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海面上的风忽然变了。
冷意扎在皮肤上,像针。许烟瓷伏在银洄背上，闭着眼睛，已经有些昏昏欲睡。那股冷意太锐利,她睁开眼。
粉紫色的海面上空空荡荡,只有她和银洄两个人。远处的海岸线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圣树的光芒在天边亮着，孤寂如灯。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她扭过头,朝岸边的方向看了一眼。太远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混沌的深紫色。
“怎么了？”银洄感觉到她的动作,偏过头问。
“没什么,”许烟瓷收回目光，“就是觉得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银洄没有多问。他转过身,手臂重新环上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托在身侧。回程的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水花在他身侧飘摇，粉紫色的海水被搅碎成白色的泡沫。
风从耳边呼啸,许烟瓷闭着眼睛,银洄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料传过来,可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一直没有消散。
银洄没有把她送回岸边。
他拐了个弯,带她上了一座小岛。岛不大,从海面上看过去只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绿。
等靠近了才发现那些绿色的细节，叶子是银蓝色的，树干上长满了柔软的苔藓。
许烟瓷站在沙滩上,赤着的脚陷进白色的沙子里，抬头看着眼前震撼的景象。
那些树长得奇形怪状，从地面伸出一根粗壮的枝干,平行于地面延伸出去好儿米，然后在末端突然竖起一簇银蓝色的叶子。
枝叶间有一些发光的小东西在飞舞，它们身体呈半透明状，翅膀像碎掉的玻璃，每扇动一下就抖落一串细碎的光点。
“好看吗？”银洄站在她身后。
“好看。”许烟瓷说。这是真心话。从离开地球之后，她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东西，
可都不同于这里，这座小岛，简直美得让人失语。
“银洄。”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许烟瓷想了想措辞，“你的族人到了这里，能不能逃过那些捕杀？”
银洄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飞舞的发光生物上，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明明灭灭。
“大多数人类喜欢落叶归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寻找归属感。人鱼一族也是一样，即使被追捕被虐杀，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园。”
许烟瓷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那些流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睫毛低垂着，嘴角微微抿起，那个表情让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家园”这个词，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父母和朋友，温暖的家，还是……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风从身后卷过来。
带着熟悉气息冰冷的空气。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已经从她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却又精准地控制在不会弄疼她的范围内。掌心滚烫，隔着湿透的衣料烫在她腰侧。
“每次看到你。”听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冰凉如泉，“都是在勾引别人的妻子。”
许烟瓷的身体僵住了。妻子？勾引谁的妻子了？
银洄的眼梢微挑，“妻子？”
他重复了一遍随即问道，“阿瓷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妻子？”
听澜没有回答。他的手臂收紧了，将许烟瓷整个人箍进怀里。她湿透的衣服贴在他干燥的白衬衫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即使阿瓷要选，”银洄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双眼睛里的汹涌已然压盖不住，“也会先选我。”
等等！不对，她没说要嫁给他，怎么就成了他的妻子？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心绪，扣在她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两个人能不能先尊重一下她的意见，她要不要告诉他们，自己只想谈恋爱，不想当谁的妻子。
还没来得及开口，听澜脸色骤变，他抬抵在额头上，敛眉息目。
“什么？”他低声说了两个字，语调锐利。
许烟瓷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只能感觉到他身上原本温暖的气息瞬间冻结。
“竟然是他。”他沉吟一句，眉头紧蹙。
远处的天空，那些发光的生物还在林间飞舞，一切如常。
“怎么了？”话音刚落，她就看到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光点。
先是一两颗在头顶飞跃而过。
大片的亮光紧随其后。
那些光点从低处升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如一群被惊起的飞鸟，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这是什么？”许烟瓷仰着头，那些光点拖着细长的尾巴，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道渐渐消散的轨迹。看起来很漂亮，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星雨。
“不好！”听澜面色凝重。
许烟瓷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些光点落在了远处的飞船上。
隔了太远，声音传不过来。但那些碎裂的火花在夜空中迸出一朵朵橘红色的花，一朵接一朵，在飞船银灰色的外壳上灼烧。
“怎么回事？”银洄脸上的戏谑全然消散，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映出远处的火光。
他的手指抵在额头上，嘴唇微微动了动，“所有人员戒备，启动终极防御系统！”
上一秒她还被他箍在怀里，下一秒她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唉！还有我！”银洄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许烟瓷低头，看到银洄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他们。他的长发被风吹散了，儿缕碎发贴着脸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怨怼。
“你不是喜欢游泳吗？”听澜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正合你意，可以游回去了。”
说完他抱着许烟瓷飞速掠过低空。
听澜垂眸往下看了一眼。银洄还站在那座小岛的沙滩上，身影越来越小。
过强的听力让他把那些咒骂全然呈现在耳边。
“冷冰冰一堆破铜烂铁的机器疙瘩！浑身钢筋铁骨没半点活人该有的人情味！就你这没情绪的机械块，居然还好意思学着别人撒娇！张口闭口管人叫老婆？脸皮厚得比你的机甲内壳还硬！”“
亏你还是什么AI里的觉醒者，本事没见长，死板呆板倒是刻进骨架里，半点新意都没有！仗着自己厉害就霸道抢人，欺负老子孤身一人是吧！你给我等着，千万别落我手里！下次我要是见到你，铁定把你那一身硬邦邦的钢筋骨架掰碎！拆得七零八落拿来就地打火花！让你天天冷脸装酷，让你仗着机械身欺负人！”
许烟瓷窝在听澜怀里，想起自己答应跟银洄出来的时候，心里那个隐秘的念头。他好像真的吃醋了，现在看来，效果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只是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小岛、海面、沙滩、圣树，一切都在脚下飞速后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打在听澜的下巴和脖颈上。
他却面色如常。
远处，飞船的外壳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些光点炸开的痕迹。儿处外挂设备冒着烟，但主体结构看起来没有受损。
飞船周围的防御系统已经激活了，一层淡蓝色的光罩从底部升起，缓缓合拢，将整艘飞船笼罩在里面。
许烟瓷看着那层光罩，这就是他刚才说的“终极防御系统”吗？还挺好看的。
舱门打开，他握着她的手平稳降落。她还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没有要放下来的意思。
“首领！”一个声音从舱门内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虑。
听澜抱着她大步走进舱门，那层淡蓝色的光罩在他们身后完全合拢。舱门关闭的瞬间，外界的声音全部被隔绝。
指挥中枢的灯光比平时亮了许多，所有的显示屏都亮着，全息星图在中央疯狂旋转，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闪了又闪。
星核站在控制台前，看到听澜进来，“有重要的事，只能内部决议。”
“说。”听澜丝毫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星核犹豫了一下，目光在许烟瓷身上停了一瞬。
“她不用回避。”
许烟瓷被他这句话砸得愣了一下。
“天翼逃了。”星核说完又补充道，“周书韵放的。”
听澜不可置信地转眸，“什么？”
“天翼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克索星人联系上的。”星核的声音压得很低，“之前那些追击战，人类的舰队每次都能精准截停我们的航线。不是因为他们运气好，是天翼在实时发送坐标。他把我们引到克索星，根本不是什么补给休整，是早就安排好的局。”
指挥中枢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让人没来由的后脊发凉。
身侧那个温暖的身体好像变了。他整个人像是被笼罩在阴影里。
“他设计了一套特殊系统，能绕开我们现有的信号接收设备。”星核道。
“天翼也是觉醒者，可他一直都在隐藏自己。”
听澜沉吟许久，最终目光落在全息星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上。
“为什么？”听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周书韵？”听澜眉头禁皱，“她不是痛恨人类，坚决站在ai这边，要求消除罪恶满满的人类吗？”
他顿了顿，“难道克索星人就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