉心指导她们实战经验，对她们三个付出许多，在她们心里跟师长没有差异。
刚才那人的态度可完全不像受过恩惠的模样。
时嚣的记性向来很好，遥远的记忆碎片渐渐浮现。
她想起第一次跟着戈岩洲踏入黑市时，沿途不少人打趣调侃，都说戈岩洲又收了新徒弟，也不怕再次被背叛。
她提取出关键词：“背叛的徒弟。”
戈岩洲意外她居然知道。
“黑市里有人说的。”时嚣补充。
“他们说得没错。”戈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才缓缓道出过往，“他叫彭跃，早年一个人在黑市里混，我看他敢拼又肯学，就收他做了徒弟，让他跟着我一起学机甲打比赛。后来一场比赛，有人在我对手身上压了重金，他被收买暗中动手脚，害得我后背神经永久性受损，得手之后他拿着那笔钱一走了之，这么多年我们再没有见过面。”
“明明是他亏欠你，居然还能理直气壮指责你。”楚珈玉不能理解。
“大概是他觉得我太过死板，不懂变通，跟着我守着所谓的原则，白白吃了不少苦头吧。”戈岩洲语气平淡，却掩不住心底的失望。
那段灰暗的过往是他一直不愿触碰的伤疤。
早年黑市秩序混乱，假赛横行，不少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那时的他年轻，不肯同流合污，却万万没想到最后被收买出卖自己的竟是亲手教导的徒弟。
被背叛的那一刻，他也不能理解，可彭跃告诉他，到黑市了还讲究什么情义原则，他才是愚蠢的那个。
如今看来彭跃拿着那笔启动资金过得不错。
听完前因后果，单纯直率的楚珈玉最先按捺不住：“这是什么歪理！太过分了！不能让他好过！从现在开始，他拍什么我们就抢什么，他一样东西都别想买到！”
乔疏摩拳擦掌：“等拍卖会结束我们去套他麻袋吧，他自己说的，在黑市不需要讲原则。”
“话不能这么说。”唐未瞥了眼候在一旁挂着标准笑容的服务生，“我们只是去联系一下昔日感情，让他回忆起曾经的点点滴滴。”
能在黑市拍卖会工作的服务生何等机敏，一听这话便知晓自己留在这儿碍眼了，躬身行礼后便轻手轻脚退出包间，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没有外人在场，时嚣敲了敲桌面：“我知道附近有个废弃仓库。”
她曾经还在那里拾取了小二，给自己找回一笔精神损失费。
几人围拢过来，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短短两分钟便商议完毕。
原本因往事心情低落的戈岩洲被她们逗得哭笑不得，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无奈摇头笑道：“你们行事风格倒是越来越有黑市的味道了。”
为他打抱不平的四人摩拳擦掌要压彭跃一头，但是之后隔壁包间始终安安静静，再没有举牌竞价。
直到轮到压轴的机甲，场内气氛被推至顶点，竞价号牌此起彼伏举起。
就在加价频率渐渐变低时，隔壁包间终于举牌加价。
“举举举，我们也举，举到他加不动为止！”楚珈玉被现场热烈的气氛感染，热血上涌，“这台机甲我包了，多少钱都无所谓！”
“对！跟到底！”乔疏举双手欢呼。
时嚣俯身看向楼下的拍卖台，又仔细浏览起光脑屏幕上的拍品介绍，疑惑道：“奇怪，为什么这台机甲只有文字参数介绍，没有实物图片？”
“是诶，难道到手之前都看不到实物吗？”楚珈玉也才注意到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竞价的物品具体什么样。
她说话的间隙慢了半拍，隔壁包间立马加价五百，她气鼓鼓地紧跟着加价五百。
戈岩洲倒是了解流程：“等等你们就知道了。”
场上的竞争愈发激烈，众人加价不再零散，每次抬价的数额越来越大，不少财力不足的参与者陆续放弃。
僵持片刻后，隔壁包间直接一次性加价五千，巨大的跨度让拍卖会场陷入短暂的停滞。
大幅度的加价可见其势在必得，余下的竞争者打起了退堂鼓。
正当时嚣以为接下来竞争将进入最后阶段时，台上的主持人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清亮高亢的嗓音透过扩音设备传遍整个会场：
“就在刚刚，帝国各大军团紧急下达审查指令，眼前这台机甲极有可能是目前官方势力之外，民间仅存的一台出自那位'大师'之手的超级机甲！”
“想必各位都清楚，'大师'性情随性，行踪飘忽不定，有钱都买不到她的机甲，今天的机会可谓千载难逢！”
会场各处都安装了强力信号屏蔽设备，在场之人没法立刻求证这番话的真假。
但他们心知肚明，拍卖会主持人不会凭空捏造如此重磅的消息，纵然会有几分添油加醋，大体事实必然不假。
沉寂过后，新一轮的竞价热潮再度掀起。
“又是'大师'。”乔疏吃着包间提供的甜点，若有所思道，“按理说'大师'的身份还处于保密阶段，怎么现在到处都在议论了？”
“她哥那个阵仗，都快跟联邦打起来了，动静闹得那么大，稍微消息灵通一点的人都知道了。”唐未话里指代的是楚珈玉，说话时眼睛却盯着时嚣瞧。
时嚣流露出了羡慕的神情：“得有多少人找她做机甲呀。”
唐未默默移开视线，从果盘里抽出一根棒棒糖叼在嘴里开始装深沉。
依旧聪明人的烦恼，依旧聪明人看破不说破。
“这台机甲怎么会和军部扯上关系？难不成是从军团内部流出来的？”楚珈玉一边不停举牌，一边皱眉猜测。
“十有八九是这样。”乔疏随口接话，“你要是能成功拍下，回头顺着线索查一查卖家信息，说不定还能帮你哥哥揪出军部里偷盗机甲的内贼。”
这番话更是让楚珈玉斗志昂扬，拿下这台机甲的决心愈发坚定。
当屏幕上的竞拍价格跳到四千万时，一直静静观望的时嚣终于坐不住了。
她皱着眉头出声：“糟了，我卡里没有这么多星币。”
“我其实刚才就想问，你哪来那么多钱。”戈岩洲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他有心理准备，知道四个小姑娘都不普通，时嚣看上去朴素，实际上制造机甲的技术连艾瑞尔都另眼相待，但账户里的资金还是惊到他了。
时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她明明自己都直言余额不足了，戈岩洲怎么还说她存款多。
戈岩洲见状扶额：“拍卖会入场核验身份时工作人员会同步核查黑卡余额，如果举牌价格超出账户额度，服务生会第一时间上前提醒，要求更换支付账户。”
说到这他吸了口气：“所以你的黑卡里余额绝对超过了四千亿，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时嚣一愣，下意识开口纠正：“你说错了，现在是四千万。”
戈岩洲失笑，像是在看自家孩子说傻话：“黑市拍卖会的规则跟外边一样，省略'万'的单位。”
所以所谓四千万实际上是四千万万，也就是四千亿。
时嚣居然还以为自己账户里只有四千万，这差别可太大了。
他都忍不住想问她怎么做到这么迷糊的。
“什么规则？”
时嚣的心脏猛地突突直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席卷全身。
她还想继续追问，然而不等她得到回答，台下激动的呼喊声盖过了全场。
只见主持人抬手，一把拉开了拍卖台后方的厚重幕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锁定在拍卖台上。
幕布竟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为了严严实实地遮掩幕后的庞然大物。
一台线条凌厉的巨型机甲屹立在场中，高度近百米，金属外壳在会场灯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
它光是静静伫立在那里，便散发出震慑人心的磅礴威压。
当机甲全貌展露在众人眼前的刹那，全场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楼上包间视野绝佳，众人能将机甲的每一处细节尽收眼底，视觉冲击力达到顶峰。
主持人踩着激昂的语调，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机甲的各项顶尖性能。
此前黑市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骚乱，一直对外表示今天不会展示机甲。
而现在当众展出，无疑是给所有人送上一份巨大的惊喜。
现场气氛彻底沸腾，竞价又进入一轮高/潮。
楚珈玉看得两眼放光，整个人被热烈的氛围带动得愈发亢奋。
隔壁包间的彭跃不断追价，她更是越战越勇。
两间包间的竞价你来我往，数额节节攀升，慢慢地没有人能再跟得上价格。
可就在楚珈玉再次抬手，准备继续加价的时刻，身旁的时嚣忽然伸出手，按住了她即将抬起的手臂。
楚珈玉正情绪高涨，双眼都泛着兴奋的红。
她下意识回头，当看清时嚣平静到不正常的表情时，心头的激动缓缓褪去。
她连忙放下号牌，注意力回到好友身上：“怎么了小嚣？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围几人闻言也立刻围了上来，满脸担忧地看着时嚣。
时嚣抬手捂住胸口，呼吸微微放缓，低声说道：“我……我现在有点不舒服。”
她的脑海里仿佛炸开了漫天绚烂的烟火，无数光影交错盘旋。
过往的记忆、零散的传闻、旁人的称呼、混乱的物价认知还有不同的面孔，全部交织在一起，虚幻与现实不断重叠，让她一时之间看不清眼前景象。
她怔怔地看向台下那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因为是她亲手打造的机甲，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这台机甲是'大师'的作品。”
周围人纷纷点头，不明所以但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时嚣嘴唇动了动，再次问道：“我的账户里，真的有四千亿星币？”
得到再次确认的答案后，所有迷雾悄然散去。
此刻时嚣的内心只剩下一个声音。
——今日方知我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