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顺势而为
“走漏与否,都已不重要。”千代淡淡回应,“这底牌我本就是要掀给大雍皇帝看的。只是何时掀又如何掀,需得拿捏好分寸。”
她说完转身出门,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道,直往御书房而去。
千代步入殿中,依礼微微躬身。
“东瀛千代,参见陛下。”
皇帝抬手虚扶,“免礼,赐座。”
千代落座,神色从容。
皇帝也不绕弯子,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缓缓道:
“千代,你归附大雍已有数日。海贸通商之事,朕一直记在心上。今日召你前来是想问问,东瀛此行,究竟所求几何?”
千代闻言,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她知道,皇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通商之事,这分明是在试探。
既然要摊牌,那便索性摊个明白。
“回陛下。”千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东瀛远渡重洋而来,所求确实不止区区通商之利。”
她抬眼,直直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
“东瀛毗邻大雍海疆,商路相通。若能与大雍结成通商同盟,独占几处要紧口岸的海贸之权,于大雍而言,可借东瀛之力镇守海疆,抵御外寇。于东瀛而言,亦能借大雍之货,互通有无,富庶一方。”
“此为双赢之局,还请陛下明察。”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寸步不让。
她要的,是独占大雍要紧口岸的海贸之权。
皇帝指尖轻叩案几,面上不显,淡淡道:
“你们东瀛所求倒是不小。只是这海贸之权,系大雍海疆命脉,岂可轻授于人?”
“陛下误会了。”千代微微躬身,语声依旧恭敬。
“东瀛所求,并非觊觎大雍海疆,而是愿与大雍分利共守。东瀛商船若得大雍口岸之便,必当以镇守海疆为己任,抵御外寇,绝无二心。”
她言语之间,处处以“双赢”“共守”为辞,实则步步紧逼,要逼皇帝松口。
李玄知立在殿侧,静静听完,忽然出声。
“小主此言,本官有一事不解。”
千代转向他,神色平静。“李大人请讲。”
“小主既言‘愿与大雍分利共守’,为何归附大雍之后,仍暗中遣人测绘沿海港区布防,勘察漕运要道?”
李玄知目光清亮,直直望向千代。
“此举,可不像是‘共守海疆’之人,该做的事。”
千代心头微凛,面上却不见半分慌乱,从容道:
“李大人明鉴。东瀛既愿与大雍共守海疆,自当先勘察港区虚实,方知何处可用兵,何处可通商。这不过是未雨绸缪,何来觊觎之说?”
“小主倒是巧言善辩。”李玄知淡淡一笑,话锋却陡然一转。
“只是,若小主当真只为通商共守,何须在归附大雍之后仍避开朝廷耳目,暗中行事?”
“暗中行事,往往不是为了共守,而是为了掌控。”
他顿了顿,字字如针。
“小主所图怕不只是海贸之利,而是想借通商之名,将东瀛的势力,渗透进大雍的海疆要道吧?”
御书房内,气氛骤然凝滞。
千代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她原以为自己这手牌藏得够深,却没料到李玄知早已看穿她的心思。
她沉默片刻,缓缓抬眼。眼底那层温婉的伪装,终是褪去大半,露出一丝锐利。
“李大人果然目光如炬。”
“既已被大人看穿,我也不必再藏着掖着。”
千代直起身子,声音沉下。
“东瀛所求,确实不只是海贸之利。我东瀛地处海疆,兵强马壮。若得大雍口岸之便,便可借通商之名,将商船与兵船混编而行,掌控海路要道。”
“届时,大雍海疆安宁,东瀛亦能从中取利。这是双赢,陛下若肯应允,东瀛愿世代为大雍镇守海疆。”
她说得恳切,眼底却透着一丝志在必得的锋芒。
皇帝端坐御座静静听完,面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缓缓开口。“东瀛之意,朕已明白。”
“东瀛既愿与大雍共守海疆,朕自当成全。”皇帝话音一顿锤,才又淡淡道:
“只是海贸通商之权非同儿戏。容朕与朝臣细细商议,再作定夺,你先回去吧。”
千代闻言,心头微动。
她原以为皇帝会严词拒绝,却不料竟松了口。
她压下心底疑虑,起身谢恩。
“多谢陛下成全。千代静候佳音。”
她转身退出御书房,唇角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意,悄然浮现。
她以为自己这一局,已然赢了大半。
待千代离去,太子眉头微蹙,低声道:
“父皇,东瀛所图甚大,若真让他们得了海贸通商之权,岂非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皇帝朗声一笑,眸底却一片澄明。
“朕何曾说过,要真给她通商之权?”
李玄知接口道,“陛下明鉴。东瀛要海贸,大雍便给海贸。只是这‘给’,有给的法子。”
“她不是想借通商之名,将商船兵船混编,掌控海路要道吗?”
“那大雍便如她所愿,开放口岸,准他们通商。可这通商之权,是握在大雍手中的。”
“她每借一分大雍口岸之便,便离大雍的海贸体系更近一分。待到他们的商船和货船尽数纳入大雍的海贸漕运之中,他们再想脱身便已迟了。”
“届时,他们自以为拿到了想要的海贸之权,实则已被大雍牢牢缚住。他们所谓的镇守海疆,最后只能替大雍看门护院,再难有半分异动。”
太子恍然,眼底掠过一丝明悟。
“父皇和老师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把自己缚在咱们的海贸体系之中?”
“正是。”李玄知淡淡道,“东瀛自以为掀开底牌,便能逼陛下让步。殊不知她掀开底牌的那一刻,便已经落入了陛下的瓮中。”
皇帝赞许的点点头,身心舒畅极了。
“她要海贸,朕给海贸。从此,东瀛便离不开大雍的海贸体系,只能做大雍海疆门前的一只狗。”
东瀛自以为得计的第三日,一道御旨,自紫宸殿颁下。
殿中,诸国使臣分列两侧,皆垂手而立。
御座之上,皇帝端坐,神色沉静,不怒自威。
“漠北乌兰与南疆温宁温婉,虽偶生事端,然朕念其初犯,既往不咎。”
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
“各赐绸缎、玉器、金银,封贵人位。漠北与南疆使团于三日内整顿行装,归国复命。”
乌兰与温宁温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一丝如释重负。
她们此番入京,历经西域构陷与宫闱风波,如今能得全身而退,成了有位份的真正意义上的后宫女子,已是万幸。
三人齐齐俯身谢恩,“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目光随即落向东瀛使团。
“东瀛千代奈雪深明大义,朕心甚慰。奈雪封贵人之位,千代封一宫嫔位,封号‘慎’。即日起,特许东瀛商船入大雍沿海要港通商。海贸之利,与大雍分润共享。”
千代心头一喜,面上却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深深一礼。
“千代,叩谢陛下隆恩!”
她以为自己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海贸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