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你祖宗求的

第130章 你祖宗求的

曹佑被赵暾眼中的冷意震得失语了片刻。

他跪坐在赵暾面前,轻声道:“暾儿,你告诉我要杀谁。我能杀,我来杀。”

赵暾摇头:“你若杀,朝中只会说外戚酷吏迫害士大夫。要我来杀,才能杀鸡儆猴。”

曹佑道:“你还小,不该承担这个。”

赵暾再次摇头,没有出声与曹佑争辩。

一些话一些事,无须言语表达。小叔叔曾经是皇帝近臣,他都明白,只是仍旧心疼,不想让赵暾手染鲜血。

皇帝虽然会赐死许多人,但大部分时候,都有人以军令或者律令之名,为皇帝执刀。皇帝本身该是仁厚宽和的。

曹佑希望赵暾也一样。

但曹佑了解赵暾。赵暾不说话时,他再说什么,赵暾也不会回答。

他只能转移话题:“姐姐和范公不会同意你南下。别说什么你偷跑,国家危难之际,你不会做这等事。”

赵暾抬了一下眼皮:“我得到了皇帝的旨意,替父御驾亲征。”

曹佑黑着脸道:“你在我离开后,去见了皇帝?”

赵暾点头:“嗯。”

曹佑的巴掌又痒了。

赵暾瞟了一眼小叔叔难看的神色,心道果然。

曹佑太了解赵暾,且不惯着赵暾。赵暾如果在曹佑还在京城的时候准备替父御驾亲征,曹佑肯定会阻拦。

赵暾无法瞒过曹佑偷偷行动。曹佑提前联合范仲淹等人,赵暾便无法说服皇帝。

皇帝耳根子软,又比起赵暾更信任范仲淹等人。范仲淹在皇帝做出决定前就反对赵暾,赵暾虽说仍旧坚信自己能说服皇帝,但以皇帝的拖延症性格,等他说服皇帝,曹佑说不准都快班师回朝了。

赵暾只能先让曹佑离开,再说服皇帝,而后冒险自己出京。

不过那冒险只是曹佑认为。

赵暾有护卫,由运河一路南下,没觉得自己危险。

曹佑问道:“你如何说服的他?”

赵暾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恹恹道:“只是告诉他该醒一醒,别只看着后宫那一亩三分地,该承担起皇帝的责任了而已。”

赵暾深呼吸了一下,将恶心感压下。

他垂下头,神情更加恹恹:“虽然我十分厌恶他,但客观评价,他在封建帝王中,还能排上前百分之十呢。告诉他国还能救,他就会去救;告诉他哪里百姓过得苦,他就算会拖延好一阵子,还是会去改善。宋仁宗百事不会,可他真的会做官家。”

……

曹佑已经出征,赵暾说要去拜见皇帝。

他的借口很完美。

即使再不想见,他也得见一面这位血缘上的父亲,告知他自己做的事。免得皇帝脑袋一抽风,阻碍他的行动,顺带告诉百官,他和皇帝的父子感情并非水火不容。

哪怕是名声不好如夏竦,也是封建时代的士大夫,无论他们自己践行不践行,忠孝的价值观深入他们的灵魂。

即使赵祯对赵暾不好,赵暾也要孝顺他的父亲。赵暾说要主动与赵祯缓和关系,他们没发现赵暾的借口有什么问题。

曹儛虽然与赵暾一样,深深厌恶赵祯,但她也受时代束缚,心底即使不盼着赵暾和赵祯父子和好,心底也是畏惧皇权的。如果赵祯不那么厌恶赵暾,赵暾未来会更安全。

赵暾必须支走曹佑,曹佑不会信他的借口。

曹佑和狄诤知道赵暾从来不畏惧皇帝,更从来不认为赵祯是他的父亲,他们不会被赵暾骗到。赵暾主动去见赵祯,肯定会有大“阴谋”。

赵暾让范仲淹提前告知了赵祯后,才去见的赵祯。

神医不愧是神医,即使好得慢,赵祯确实在好转。

他虽然仍旧缠绵病榻,不能起身,不能处理政务,出现幻觉的时间越发少了。

赵暾猜测,赵祯的幻觉减少,可能和赵祯为了不与治病的药冲突,不再嗑重金属丹药也有关。

虽然赵祯没能完全戒掉酒色,但他在病榻上沾染的那点酒色,比起没生病时已经很克制。他无须每日在多个后宫女人那里耕耘,便用不上丹药了。

赵祯听到赵暾要来拜见他,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赵暾走进门时,赵祯一直在回忆赵暾的模样。

他发现,自己只记得赵暾刚回京那一年的模样。

似乎是从曹琮死了那一刻起,他就与赵暾疏远了。

即使赵暾遭遇火灾,他也没去探望赵暾。

赵祯是个坏都坏不彻底的人。

赵暾走进门,看到半倚在床榻上的赵祯的神色,就知道这人在后悔,在反省。

是的,赵祯有些后悔对赵暾不够好,反省自己是不是对赵暾太冷漠。

真是恶心啊。

赵暾抬头,对范仲淹道:“夫子,我想单独与陛下聊一聊。”

范仲淹犹豫了片刻,还是颔首。

父子聊天,他确实该避让。暾儿有分寸,他要相信暾儿。

赵暾走向赵祯,赵祯心里紧张了一瞬。

他不是在想赵暾会不会弑君。

赵暾已经是太子。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位。

如果赵暾做那弑君之事,不仅令自己名声蒙羞,曹家的名声也会臭掉。以范仲淹等人的性格,不会再支持赵暾继位。对赵暾而言,得不偿失。

他的紧张,只是源于赵暾给他的陌生感。

赵祯看向赵暾平静淡漠的神色。

这是他不认识的赵暾,但他直觉这才是真正的赵暾。

赵祯看人向来有一种直觉,那种直觉能让他发现人才。

只是人才太多了,他不能分辨人才和人才之间的区别。贤能的人意见也会相悖,他自己没有主见,便只能左右摇摆,不断尝试。

他能看出,赵暾是一个很坚定的人,和他完全不一样。

赵暾来见他,应该是有目的要达成。

赵祯主动开口,声音很温和,与他几年前与赵暾说话时一样:“暾儿,你可以叫我爹爹,无须叫我陛下。”

赵暾搬了把椅子,坐到赵祯面前。

他没行礼,没客套,开门见山道:“不用了。你我心里都很清楚,你没把我当儿子,我也不可能把你当父亲。你我唯一能合作的事,只是不能让大宋灭亡而已。”

赵祯温和的表情一僵。

他似乎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做何种反应。

“在你有新的储君人选前,你是宋朝的皇帝,我是宋朝的太子。我们保持这样的君臣关系刚刚好。”赵暾道,“陛下,你该从后宫的幻梦中醒过来,好好当你的皇帝了。”

赵祯的神情更加迷惘。

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别人强硬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地退让。赵暾对他很不客气,半点礼貌都没有,他反而生不出敌视之心。

赵暾不动的时候,就喜欢将双手兜在袖子里,双手抓着另一只手的手腕,这让他很有安全感。

他兜着手抬头看赵祯。赵祯却有一种赵暾是在俯视他的错觉。

赵暾平淡道:“陛下,你每日都要听人读史,可是听过五代十国的故事?”

赵祯眉头一皱。

赵暾道:“看来是听过许多次了。”

他确实是看着赵祯,视线里却象是空无一物。

“大宋再烂,就凭借他终结了五代十国,重新构建了社会秩序,他就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大宋一灭,华夏大地将再次重回五代十国的地狱。”

赵暾垂下眼眸。

五代十国吃人,靖康耻后的北方战乱区也吃人。

很多人都说吃人肉病毒入脑,可那种时候,人活不到被病毒杀死的那一刻。何况病毒入脑,人可能会变得更加疯,说不定吃人都会上瘾了。

看看宋初武将都是些什么垃圾。

宋太/祖的小舅子王继勋以虐杀和吃人肉为乐。宋太/祖明知道此事,还让他当西京洛阳的镇守。那时他在家里养着人贩子,随时给他抓美貌可口的男女蹂躏食用。

他喜欢将人活生生地片肉下酒,整个洛阳城都能听见镇守府中传来的凄厉哀号。

王继勋这样的人,在五代十国是常态。

到了靖康耻后,这样的人,这样的事,也是常态。

赵暾道:“此时离五代十国不算太遥远,一旦国家陷入混乱,畜生又会卷土重来。虽然一旦战乱,华夏大地就会重新陷入黑暗。我管不了死后的事,但在我活着的时候,不愿意见华夏大地重回五代十国。我想陛下你也一样。”

赵祯看着赵暾,眉头紧皱。

他此刻严肃的神情,倒有了几分威严帝王的模样。

赵祯道:“你要做什么?”

赵暾道:“我们合作。你下诏,支持我去南疆,代替你御驾亲征。”

赵祯道:“为何不是去北疆?南疆还无需帝王御驾亲征。”

赵暾道:“北疆常有贤臣巡边,民生治理相对其他地方,算不错了。南疆知州知县或许是不愿意去那偏僻之地为官,心有怨气,对百姓十分残暴。我朝忽视南疆,南疆吏治糜烂,除了还没有片人肉下酒,几乎和五代十国的节度使差不多了。我去杀人,杀完后选贤臣治理。”

许多向往宋朝的人,老问大宋这么富,为什么那么弱。

先看有没有,再问为什么。

大宋就没有富裕过。民不富,国也不富。富裕只存在一卷《清明上河图》中。

而《清明上河图》,画的是宋徽宗时的汴京。

南宋名臣黄震曾言,南宋弊端在于“曰民穷,曰兵弱,曰财匮,曰士大夫无耻”。

此话在北宋也适用。

别看后人对前朝的吹捧,看一看宋仁宗时大臣们所上奏疏。

宋仁宗从宋夏战争开始后,国库收支就年年赤字,到宋神宗时达到最高峰,连内库都拿不出钱了;

盘剥太重,河北百姓在逃荒,山东百姓在逃荒,江浙百姓在逃荒……处处都是流民,士大夫痛呼天下皆盗。

宋朝积弱积贫的根源,在于地盘不够大,收税的地方不够多;在于从开国到灭亡都有敌国,不是完全的和平时代,休养生息的时间太短;在于宋太宗无能,不能通过建立功勋来给自己塑造足够强大的威势,推广均田制。

后世人总说宋朝为了讨好士大夫没想过抑制土地兼并。

宋朝在建国之初没有均田,讨好的不是士大夫,而是收拢的军阀;宋朝太/祖太宗皇帝也不是没有想过推行均田制,抑制兼并。

要推行均田制,皇帝需要有足够的威信,王朝要足够稳固,让被损害了利益的豪强勋贵只能乖乖顺从。

宋太/祖是想统一后再搞经济,他死太早;

宋太宗执政时推行过均田制,但当大宋统一战争失利,质疑他继位正统性的声音甚嚣尘上,均田制的推行便以“行政成本太高”的可笑理由终止。

王朝赋税和徭役的根基都是自耕农。王朝建立之初没有推行均田制,自耕农稀少,根基就不稳固。

许多流民来城市里讨生活,让封建时代的汴京就达成了百万人口的成就,维持城市运营全靠漕粮,这本身就是如泡沫般虚假又脆弱的繁荣。

赵暾道:“趁着侬智高将两广扰乱,我去两广推行均田制。”

王朝中期,已经错过了推行均田制的时机。

封建王朝的根基就在于地主。已经有主之地,不可能再分配。王朝中期,唯一重要的事就是维持稳定,稳定高于一切,和平高于一切。

如果要延缓宋朝的衰退,唯一的办法就是开疆扩土,开能种地的疆域,开能分田的土地。

在新的疆域土地上,大宋就是一个“新生王朝”,可以做开国时才能做的事。

其他朝代没有这个机会。

他们在建国之初就已经得到了大部分可以耕种的土地,是以再开疆扩土,所得到的疆域治理成本远大于收益,越是开疆扩土,国家就越发贫穷衰弱。

大宋太弱了,太小了,先天不足,只是一个大号的南朝。他反而有延缓衰落的机会。

赵暾嘲讽道:“河套平原可以种地,华北平原也可以种地。我们还有很多的地可以分。”

赵祯在赵暾提起“均田”的时候,瞳孔就猛地一缩。

他是一个合格的官家,听得懂赵暾的意图。

甚至他也曾想过同样的事,他之前的皇帝也思考过同样的事,只是做不到。

大宋,实在是打不过周边的国家啊。

赵祯眼中难掩惶恐,惶恐中又深藏着一丝期盼:“擅起兵事,国家或许会更快滑入灭亡深渊。”

他看向赵暾的双眼。

赵暾眼中却没有任何情绪,仿佛那些豪言壮语不是他说的,他对此不抱期待,只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不会。我有岳飞和辛弃疾。”赵暾说出了赵祯完全不认识的两个名字。

赵祯又陷入困惑,赵暾没有解释。

他道:“以后的事以后说,两广现在就可以推行。侬智高已经把两广打烂,我正好去重建。两广知州知县在侬智高的攻势下罕有没触犯军令者,要杀他们很容易。杀光之后,以余靖的品德和才干,能够轻而易举推行均田制。”

赵祯犹豫不定:“如果遭到反对……”

赵暾道:“我在两广,直接分田,声音到不了朝廷。”

赵祯不敢置信道:“不经过朝廷?”

赵暾道:“我在监国,权力等同于皇帝,不是吗?放心,我来承担一切。如果搞不好,你不是正好有借口废太子?”

赵祯心头一梗。

赵暾道:“这件事做好了,荣誉是你的;做不好,责任我来承担。是不是很划算?来,支持我吧。”

赵祯沉默良久,心中恐慌越来越大。

他问出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是谁?”

赵暾眨了眨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想到赵祯会这么问,又不意外赵祯会这么问。

他完全没有掩饰,就不像个总角的孩子了。

别说什么范仲淹、章得象、张士逊教的,赵祯了解他们,他们教不出来。

智多近妖,是个贬义词。

他不仅不像个孩子,简直不像个人了。

赵暾起身,去给赵祯拿纸笔。

屋里就有纸笔,以便于赵祯随时下诏内降。虽然他还没做过,但他可以这样做。

太子监国,国家还是在皇帝手中。

赵暾背对着赵祯,语气戏谑:“我?我是你大宋列祖列宗求来中兴之主。你本该命中无子,你不是心中也早就察觉了吗?寻常病弱婴儿被一个垂髫孩童带去江南,早死了。”

他拿着纸笔走向赵祯。

赵祯的神情定格在恐惧。

赵暾为赵祯铺纸:“我会尽力完成承诺,但如果你想废太子,我也乐得轻松。不是为了承诺,谁愿意来你大宋。写吧,你不写,我就以监国太子的身份自己去了。到时惹出麻烦,你自己从病床上爬起来解决。”

赵祯直直地瞪着赵暾铺开的纸。

赵暾悠然地等候。

他知道赵祯会写。因为赵祯很会当官家,知道这件事的利益有多大。

自己承担责任,赵祯获得好处,他为什么不做?赵暾知道赵祯有多好名声,登闻鼓敲响后的赵祯更加需要名声。

至于自己那些所谓的坦白,会坚定赵祯跟着自己走的心。

赵祯在政治上一点自信都没有。他既想当一个千古留名的好皇帝,又不知道如何做。他还深信天人感应,每当遇到水旱灾害,就赤脚站在露天地中祈福,好几次搞得自己一身病,哈哈哈。

再者,赵祯正好心里难以接受自己的失败和错误,不甘心接受自己这个“太子”。

赵暾就给赵祯一个接受的理由。

我确实不是你的儿子,所以你膈应正常。

我是你列祖列宗求来的继承人,所以你才输得那么惨。

在赵祯缠绵病榻,只能向自己认输,最为惶恐不安的时候,赵暾给他一个无可辩驳,让他认输的理由。

赵暾看着赵祯写下诏书。

一切尘埃落定。

赵暾道:“你既然身体已经好转,中书省下发的命令,会先经过你的肯定再下发。母亲只会为你处理军政大事之外的琐碎政务。”

赵祯闻言,看着赵暾的眼神很是复杂。

赵暾得到了诏书,没有理睬赵祯,转身离开。

他将范仲淹叫进来,将诏书递给范仲淹:“我要亲征。”

范仲淹大惊失色。

……

曹佑听了赵暾的描述后,问道:“你为什么要获得他的支持?”

赵暾道:“他能压得住朝堂声音。国无二主,即使我、母亲、夫子都赞同一件事,持有反对意见的群臣总会去他那里寻找机会。只有他跟着我们走,政策执行才顺利。放心吧,虽然我很恶心他,但在大事上,有人已经给他指明方向后,他就不会对着干。”因为他真的想做一个好皇帝。

直到现在,赵暾和赵祯说话的恶心感还是萦绕不去。

他明白,无论是历史中的赵祯,还是如今的赵祯,死后的名声都不会太差。

宠妾灭妻或者杀子什么的,对皇帝名声的打击微乎其微。

他挽救了黄河改道后造成的生灵涂炭,赵祯在后世的名声说不定比历史中还要好一些。

广纳后宫?后宫花销甚巨?没有皇帝修园子,搞花石纲来的花销巨。

救灾反应慢?程度小?减免的赋税微乎其微?他至少救了,减了。许多皇帝在百姓受灾时还变本加厉地剥削。

老把贤臣贬走?甚至调来调去折磨死?他至少还让贤臣上位了,而且没有直接杀。

虚伪?好名?

那又如何?对皇帝真不是个事。

他只是恶心。

赵暾道:“此刻与他虚与委蛇,比和他对着干,办事效率更高。”

曹佑揉了揉赵暾的脑袋:“暾儿做得对。”

赵暾眼眸闪了闪。

他感受到脑袋上的温度和重量,默默地垂下头,绷紧许久的表情裂开缝隙,露出一丝委屈不甘。

曹佑道:“我知道你很讨厌他,但当皇帝就是要忍下许多厌恶的人。宋太/祖当年不杀那群贪婪残暴的武将,还要重用他们,未尝不是忍着恶心?你就当他是你的臣子,有声望,恰好适合做此事,你就要用他。等用完后,再罢免他。”

赵暾努嘴:“小叔叔,你这话像个叛贼。”

曹佑正色道:“你才是我的君王。”

赵暾瘪了瘪嘴,“嗯”了一声,声音轻松了不少。

曹佑一边为赵暾分析,一边也是安抚赵暾:“在皇帝不承认你的时候,范公代表的贤臣、李家代表的外戚,甚至夏竦代表的浊流,都站在你这边,为你争取太子之位;当你已经归位,如果你和皇帝分裂,他们或许就站在皇帝那边了。”

“贤臣忠诚,不能容忍弑君之事;李家的权力天生来源于皇帝,与皇帝更亲密;浊流自私,不愿意承担责任,担心被走狗烹。”

“你忍下皇帝,博得他们的支持,是对的。他们见你与皇帝‘和好’,为你做事心理负担更小,对你会更忠诚。”

“皇帝缠绵病榻,对政务只能点头或摇头。你已经吓到他,在他身体好转之前,都会谨慎行事,即使试探你,也会等此次危机结束。你就不用担心他病情好转之后,拖你后腿。何况只要他肯做事,本事不算差,只是不能决断,可以使唤。”

“为了达成目的,暾儿利用一切可以利用之人,已经很懂得为君之道了。”曹佑赞许道,“暾儿非常厉害!”

赵暾瘪着嘴,眼圈泛红:“就是恶心。”

曹佑又揉了揉赵暾的脑袋:“当皇帝就是恶心事多。你看我前世当将军,恶心事也不少啊。我的好友都不算好人,我不也忍着他?”

赵暾睁大眼睛:“你说的是韩世忠吧?肯定是韩世忠!”

曹佑叹气:“对啊,就是他。他真的很可恶,不是个好人!”

“扑哧。”赵暾捂住嘴,终于笑出了声。

曹佑眼中流淌过浅浅的怀念,也笑了起来:“他只是贪财,其他还是好的。”

赵暾眉眼弯弯:“他夺了章家的大宅子,章家人因此落魄。”

曹佑笑着点头:“是啊,他如果没有南渡,肯定会成为一个为祸四方的大强盗。我的同僚,大抵都是这样的人。大宋南渡后,要倚仗的也是这样的人。我想他们比皇帝,大概还是更恶心的。至少皇帝不会吃人。”

赵暾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揉了揉脸,恢复平时平和冷淡的表情:“是啊,更恶心。如果不是大宋前面是吃人的五代十国,百姓的容忍度怎么会这么高?”

曹佑点头:“皇帝前面是宋真宗,所以百姓在他死后哭泣,也是可能的。”

赵暾道:“他之后是宋英宗,宋英宗几乎没做事。再后来的宋神宗比他有野心,但新政执行得太急躁,宋神宗又接连军事失利,百姓过得恐怕不如宋仁宗晚年好。”

曹佑再次点头:“哲宗可能会更好吧,但他死得早,假设便永远只是假设了。”

赵暾仰天长叹:“再之后就是宋徽宗。”

曹佑跟着叹气:“再之后就是宋徽宗和宋钦宗了。”

赵暾不想说话了。

曹佑又重重揉了揉赵暾的脑袋:“所以不要气了。而且你恐怕不会只是与他‘和好’吧?只是与他‘和好’无须说那神异之事。你还有其他打算。”

赵暾眼珠子转了转。

曹佑微笑着看着赵暾。

赵暾垂下脑袋:“我没有其他打算。”

曹佑看赵暾这模样,就知道赵暾肯定有其他打算。赵暾不想说,他就不问了。

大概是一些赵暾不想用也不想提的阴谋诡计吧。

赵暾道:“小叔叔,我可以不跪了吗?”

曹佑使劲按了一下赵暾的脑袋:“不行,继续跪着。我去和众将解释。你好好反省。”

曹佑手撑了一下地面,站起身离开。

赵暾不敢置信地看着小叔叔冷酷的背影。

小叔叔还说奉自己为君王呢!谁家大臣会让君王跪着反省!

赵暾心里嘀嘀咕咕,垂着脑袋跪坐着反省。

……

皇宫中,张八妹紧张地将纸条上的词背了又背。

太子归位,张家完了。

张八妹不像张贵妃那样天真,以为皇帝还能护住她——即使皇帝能护住张贵妃,她不是张贵妃,只能在宫里被牵连凋零。

她不想死。

她从来没有享受过张贵妃带来的荣华富贵,只是如宫女一般伺候着张贵妃和皇帝,为什么她要受张贵妃牵连。

她不想死。

张八妹惶惶不安时,张茂则引她与太子见面。

张贵妃主持中馈,宫里散漫,宫人宦官行事没有章法。太子悄悄入宫与后宫妃嫔见面,也无人知晓。

太子没有让她做太危险的事,只是给了她几首赞颂神仙的词,让她在守夜侍疾时,在皇帝耳边轻声唱几遍。

太子承诺,她只需要做这点不知道缘由的小事,就不会牵连她。

“你也可以出宫另嫁。我不会收回皇帝赏赐给你和你母亲的财物,你们隐姓埋名假装富商遗孀,嫁给官宦当继室应当不难。”

太子甚至许诺了她根本不敢想的事。

张八妹也想过太子骗她。可她已经无路可走。

比起还愿意骗她的太子,姐姐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安慰,对她还越发苛刻。

张八妹大着胆子向太子请求:“我的侄女还小,能不能和我一同出宫?”

太子先是一愣,然后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年纪小的妃嫔都会赐予嫁妆后放出宫。”

张八妹发现,太子的恶心恐怕是对着皇帝的。

她差点笑出声来。

的确,挺恶心的。

张八妹以为,只有自己被委以重任。

当周娘子悄悄钻进她的被窝,问她曲子谱得如何时,张八妹才知道周娘子也要为陛下“唱曲”。

太子先寻了自己,又寻了周娘子。当周娘子同意后,太子让周娘子告知自己,好与自己同心协力。

周娘子忐忑道:“只是悄悄唱个曲,我真的能离开宫里?那曲有什么用?”

张八妹安抚道:“我们无须知道唱曲有什么用,完成太子的吩咐即可。你我本就是没有价值的人,在这宫里,就象是路边的野草没人在乎。只有太子肯给我们许诺。”

周娘子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象是反过来安慰张八妹,也象是在说服自己:“太子吩咐的事没有危险。太子还教我,如果皇帝发现,就说我担忧皇帝的安危,所以偷偷向神仙祈福。”

张八妹嘴角上弯:“嗯,按照太子教导的,我们暴露也不会有事。”

周娘子道:“说不得还得受赏。”

张八妹道:“那可不能,姐姐会生气。”

周娘子忍俊不禁道:“那就说是贵妃教我们祈福。”

张八妹也忍俊不禁。

本来很压抑的事,现在提起来,她们也能笑得轻松了。

太子的许诺没有任何保证,她们还是想相信。

这是宫里第一次有人向她们许诺未来。

另一处妃嫔直舍,苗昭容和福康公主也在背诵给神仙的颂词。

太子告诉她们,此刻是博得皇帝好感的好时机。

她们要在守夜的时候悄悄念颂词,为皇帝祈福。等皇帝身体好转,她们再“无意间”告诉皇帝此事,皇帝一定会奖赏她们。

如果皇帝身体没有好转,此事就作罢,不能说出去。

“娘娘,太子殿下对我们真好!”

“对!”

母女二人露出大聪明的表情。

……

跪得腿发麻,曹佑终于回来,让赵暾去见将领,为之前的顽皮道歉。

众将领看见赵暾,表情都有点傻。

总角太子御驾出征就已经让他们傻眼,太子和主将开玩笑,自称宦官来监军,就让他们的表情傻透了。

赵暾道:“我年纪小,不会干涉诸将行事。我只会在论功行赏时,保证诸将能拿到该拿的奖赏。诸将若是信我,请严肃军纪。”

诸将无论是否信以为真,都装作诚惶诚恐地承诺。

赵暾道:“既然承诺,那就立下军令状吧。我也立下军令状。”

诸将不以为意地跟着太子签了名字。

当他们快到岭南时,有兵卒在驻扎地偷偷喝酒,喝醉后引发骚乱。

曹佑没有和任何将领商量,立斩一百余人,其中包括一位勋贵出身的底层将领,全军骇然。

将领看向太子。

太子眼眸微垂:“诸位立下的军令状,是忘记了吗?”

将领脊背一凉。

他们继续向岭南行进。

曹佑一路行军,一路练兵。

贪污后勤者,斩。

贻误行军者,斩。

虐待兵卒者,斩。

军中招妓者,斩……

一路走,一路斩。

岭南还没到,曹佑已经杀了近千人。

太子半点没被吓到,今日的神态和昨日一样平和冷淡,仿佛没有任何血腥事发生。

他只盯着后勤。

大宋的粮草如果运送不及时,他就以监国太子身份来到沿线城池,强迫当地提供粮草,务必让军队一日不可断炊。

如果有兵卒生病,太子会亲自前往看望。

曹佑杀了近千人,将领都担心军队生乱。

等他们见到曹修和余靖时,军队不仅没有生乱,反而军容还整洁几分。

当曹佑下令时,他们仿佛不是刚拨给曹佑的兵,而是曹佑自己练出来的兵,服从性比平常强太多。

赵暾对快吓晕过去的曹修,和不断偷偷打量他的余靖点了点头。

他没有和曹修多说话,只让曹修将军队交给小叔叔。

赵暾对余靖道:“我曾见过你。”

余靖困惑道:“臣不曾见过太子殿下。”

赵暾:“几年前你被贬出城,我和夫子目送你离去。”

余靖的眼眸颤了颤。他已经知道,太子的夫子是范仲淹。

他离去时,范仲淹该是会悄悄目送他一程的。

赵暾道:“使臣就该学习番话。否则如何与藩国沟通?”

余靖怔怔地看了赵暾一眼,躬身作揖:“谢殿下理解。”

赵暾道:“没有人理解你,你也会坚持正确。这点很好。”

原本历史中的余靖无人理解,但他治理两广的时候,建立番语学院,为两广培养番语人才。

朝廷因他学习番语而将他罪贬。他仍旧坚信自己正确,使臣就必须学习番语。

真的很好。

赵暾继续道:“此战之后,你可以回京任职。但如果你愿意,我想让你治理两广。你知道的,这里吏治烂透了。”

余靖拱手,毫无迟疑:“臣愿意留在两广。”

赵暾颔首:“好,我会支持你,替你先清理一遍垃圾。”

余靖不明所以。

第二日,曹佑还没和侬智高开战,赵暾先进入广州城,以残杀百姓之罪,把广州知州仲简斩首。

将领比曹佑杀了近千人还惶恐。

太子、太子杀士大夫了?!

余靖紧急拜见赵暾。

赵暾正兜着手站在矮桌前,垂眸看着矮桌上摊开的纸上。

纸上写满了名字。

“余安道,你来了啊,正好。”赵暾没有抬头,心平气和道,“来,帮我看看,这些官中,哪些畜生虐民极甚,该杀。”

余靖止步,通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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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宋后与语文天团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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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你祖宗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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