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不过匪徒尔
仲简并非普通的知州。
他是进士出身,寄禄官位兵部郎中,身上还有天章阁待制的馆阁贴职,由中央下派到广州为知州,可谓根子最正的朝廷命官。
蒋偕亲眼见到仲简纵兵杀害平民百姓,愤怒之下要斩仲简,仲简不屑一顾,自言是侍从官,蒋偕没资格以军令处置自己,就是这个原因。
且侬智高独独在攻打广州时受挫,给了朝廷集结大军的时间。即使仲简没有领兵,所颁布的策略全部起了坏效果,事后还派兵卒屠杀百姓,身为广州长官,他也是有功劳在身。
于情于理,余靖都反对朝廷杀仲简。
余靖也厌恶仲简。他已经拟好上书,请朝廷责罚仲简。
按照朝廷一贯流程,应该是先撤销仲简的馆阁之职,再调任其他地方为知州,这就是对仲简的惩罚了。
原本历史中确实如此。
仲简身上的天章阁待制的官职被撤销,寄禄官职位从兵部郎中降为刑部郎中,从知广州改为知筠州。
广州比筠州地盘更大、人口更多、经济更繁荣。虽然仲简仍旧是知州,差遣官职也相当于降职了。
后来仲简花了好几年才复为兵部郎中,随即就卒了。此事断了他的仕途,他受到了理应的惩罚。
……他受到了理应的惩罚吗?
赵暾终于抬起头,看向余靖。
明明赵暾还没有自己的胸口高,看着自己的脸时都要仰着头,余靖却生出惧怕之感,仿佛所对非人。
他硬着头皮道:“殿下,仲简确实有罪,但他为侍从官,该由朝廷来惩处。况且不杀士大夫,乃大宋祖训啊!”
赵暾没有直接回答,反过来发问道:“余安道可知我过往?”
余靖虽不知赵暾为何发问,但如实回答道:“臣所知不多,只知道殿下曾应试童子科,与当科贡生同考殿试,赐同进士出身,秘阁读书。”
余靖确实对赵暾了解不多。
赵暾考童子科时,他已经被贬外地。
多年浮沉,他对中央之事知之甚少,连京中宫变、登闻鼓事件等大事都是很久之后才听闻,知之不详。
余靖现在对赵暾的了解,还是在得到监国太子发来的诏令后,向曹修打探得来。
但曹修只对自己离京前的事知道得很详细。回真定老家守孝后,曹修虽然百般打听京中的事,因曹家人都离开了京城,他能打听到消息很简略。
为了不干扰余靖,曹修就只说了自己亲眼见过的事。
赵暾对余靖颔首:“是,我也是进士。我曾在秘阁读书,博览大宋典籍律令;而后外放青州,与富先生一同治水抚民;上万字奏疏,弹劾当朝宰执不能及时处理灾情;宰执荐我知望海县,离京时京城万人相送;三年知县考评甲等,离任时百姓夹道挽留,乡绅送万民书直达天听……”
余靖的表情逐渐茫然。
赵暾的履历很符合一个有作为的进士的履历。
但……赵暾是太子啊!
不不不,即使赵暾不是皇帝的儿子,他如今也不过总角之年。除了童子科应试的事余靖能接受,其他事是不是太过离谱了?
他相信富弼。富弼不会做出讨好皇子而夸大皇子的功劳。
即使富弼真的堕落成谄媚之臣了,赵暾在望海县的政绩是实打实,不作假的。
余靖再度有了毛骨悚然之感。
赵暾看着余靖的眼睛,平静道:“如果我非皇子,以我政绩,该重回馆阁,在中央得个差遣了。忘记说了,我刚回京,就再次弹劾宰执无能。以我经历,我该是入台谏。再之后呢?你说那宰执我当不当得?”
余靖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如果不看赵暾的身份,以赵暾优秀的政绩,将来肯定是宰执的有力人选,只差岁月磨砺。
赵暾差那点岁月吗?他才总角!顶多等他而立,他的资历就有望进入中书省了!
但太子为什么说这些?
赵暾等余靖消化了他说的话,慢条斯理道:“我也是进士出身,为官多年。官员知道的典籍律令我都熟知。余靖,我问你,战争时期,军令真的不能斩身有馆阁之职的知州吗?那是哪条律令规定的?”
余靖道:“这是祖制……”
赵暾打断道:“这又是哪一任皇帝,以何种方式定下的祖制?”
余靖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回答。
赵暾却先他回答:“大宋从来没有这样的祖制,就像大宋从来没有不可以杀士大夫的祖制。”
余靖呼吸一滞。
赵暾见余靖那呆傻模样,压抑的心情稍好了一些,嘴角没有绷得太直了。
宋朝确实没有不杀士大夫的祖制。
后世所传宋太祖刻碑,规定不杀士大夫,那是南宋陆游写的小说《避暑漫抄》。正史从未记载。
陆游写,曹勋出使金国时,带回宋徽宗的口谕。宋徽宗说,宋太祖曾经在皇宫里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保全柴氏子孙、禁止杀戮士大夫、禁止上书言事人,违者遭天谴”。这件事全大宋的人都不知道,就我知道。现在我告诉赵构,让赵构好好执行。
无论谁看了这个誓言碑的出处,都知道陆游是编的。
北宋皇宫进进出出那么多人,宋太祖要真立了一块碑,怎么会除了宋徽宗之外的人都不知道?
陆游自己也说自己是编的,他写的是纯粹的小说,甚至不是笔记小说。
他编这个,只是为了劝谏。
当时宋高宗不仅杀了岳飞,还将许多为岳飞喊冤的官员下狱,陆游才编了个宋徽宗带口谕给宋高宗的神奇故事。
之后南宋的笔记小说和私人史料多引用陆游的小说情节。到了元人修南宋史时,才将其加入《曹勋传》中。
整个北宋,没有任何关于此碑的记载。
如汉武帝变成刘小猪一样,后世人把小说故事当真了而已。
赵暾问道:“太/祖皇帝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在位十六年杀了八十八位士大夫。需要我把太/祖皇帝杀过的士大夫名字报出来,让你翻阅典籍核对吗?”
余靖脸色煞白。
赵暾又道:“太宗皇帝也杀了几十个士大夫,只比太/祖皇帝略少些。”
余靖紧紧抿着嘴,背微微弓起。
赵暾道:“真宗皇帝时才不轻易处死士大夫,但只能是不‘轻易’处死,他也杀过士大夫。‘知荣州褚德臻坐盗取官银,弃市’,你可以去查。而且他没有留下任何口谕来将其当作祖训。就是当今陛下,他在贝州之乱时也处死了贝州知州张得一。”
余靖的头颅深深低下。再加上他弓起的背,看着似乎变成了一个佝偻的老人。
赵暾心平气和地道:“夫子也曾说,祖宗以来未尝轻杀臣下。放心,我听从夫子的教诲,每杀一人,一定是严格按照军令律令,不会以自己喜好杀人。你可监督。”
余靖进退两难。
太子列举皇帝所杀士大夫,就差没说要遵循太/祖皇帝真正的祖制,他不能辩驳。
太子简直不像个帝王,倒象是能言善辩的官员。
余靖明白了,太子不是一时意气用事杀人。余靖甚至猜到,太子南下,恐怕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亲赴险境。
这让他心惊胆战。太子才总角,杀性就这般大,将来……
余靖拱手,急切道:“殿下!此事交由臣即可,无须殿下沾染血腥!”
赵暾摇头:“此事必须由我做,才能代表朝廷的意思。你可以上书,说不能阻止我,可不能为我承担责任。一旦朝中弹劾你,或者你自己辞官,我计划就失败了。”
赵暾幽幽地看着余靖:“你应该明白我冒险南下的意思。余靖,你是广东韶州人。我能舍弃名声,顶住压力,为广州广西的百姓杀鸡儆猴。这里是你的故乡,即使你不能助我,也不该阻拦我,否则你有何面目面对你父老乡亲?”
余靖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门外,曹佑本来想推门进来禀报军情,正好听见赵暾在欺负余靖。
他犹豫了片刻,转身离去。
这时他不出现更好。至于军情,侬智高本就是乌合之众,只要宋军兵卒足够,不畏战,不难打。
侬智高起兵时五千人,竟横扫广东广西两路,曹佑真觉不可思议。
不过他又想起靖康,好吧,也不是很不可思议。只是他以为仁宗朝会好一些,期望拔得太高。
曹佑不仅离开,还拉走了想与赵暾亲近的曹修。
曹修不断回头。
曹佑哭笑不得:“暾儿会在这里待许久,不用急,你有的是机会与他亲近。”
曹修叹气:“暾儿杀人,你不劝劝?”
曹佑摇头:“暾儿按照律令军令处置罪人,何须劝?暾儿心里有数,我等为暾儿之将,做好暾儿手中刀即可。别的不用多想。”
曹修仍旧叹气:“暾儿才多大啊,父亲知道暾儿被吓到,肯定会狠狠地揍我。”
暾儿被吓到?难道不是暾儿吓到别人?曹佑对堂兄很是无语。
太子到来,想来混个脸熟的官很多。曹佑将曹修赶去应酬,回书房整理军报。直到半个时辰后,赵暾才推门进屋。
赵暾刚一进门,曹佑就教导道:“暾儿,你平时还是该称呼余学士的字。直呼名不礼貌。”
“哦,下次一定。”赵暾乖巧点头,“小叔叔,你情报收集得如何?想要用怎样的计谋打仗了吗?”
赵暾有点小激动。他要围观小叔叔打仗!他要详细地把小叔叔打仗经过记下来!
曹佑淡淡道:“不过匪徒尔,选好战场,不让他们上山,撞上去即可,无须计谋。”
赵暾呆呆歪头。
曹佑被赵暾故意做出的怪动作逗笑。
他点了一下赵暾的额头,赵暾晃了晃脑袋:“侬智高自己带的五千兵卒有点本事,若他只率五千兵卒作战,我恐怕要费些工夫。他裹挟百姓,兵卒扩充到几万,就很容易胜利了。只要斩首,没有经过训练的新兵卒就能把他的精锐冲散。”
赵暾挠了挠头:“这么容易,那大宋为何节节败退?”
曹佑先给赵暾倒了一杯温水,才来教导赵暾军事。
曹佑道:“南疆战事糜烂,有两个原因。在州城长官无兵,在禁军将领无能。”
赵暾认真听课。
南疆州官大多弃城而逃,不弃城而逃者大多战死的缘由,和范仲淹为晁仲约辩解的缘由一样,州城长官名义上能掌管一州地方军,实际上地方无兵。
曹佑道:“康州知州赵师旦坚守战死,城内只有三百兵卒。”
赵暾神色一黯。
赵师旦是个好官。
他死之时,贼军刚离去,康州百姓不顾贼军随时可能回来,连夜为他修建庙宇。
他任广东康州知州前,曾是浙江江山县的知县。他的灵柩从广东归乡,路过江山县时,江山县百姓沿路设祭,哭着送了他几百里路。
赵师旦只有三百兵卒,都敢开城门与侬智高野战,杀死了几十人。哪怕给他三千兵卒,侬智高都要绕着康州走。
曹佑道:“后来守住州城的长官,是在得知侬智高起兵反叛后,匆忙募的兵。”
赵暾嘴角微微抽搐:“南疆好歹也是边疆,没有驻扎的禁军吗?大堂叔领的不是禁军?怎么毫无动作?”
曹佑揉了揉赵暾的脑袋:“禁军只接受枢密院调令,除非侬智高打到禁军驻地,堂兄不敢擅动。”
曹佑为赵暾介绍此时南疆禁军分布。
大宋一直不重视南疆,驻兵极少。
广南西路禁军驻兵桂州,驻兵约二万五千人,负责监视交趾和广西蛮族。
广南东路禁军驻兵广州,驻兵不到一万人,负责东南海防。
曹修就在桂州驻兵,防备交趾。
侬智高知道桂州驻兵多,从广西打到广东,都没路过桂州。曹修只能在桂州城墙上望着。
直到朝廷下诏,曹修才能自己带着护卫在两广乱跑,但他仍旧不能命令广西禁军出兵,因为交趾还在国境线外虎视眈眈。
曹佑道:“邕州属岭南西路,本也有驻兵,但邕州知州陈珙担心朝廷怪罪,既不上报也不防备,直到侬智高兵临城下,他还在设宴饮酒,在大醉中被内应开城门。岭南西路禁军驻兵不到一万,便战亡一千,全军溃散。”
赵暾扶着额头:“这大宋从上到下,都一个德性。”
赵祯和中书省、枢密院不想侬智高起兵之事闹大,最初所做的应对是不准上奏军报,不闻不问不反应好像侬智高就没有起兵了。
那邕州知州陈珙也一样。因为怕丢官,所以不上报就罢了,连防备都不做。仿佛他不防备,侬智高起兵的事就不存在。
赵暾嘀咕:“你们大宋高低是有什么大病!”
曹佑提醒:“暾儿,这大宋是你的大宋了。”
赵暾倒吸一口气,出现平生难得的激烈扭曲表情。
赵暾咬牙切齿道:“我头疼了!胸口疼了!呼吸困难了!小叔叔你谋害我!谋逆谋逆!”
赵暾气得拍打曹佑的胳膊。
曹佑哭笑不得:“别乱开玩笑,小心被人听到,弹劾我一本。”
顿了顿,曹佑补充道:“我也不能理解,确实仿佛脑内有疾。”
曹佑所说第二点,禁军将领无能,邕州之战就可见一斑。
将领轻敌,兵临城下还在开酒宴;军纪败坏,兵临城下还喝醉酒。
这样的将,能带什么兵?
曹佑叹气:“除了禁军,当地还有从流民招揽的厢军,以及从南蛮中招揽的土军。两广官员大多无能怯懦,将领大多贪婪暴戾,兵卒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几乎为其家仆。他们不愿意为主将赴死,每当远远望见贼军,先锋就一哄而散。”
赵暾再次扶额。
头疼了,胸口疼了,呼吸困难了!
曹佑伸手揉了揉赵暾皱得能夹死蚊子的眉头,轻笑道:“你听到我对南疆战事失利的分析,就该明白,这仗很容易打,无须计谋。”
赵暾放下扶额的手:“狄青元宵夜破敌军,是趁着敌军疏忽奇袭。”
曹佑点头:“差不多吧。虽然我们遇见的局势和狄将军遇见的局势不一样,思路是差不多的。”
赵暾睁大眼睛:“小叔叔什么时候去奇袭?”
曹佑问道:“你想去?”
赵暾使劲点头:“不过你肯定不让我去。”
曹佑道:“奇袭危险,你不能去,但扫尾时你可以披甲上战场。”
赵暾的眼睛恢复正常大小:“啊?我可以去吗?”
曹佑微笑点头。
既然暾儿已经来到战场,那就该把御驾亲征的事真正完成。
只要禁军认可暾儿,那么暾儿在广西广东杀再多的士大夫,广西广东都不会令暾儿为难。
曹佑想起前世。
那时已经有将领试图拥兵自重。他却是官家的嫡系。
官家杀他,除了金国要求,也或许有拿他杀鸡儆猴之意——官家不能直接动已经有私军的将领,以免逼反对方。杀了他,既不会动摇官家统治,也能让拥兵自重者胆怯。官家就能震慑那些人。
“小叔叔?小叔叔!”赵暾啪嗒一声,双手拍打曹佑的脸,吓了曹佑一跳,“想什么呢?都快哭出来了。”
曹佑一愣,忙道:“怎么可能!”他只是难免有一些委屈。
赵暾偏着头凑上来:“喂喂喂,你不会在想前世吧?”
曹佑干咳了一声。
赵暾的脑袋往另一边歪:“你想什么了?”
曹佑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分析告诉赵暾。
赵暾无语。
敢情小叔叔现在还在为赵构找借口?你还官家来官家去的,叫那么亲昵,你是受虐狂吗!
赵暾无奈道:“你管他呢,反正都是他的错。你只需要骂他。他后世都被人叫作完颜构,被祭奠你的人画成跪相小人供奉在你墓前了。”
曹佑被赵暾的话噎住。他还是难以接受后世人对皇帝毫无尊敬的态度。
赵暾抱着手臂,抬着下巴道:“杀你震慑其他军阀?他不该更倚重你吗?杀了你后,将领都不敢再对皇帝忠诚了。还有自污什么的,五代十国那些自立为帝的将领难道人品好吗?不是人品越不好的将领,才越容易杀皇帝自立吗?有兵有野心就能自立,和品德作风有什么关系?”
曹佑把赵暾抬起的脑袋按下去:“对对对,暾儿说得都对,我不提他了,你也别提。别影响你的心情。”
赵暾冷哼:“你再提他,我就去气弃疾,说提拔他的宰执被函首授边啦!”
曹佑眼睛瞪圆。我让你生气,你欺负弃疾干什么?
不过这威胁确实可怕,曹佑连连保证自己绝对不提赵构……行行行,想都不准想。
本来赵暾正在为大宋在南疆的废物行为郁闷,曹佑成功转移了赵暾的注意力。
赵暾气鼓鼓地骂了小叔叔一顿。
曹佑不敢还嘴。
骂够之后,赵暾才对曹佑提起继续杀官的事。
余靖被赵暾道德绑架,又怕赵暾乱杀人,只能硬着头皮帮赵暾审案。赵暾就可以轻松了。
赵暾道:“我就只用杀人了。”
曹佑将赵暾的脑袋揉得晃来晃去,晃掉了赵暾脸上的冷意。
赵暾收起脸上的冷淡,对小叔叔笑了笑。
曹佑也对小侄儿笑了笑。
两人没有再聊天,各分一半书桌,继续干活。
……
侬智高得知宋朝大军南下,心中惶恐。
但他得知领兵者只是个没有任何领兵经验的黄口小儿,一入桂州之后便没有了动静,心生轻视。
他命内应查探。
内应回报,那曹佑乃是皇后幼弟,当朝小国舅。他来桂州之后,每日手不离书,据说在备考科举。他来南疆,应该是来混功劳的。真正的主将,该是另一位早就驻扎在南疆的曹家将,曹修。
侬智高特别无语。
他对手下道:“宋皇轻视我,竟派一文弱书生来捉我?!”
内应又将太子到达一事告知侬智高。
内应道:“宋廷恐有招抚大王之意。”
侬智高顿时意动。
他虽然势如破竹,但一旦遇到城墙坚固的城池便不能攻克,心里很明白目前的胜利只是一时的。
他希望北上湘荆,主动与宋廷议和,谋取宋廷藩国的位置。
宋朝能容忍西夏,为什么不能容忍他?
如今攻势受挫,侬智高已经生出退缩之心。
宋廷既然派来太子,应该是要与他和谈了。他顿时振作精神,更加勇猛地攻打已经被他围困多日的贺州。
拿下贺州,他就约宋太子和谈!
一日夜里,曹佑放下经书。
赵暾打了个哈欠:“小叔叔,要出发了吗?”
曹佑点头。
他轻轻拍了拍赵暾的背:“去睡吧。睡醒就可以听捷报了。”
赵暾揉着惺忪的睡眼点头,但还是看曹佑披甲上马,才哈欠连连地回房。
曹佑只点了一千人为先锋,全部配上马匹,装备上精良的盔甲。
其中曹琮留下的护卫、曹佑在望海县训练的家丁、章衡当年留在京中的匪徒共五百人;禁军精锐四百人;还有一百人为曹佑在土军中招募擅长弓箭的蛮人壮卒。
曹佑在出兵之前,就先赏赐布匹金币。无须打胜仗,这些布匹金币已经归先锋所有。
曹佑让他们写下亲属名字。如果他们战死,布匹金币将由他亲自派人送到亲属手中。
“此战利,十倍赏。”
曹佑进行了很简单的战前动员,亲自领先锋军前往贺州。
曹修和余靖率部紧随其后。
而赵暾,垫高了枕头睡大觉。
曹修和余靖军中,本该死在贺州一役的广南东西路钤辖蒋偕和广南东路钤辖张忠也在其中。
素来狂妄的张忠一言不发。
曹佑一路南下一路杀人的名声深深震撼了他。
广西钤辖陈曙不相信曹佑治军严格的名声。曹佑来了,他还在军中聚众赌博,不听从曹佑的命令。
曹佑催了三次,广西钤辖陈曙三次不从。
曹佑手持监国太子诏令,将陈曙和其副将亲兵斩首示众,他麾下赌博的兵卒皆挨了杖刑。
张忠想起此事就长吁短叹。
陈曙一定不知道太子来了,不然他肯定会急急赶来讨好太子,哪可能因为轻视曹佑年轻,三番五次都不听令。
张忠问身边另一位广西钤辖王正伦:“陈曙好大的胆子,连小国舅都轻视。”
王正伦压低声音道:“曹小将军召见他那一日,他喝得酩酊大醉。”
曹修竖起耳朵,听众将领窃窃私语,背后生出细汗。
他才不会告诉其他人,曹佑先派人劝陈曙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才召他来。
曹佑在观察完各地钤辖后,就准备夺了陈曙的兵。以免陈曙不能听从指挥,在他出兵时生乱。
当他查到陈曙时常虐待下属,在军中几乎没有威信时,曹佑就决定杀他以严肃广西禁军军纪。
曹修身为武将,杀的人不少,但他却被曹佑和赵暾吓到了。
这小小叔侄二人杀性真大!
蒋偕虽然现在是武官,但他也是进士。
朝中许多武官都是进士出身。
蒋偕曾被范仲淹举荐。余靖为范仲淹友人。两人以前没有太多交情,现在很快就有了交情。
蒋偕问余靖道:“曹小将军有何等本事,竟能得范公担保,以弱冠之年独领一军?”
余靖道:“今夜之后,我们就知道了。”
蒋偕悄声道:“怎么?你还在为殿下杀仲简一事难受?”
余靖瞥了蒋偕一眼:“我知道你很高兴。”
蒋偕揉了揉鼻子,笑道:“我是很高兴,他该杀。”
余靖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说他不该杀,只是不能……唉。”
蒋偕能理解余靖心情,但还是很高兴。
杀得好啊!仲简这种屠杀百姓的畜生,就该死!
仲简为天章阁待制,身份很高,在朝中亲朋故交许多,若上报朝廷,朝廷可能对他轻轻放过,他才有恃无恐。若不能以军令斩他,那么多百姓就死不瞑目了。
蒋偕想起他亲眼所见惨状,眼中难掩恨意。
宋军主力缓慢进军,侬智高提前得到消息。
曹修领大军前来,走得极慢,恐怕五日都到不了。
侬智高不由笑骂曹修是个庸将,对宋军更加轻视。
不过再轻视,侬智高也很谨慎。
他当即下令:“明日再攻打一次贺州。若能克,即可据城抵御宋军;若不能克,就回邕州。”
侬智高下令的时候,曹佑已经来到了贺州城外。
他命令先锋军下马缓行。
贺州草木丰盛。一千兵卒口衔枚,马唇捆,安静地躲在广西九月也没有枯黄的灌木丛中。
直至月已西落,天边镀金。
曹佑上马,率领先锋骑兵无声奔入侬智高营地。
木头搭建的眺望塔上,侬智高的士兵正在打盹。
他夜里还很警觉,晨空即明,他终于熬不住,懈怠了。
曹佑一抖马鞭,骏马越过了营门。
他拧身回望,挽弓搭箭,飞羽在空中划过淡淡的痕迹,没入了望塔上的兵卒后脑。
那兵卒还未见到敌人,就从塔上栽下。
巨大的响声引起困顿的守军注意。
守军挣扎再三,还是寻了过去。他见到地上的尸体,赶紧大喊“有敌袭”。
营中火把点起。
侬智高也惊醒,从帐中走出。
曹佑骑在高头大马上,扫了一眼营帐火光,调转方向。
身后骑兵不知曹佑如何判断目标,盲目跟随即可。
如曹佑所判断的,侬智高临时扩军,军纪无从谈起。
连战连胜或许能使他们士气如虹,但他们没能攻克广州,又在攻打贺州时受挫,士气已经低落许多。
在清晨最困顿的时候,他率领轻骑兵突袭,军中乱成一团,都往发现死尸的地方涌去。
即使骑着马的曹佑等人很明显不是侬智高的兵,但天色昏暗,他们竟然混在混乱的人群中,没有遇到阻拦。
直到曹佑来到一处火光最亮处,才有人大喊着扑过来。
曹佑三箭连发,将为首者射落后,将弓箭挂在马背上,取下长枪。
曹佑看着人群后已经上马披甲的壮汉,冷淡的语气与赵暾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宋将曹佑,请赐教。”
曹佑长枪一抖,拍马疾驰,直冲那壮汉而来。
壮汉大惊之下,慌忙让步卒树起大盾抵挡。
侬智高自出兵以来,即使遇到失利,也是宋军凭借城池抵御,还是第一次被人杀到面前。
他不知道曹佑为什么能认出他,为什么能从一万余人的军营中直接找到他的大帐,更不知道曹佑哪来的胆色,竟然敢来劫营。
曹佑不是生活在富贵乡里、从来没上过战场的小国舅吗?!
侬智高慌张之时,他的护卫也惊惶失措。
虽然他身边的护卫都是从广源州带来的悍卒,但初次遭遇劫营的震惊和清晨的困意还是让他们手脚迟钝。
在他们慌张寻找大盾的时候,曹佑长枪疾刺连点,朵朵血花在徐徐亮起的晨辉中绽放。
只一瞬间,曹佑就冲到了侬智高身前。
侬智高身边将领本想射箭,但营中混乱无比,他们怕伤及自己。
就那么一会儿迟疑,曹佑冲到侬智高身前时,他们只能放下弓箭,与曹佑短兵相接。
侬智高一边大声呼喊兵卒,一边手持大刀挡住了曹佑的枪尖。
枪尖刮过刀身,发出刺耳的噪声。
曹佑身后骑兵也已动作。
他们皆手持长刀,见人就劈砍,一刀不中就拍马游走。
侬智高原本兵卒五千余人,在攻打邕州时死了几百人,而后攻打广州、贺州又死了些精锐。
他如今军中却有近两万人,都是新招募的兵卒。
新兵穿着布衣,没有甲胄。
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劫营。当曹佑领兵杀到侬智高面前,他们惊慌惨叫,一些人连武器都忘记拿了。
骑兵连砍多人,鲜血浸湿了衣袖,几乎没见到抵挡。
游走之时,骑兵依照曹佑的命令,大声呼喊:“宋军十万主力大军已至,放下武器,跪地投降者不杀!”
听到宋军主力来了,被裹挟的百姓四散奔逃。
这下被裹挟的变成了侬智高的主力。
蛮兵气得抽出武器劈砍逃兵。逃兵举起兵器反抗。
宋军先锋骑兵围在侬智高处,蛮兵和逃兵都是步兵,砍不到宋军那里去。
营地里你杀我我杀你,曹佑与侬智高过了十几个回合,侬智高近两万兵卒已经内讧死了好几百人。
曹佑劫营时,在城外留下了一队。
那五十人留在营地外,见营地生乱,立刻拍马来到城门前。
贺州城门上时刻有人坚守。他们早就发现侬智高营地生乱,正狐疑着。
为首者亮出曹佑的旗帜,大喊道:“我乃将军曹佑麾下亲兵。将军劫营,敌营已乱,赶紧出兵!”
贺州守军立刻上报知州。
知州立刻披甲来到城门上,见侬智高兵营确实已经有人外逃,当即点了兵卒,出城迎战。
贺州守军杀出,侬智高营地的新兵溃散更快。
贺州守军也高喊投降不杀,陛下已经赦免你们。不少百姓都跪地求饶。
他们相信朝廷的口碑。
宋廷招募过多次流民贼寇,确实只要说是招抚,就没有反悔。
当曹佑的枪尖刺穿侬智高的肩膀时,侬智高的军队已经有六千余人投降,逃走者也有几千人。
侬智高的表情越来越惊恐。
曹佑还是那副冷淡神情,仿佛面前悍将只是十分寻常的陌生人。他处处杀招,脸上却没有丝毫杀气。
听到营地外宋军的声音,曹佑长枪一扫,力量忽地加重。
侬智高双手持刀抵挡,竟然虎口发麻。
刚刚曹佑没有尽全力?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连忙拍马逃走:“快撤!”
侬智高见曹佑年轻,所带兵卒不多,本想将曹佑生擒,以向宋朝谋取更多利益。
谁知道上百回合下来,他的手臂越来越沉重,曹佑却越战越勇。
侬智高扫了一眼。曹佑身后兵卒顶多千余人。
他有足足两万人,怎么能被曹佑劫营成功?为什么曹佑带这么少的人,他的兵卒却仓皇逃走?
就算是围堵,也能把曹佑围死啊!
曹佑马头一偏,竟让侬智高顺利逃走了。
他收起长枪,换弓箭慢悠悠射了几箭。
箭都被侬智高的亲卫挡下。死了几个亲卫,侬智高没受伤。
曹佑道:“追。”
骑兵仅剩八百余人。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浓浓的战意,一身凶悍之气,哪怕浑身披创,也不见畏惧的神色。
曹佑下令,骑兵再次紧紧跟随。
“杀!!!!!”
……
夜晚过半,曹修和余靖按照曹佑的命令,下令急行军。
行军过半,大军兵分两路,卡在贺州通向邕州的水路要道上,并持续推进。
天色刚亮,他们就遇到了溃逃的敌军,迅速将其包围歼灭。
宋军再无能,遇见溃兵还是能迅速获胜。
只是他们打得很迷茫。
侬智高……败了?
怎么败的?
总不可能是曹小将军带着一千人杀穿了两万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