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都想趁乱下手
朝贡使团陆续离京之后不过半月，原本稍稍安定的朝堂，忽又掀起风波。
这日早朝，通政司与沿海巡海御史接连递上急奏，一份接着一份送入紫宸殿。
闽浙、两淮多处州县同时上报，近海漕船接连遇袭。数艘载着官粮与绸缎的船在近岸水域遭劫。
水手死伤无数，粮货被掠。
还有沿海商户联名上书，说近来海面上多了许多不明来历的快船。不似寻常海寇，行迹规整，进退有序，专挑大雍商船尾随窥测。
御史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奏报。
“陛下！海寇滋扰愈烈，近海防卫的水寨兵额空缺已久。战船朽坏，粮草供给迟滞，沿海卫所互相推诿，遇事避而不战。长此以往，海疆门户大开，后患无穷！”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水寨积弊，由来已久。
先前朝中精力尽数放在万国朝贡的四方博弈之上，海防的陈年旧账便被暂时压下。如今一朝爆发，各种乱七八糟的大小问题一并涌上来。
皇帝神色沉敛，指尖轻轻叩着龙案，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
“沿海卫所主事何人？为何贼船肆意横行却不见阻拦？”
几名负责海防的官员慌忙出列跪地，纷纷辩解。
或是说战船修缮银钱迟迟未下，或是说兵丁不足，饷银拖欠。互相攀扯，让本就吵闹的朝堂更是乱成一锅粥。
李玄知立于班首，静静听着众人争执，眸色沉沉。
他心里清楚，这桩危机看着是海寇作乱与卫所慵怠交织而成的旧弊爆发，内里却恰好撞上东瀛刚刚领下海贸符牌的关口，时机太过微妙。
待众人声浪稍歇，他方才缓步出列，声音平稳清晰。
“陛下，臣以为此事需分两头处置。其一，即刻清查沿海卫所，按册点验兵甲粮草，推诿避战者依律论罪。”
“其二，速拨库银修缮战船，增调精锐水师分驻要害口岸。至于海面劫掠一事，不可只当作寻常海寇看待。需令巡海御史查访，细辨船只形制与贼人旗号。”
太子在一侧适时开口，“李相所言有理，只是府库近期接连支出，既要安抚藩邦贡使，又要备边粮草。骤然调拨大额银两修缮海防，国库一时难以支撑。”
这便是最难的症结所在。
国库吃紧，海防缺口巨大。
各方支出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堂之上立时分成两派。
一部分官员主张暂缓海防，先保内陆民生。
另一部分坚持海疆不可轻弃，宁可压缩别处用度，也要先稳住近海防线。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紫宸殿内气氛紧绷。
皇帝沉吟片刻，并未当场定夺。只传下口谕，令李玄知总领此事。三日内拿出完整的海防筹策，再到御书房面议。
朝会散去，百官神色凝重陆续离开。
李玄知没有即刻回府，先去了内阁召来属官调取沿海卷宗与水师名册一一比对，心中已然有了猜想。
海面异动，未必仅仅是陈年海寇。
而另一边已经行至近海驿港，等候商船编队，准备凭符牌入港通商的东瀛一行人。此刻帐中气氛，同样压抑。
东瀛正使立于舷边，望着翻涌的灰蓝色浪涛，手中捏着那枚大雍所赐的通商符牌，指尖几乎要将木牌攥出印痕。
那日在驿馆惊觉入套之后，一路行来，他不断派人打探大雍海贸的规制。越查，心底的寒意越重。
东瀛副使立在他身侧，低声道：
“我们已经派人去问过三处口岸的管事。这符牌看着是允许我们通商，可所有东瀛商船入港之后，船载货物与水手名册，还有航线去向，尽数要交由大雍市舶司核验登记。”
“货品定价与抽税比例，也全由大雍一方定夺，我们无权争辩。”
东瀛正使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光。
却不想副使的话根本就没说完，后面还有。
“不止如此。大雍的口岸，水师要塞层层排布。我们的船入港看似是做生意，实则每一艘船的动向，都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往后东瀛商船往来，航线载货人手，尽数攥在大雍手里。一旦大雍不喜，随时可以一纸文书封港禁运，扣下我们所有船货。”
“这哪里是通商之权？这是把东瀛的海路命脉亲手送到人家掌心拿捏。”
一旁负责记录的随行东瀛小官心头一紧。
“那我们如今该如何？若是拒绝按他们的规矩入港，便是违逆圣谕。先前在京中许诺的盟约作废，大雍便可名正言顺的断绝一切往来。甚至可以发兵拦阻我们出海！”
“可若是乖乖依从，长久下去东瀛海商全受其制，海贸命脉尽失。”
东瀛正使转过身，目光望向远处海面零星掠过的快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我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李玄知与大雍皇帝想拿通商为笼，困住我们东瀛海路。那我们便借这一局海防乱局，寻出破局的法子。”
他压低声音，缓缓道出谋划。
“第一，表面依礼行事。商船照常入港，遵从市舶司的规矩。不露出半分抗逆之意，叫京中之人以为我们已经甘心受缚，放下戒心。”
“第二，暗中联络海上旧日的海商势力，还有那些游离在大雍管控之外的海寇。”
“不必明着结盟，只许以厚利，借他们的手搅乱近海。”
“大雍海防本就积弊重重，如今朝堂正为海疆之事焦头烂额。乱象越盛，他们越难分出精力紧盯我们东瀛船队。”
副使一惊，“借寇扰海？若是败露，便是滔天大罪！”
“不会由我们出头。”东瀛正使淡淡道，“我们只出钱，递消息，绝不留下东瀛人的凭证。那些海寇本就不受管束，劫掠是他们本心。出事，罪责尽数归在他们那群寇匪头上，查不到我们身上。”
“第三，趁大雍忙于修补海防漏洞，筹措银两的空档。我们派遣精干水手，借着通商勘货的名义，细细记下各处水寨布防、航道深浅与暗礁方位。”
“这些海图，便是东瀛日后的底气。大雍想困我们于网中，那我们便借着这张网的缝隙，悄悄记下所有出路。”
副使静静思索半晌，低声应下。
“大人思虑周全，只是这般一来，海面风波只会越来越大。李玄知心思敏锐，会不会早早察觉到是我们在背后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