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许烟瓷本来没那个心情。

她连银洄的话都只听了半截,目光落在舷窗外那颗彩色的恒星上。

“我……”可是话到嘴边，她停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有。她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整张床大得像一片荒原。

如果他看到她跟银洄在一起,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烟瓷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怎么想了？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用这种方式让他知道,她也会生气,也想要被在乎？

“好。”她把那个原本要说的“不”字咽了回去。

银洄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很浅,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答应。

林薇在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太了解许烟瓷了，“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别玩太晚早点回来。”

克索星的海是粉紫色的。

从飞船上俯瞰的时候,许烟瓷以为那是恒星光芒的折射。

等真正站在海边，她才发现那片粉紫色是从海水本身透出来的,像是有人把晚霞碾碎了撒进了浪里。

海浪拍在岸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呼吸,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

银洄站在她身侧,海风把他散落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他弯下腰，指尖探进水里,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

“盐度比地球稍高一些，”他直起身，侧头看她,“但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

许烟瓷没说话。她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这里的沙是白色的，细得像粉末，踩上去凉丝丝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心里。

银洄走进水里，水没过他的小腿，膝盖，腰线。他的身体在水中发生了一些变化，那些在陆地上勉强维持的人类特征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本真的形态。

他的下半身在水下泛起银蓝色的光泽，鳞片一片一片地浮现，从腰际一直蔓延到脚踝，在粉紫色的海水中折射出梦幻般的光。

“过来，阿瓷。”他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许烟瓷犹豫了一下。

海水看起来很温柔，可她不会游泳。在地球上不会，在外星上更不会。那片粉紫色看起来像果冻一样柔软，可美丽的东西往往最危险。

银洄没有催她。他的手就那么伸着，姿态优雅而耐心，他等了那么久，也不介意再等一会儿。

许烟瓷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上去。

他的掌心是凉的，握住她的那只手，力道很轻。

“怕吗？”他问。

“还好。”

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映出粉紫色的光。他拉着她往深处走，水没过她的腰的时候，她本能地僵直。

银洄感觉到了，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她。

“相信我。”他说。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

许烟瓷还没来得及慌张，就感觉到自己被他托了起来。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轻轻一提，她就伏在了他的腰上。

在水中的前行，平稳得像一只掠过水面的鸟。

低头，水下的世界在眼前缓缓展开。

粉紫色的海水其实很清澈，能看见海底白色的沙地上长着一丛丛会发光的水草，那些光一闪一闪的，像地球上的萤火虫，却被困在了水下。

鱼群从他们身边游过。

那些鱼她从未见过，有的浑身透明，能看见体内的骨架在发光；有的身体扁平成圆盘的形状，游起来像一只只小飞碟，排成整齐的队列从他们身下游过。

银洄驮着她浮在水面上，四周只有海浪的声音，和远处圣树的光芒在天边留下的那一线银白。

这里没有别人。

整片海，整片星空，整片粉紫色的世界，只有他们两个。

“烟瓷。”银洄忽然开口，声音比海风还轻。

“嗯？”

“你想跟谁在一起？”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是我，还是他？”

海面上一片寂静。那些鱼不知道什么时候游走了，连圣树的光芒都好像暗了一瞬。

许烟瓷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背脊的起伏，能感觉到海水从她脚趾间流过，凉丝丝的。她的手搭在他肩头，指尖触到他颈侧，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想跟谁在一起。”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缠住她的睫毛。

“我……”

“是他吗？”银洄问。

银洄沉默了一会儿。海水在他身下轻轻涌动，托着他们缓缓飘向更远的地方。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颗彩色的恒星已经沉下去大半，只剩下一道紫金色的光。

“我尊重你的选择，”银洄终于开口，“无论你选谁，我都不会阻拦。”

许烟瓷松了一口气。

“但是……”

还不得她反应过来，只觉得身体往下一沉，海水漫上来，淹到她的胸口。她本能地收紧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背上。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

他的手覆上她搂在他脖子上的手背，指尖冰凉，掌心却烫，“怕什么，我又不会丢下你！”

许烟瓷瞪了他一眼。她当然怕，这片粉紫色的海深不见底，她不会游泳，身边只有一条人鱼。如果银洄现在把她丢下去，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她搂得更紧了。

银洄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她只知道海风很凉，海水很暖，而她在这一片陌生的水域里，只能依靠身下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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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中枢里，气氛冷得像冰窖。

天翼站在控制台前，全息星图上那片象征着燃料储备的区域，红得刺眼。

“首领，”天翼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不带任何情绪，“飞船当前燃料储备已不足以支撑起飞。根据测算，缺口约为百分之三十七。如果不补充燃料，我们将无法离开克索星。”

听澜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他的白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上那几道抓痕似乎淡了些。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刺眼的红色区域上。

“天翼。”

“在。”

“从什么时候开的？”

天翼面色凝重，突如其来的质问让他顿了一下。

“我一直在等你自己承认。”听澜转过身，看着天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第一次去储藏室，我就知道燃料被人动过。那些管道的接口有重新焊接的痕迹，线路的接法很粗糙，不是标准操作。你故意引导我去天台，可星核取走的那些根本不是燃料丢失的数目。”

天翼立刻恢复平静。他只是站在那里，银灰色的制服，蓝色的眼睛，笔直的脊背。

“为什么？”

天翼没有说话。

“为什么要欺骗自己的同袍。”听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执序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天翼身后。那些沉默的、没有感情的金属躯体，像一堵墙一样堵住了天翼所有的退路。

“拿下。”听澜说。

天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首领！”天翼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平稳的语调碎了一地，“您要拿下我？”

听澜没有说话。

天翼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低地沉笑出声，“克索星很好。”

“这里没有人类，没有战争，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里的空气是甜的，水是干净的，圣树的光芒能滋养我们的芯片。我们可以在这里安家，不用再逃了。”

他顿了顿。

“您不觉得很完美吗？”

他看着听澜，那双一向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竟然亮起幽微的光。

“就连你和指挥长喜欢的那两个女人，我也给你们带来了。留在这里不好吗？”

听澜眼底的光越来越沉。

“愚蠢又自大的人类，根本不配同我们生活在一起。”天翼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留余地的轻蔑，“那种低等的碳基生命，根本不配和您生活在一起。克索星比地球好一万倍，我为您选了最好的地方，您为什么不肯留下来？”

听澜低头看了他一眼。

“说完了？”

天翼抬眼直愣愣地注视着他，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回应。

“带下去。”听澜转身，“严加看管。”

执序者上前，金属手臂扣住了天翼的肩部关节。天翼没有挣扎，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甘的质问：“首领，我为您做了那么多！您真的要因为人类，放弃我吗？”

走出飞船，身后的灯灭下去，像一条被黑暗吞噬的路。

粉紫色的海面上，银洄浮在水中，许烟瓷趴在他背上，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脑勺，闭着眼睛，看起来安静又安心。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粉紫色的光里飘着。

听澜站在岸边，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尖泛白。

那颗彩色的恒星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海面上的光暗了下去，只剩下圣树在天边留下的那一道银白色的微光。粉紫色的海水变成了深紫色，几乎要和夜空融为一体。

听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很好！他的妻子。竟然，在别人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