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死亡倒计时
当然,这一封捷报不能代表最终的胜利。
战争一旦开始,在大多情况下,都不是很快能结束的。
这封捷报以后,沈令月又在边疆与北夷军队周旋作战大半年,方才获得最终的胜利,请求班师回京。
***
月光下。
军营里火把烧得旺,人声沸腾,热闹非常。
原是战争结束,北夷再一次被打得无力再来骚扰大俞北境,军中此刻正在举办庆功宴。
沈令月身为主将,庆功宴上发了话,不用管规矩,让大家以放松快乐为主。
因而所有人在热烈的火光中,一起喝酒吃肉,一起欢乐地唱歌。
兴致好起来了,舞剑刷枪跳舞的,也大有人在。
他们很久不曾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了。
沈令月足智多谋,带他们打了很多次出其不意的胜仗,有的甚至是以少胜多,便是现在打完了,士气也还是足得很。
除了吃喝唱歌跳舞,彼此之间也少不了互相的恭贺。
收到恭贺之话最多的,自然还是杀敌最多、带领大家打了胜仗的沈令月。
武将不如文官嘴皮子好,说话一套一套的。
他们话说得简单直接,别人怎么厉害,他们就怎么夸出来。
在这样的气氛下,没有一人不感到高兴。
沈令月也高兴得很,在各种敬贺声中,吃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打了胜仗的满足感和成就感、荣耀感,是别的事情所给不了的。
打的每一次胜仗,都是她的功勋,也在不断向人证明,她是多么勇猛卓绝,多么配得上受全天下人的敬仰。
军中的监军任兴也端着酒杯来向沈令月敬酒。
他笑得十分谄媚地说:“不是我吹捧沈将军,以前我没亲眼见过沈将军的厉害,但从今日起,沈将军在我心里,那就是天下第一猛将!不止勇猛,智谋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之前他们把代钦吹得那么厉害,结果到了沈将军跟前,那也就是一个……小拇哥!”
说着话,他竖起自己的小拇指来。
沈令月听得这话,笑出声来。
代钦是北夷新出来的将领,名气不小,在她来北境之前,他带着军队不知过来抢了多少次,之前战死的总兵,就是被他杀的。
沈令月过来以后,几次打赢他,也就把他的气焰给压下去了。
现在代钦已死,北夷军队已被灭得差不多了,将很长时间无法祸害北境百姓。
沈令月笑罢谦虚道:“也是运气好,老天爷肯帮我。”
任兴说她:“您也太谦虚了!”
说罢又道:“不管您如何谦虚,总之我是实话实说,跟萧公公说了您是如何勇猛的,回去以后,皇上必定会给您最好的封赏。”
沈令月不推辞道:“那就谢过任公公了。”
这任兴是萧樊的心腹干儿子,沈令月自是知道的。
萧樊安排他在出征的军队里做监军,说是监军,其实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监视她,盯住她的一举一动,防着她,同时也是为了利用一切机会拉拢她。
沈令月看破不说破。
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挖空心思想办法去算计人和装憨被人算计,还是后者要容易得多。
这一晚的庆功宴,所有人都尽兴。
次日在军中休息休整一番,再到次日,拔营回京。
回去的路上,任兴又抽着机会,很是“掏心掏肺”地与沈令月说:“沈将军你久不回京,不知京中的情况。现在要回京了,我不得不提醒沈将军几句,史阁老眼下在朝中一人独大,他最是见不惯有功之人。这些年,只要是有功之臣,不愿把功劳让给他的,都被他给害死了,你回京以后,势必要小心他才好。”
沈令月装作什么都不知问:“是吗?他都害死过哪些人?”
任兴少不得提起两年前,武将郭缘在抗倭之战中打了胜仗,被抢功陷害之事。
说罢又道:“您此番立下如此大功,又未把功劳分于他,他怎会不眼红?他又怕您在朝中出风头,势头盖过他去,一定会想方设法加害您的。”
沈令月听罢眉头蹙起。
片刻后应声:“感谢任公公提醒,我一定会小心的。”
任兴觉得自己说的话奏效了,又道:“不过您也不用太过紧张,您是萧公公请回来的,萧公公一定会尽力保您万全的。”
沈令月点头,“那就麻烦任公公替我谢过萧公公。”
说罢觉得不对,又改了口道:“咱们一同到京,等回到京城,我还是亲自去谢过萧公公吧。”
北面边关离京城不远,沈令月领着剩下大军,很快便回到了京城。
她按照规矩,入城之前交还将军印信,在午门外等候,由皇帝在城楼上检阅,然后随皇帝告祭太庙社稷坛,最后是封赏大典和朝中的庆功宴。
庆功宴时,陪宴官员皆奉承沈令月。
文官奉承人又不一样,引经据典,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沈令月打了更大的胜仗,立了更大的功,帮皇上帮在朝廷的所有官员解决了天大的难题,却更是没有居功自傲飘飘然的样子。
在这高官云集的地方,对于众人的奉承,她都谦逊地说着不敢当。
除此以外,又把霍擎天、史有节和萧樊都感谢了一遍。
是史有节推举了她,萧樊安排人去乐溪接了她回来,霍擎天更是信任她,直接让她挂帅出征,给了她立功的机会,真个是给足了每个人面子。
年轻的时候,面对的是吴冕那样一群人,她还能得意得意,甚而酒后放肆一下。
那老头只会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见不得人的手段是一样也不肯使。
现在可真是不敢,只怕不知惹得谁不高兴,什么手段都可能往她身上使。
这就是,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
在朝廷里做官。
说的好听点,要和光同尘。
说得难听一点,就是要同流合污。
有好处大家一起分,有便宜大家一起占。
庆功宴热闹,直到夜半时分才结束。
宴会临近尾声时,萧樊找了机会单独与沈令月说:“当年沈大人执意辞官回乡,皇上留着大人您的爵位,侯府也未收回,这些年一直空置的。我已经安排人给您收拾打扫出来了,也把雁姑娘接进侯府伺候着了,您等会直接回府安置就成。”
考虑得还真是周到。
沈令月笑笑,自是感谢他,又说:“公公什么时候得空,赏脸到我府上吃茶。”
萧樊自不推辞,也笑道:“沈大人既请,那我必是要去叨扰的了。”
如此,庆功宴散了后,沈令月也便直接回了侯府去。
雁儿已在府中住下来了。
她原是要等沈令月回来的,但沈令月回来的太晚,她这会已经睡着了。
行军回来,又参加这个仪式那个典礼的,沈令月也折腾得累,所以回到侯府后没管别的,赶紧梳洗一番便睡下了。
那厢,史有节却忧虑得有些睡不下。
此番沈令月打了胜仗回来,在态度上明显更偏向萧樊,哪里有半点恨萧樊的样子,瞧着已经是选了萧樊的阵营了。
照这样下去,他这个首辅,必是要被萧樊和沈令月联手踩在脚底下了。
说起来,他原是朝中最能忍的人,怎么伏小作低的姿态都摆过,结果在品尝过大权在握的滋味后,现在竟也变得不再那么能忍了。
原他和徐霖也说好了,沉住性子静观其变。
但看到沈令月回来,与萧樊走得更亲近,他根本无法沉住这口气。
因而连明日也等不及,直接叫了徐霖到私下里说:“那任兴是萧樊的心腹,随沈令月出征在外这么久,咱们若还是瞧着,什么都不做,只怕就没机会了!”
近两年他和萧樊之间虽一直有较劲和争斗,但都是在利益和地位上,并未直接撕破脸攻击对方,想置对方于死地。
盖因两人都知道,霍擎天不爱管朝堂上这些事,只怕攻击对方不成,自己挑事先招了霍擎天的厌烦,毁了自己的富贵前程,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他们双方都比较谨慎,没有万全的把握,谁也不先动手。
现在他和萧樊之间是势均力敌,但如果沈令月真投靠了萧樊的阉党,利用自己的才干和能力,以及与皇上之间的感情,助力萧樊,让萧樊在势头上完全压过他,他不止将保不住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只怕性命都难保。
这事也需得史有节自己急才好。
徐霖这便忙应了话道:“阁老,那我找机会约她相谈。”
史有节:“越快越好!”
***
沈令月打了胜仗回来,接下来得闲,可以好好休息一些日子。
次日她便起得很晚,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雁儿心里揣着许多的好奇与新鲜,早上很早就爬起来了,洗漱罢吃了早饭,然后在侯府里转玩了一圈,把各处都看过了,只当见世面了。
她跟沈令月离开乐溪出来这么久,住的都是驿站驿馆和军营,还没住过这么大的宅子呢。
这宅子还是皇上御赐给沈令月的,在她看来,真个是豪华。
待沈令月睡足起了床,她正好陪沈令月用午饭。
两人坐在桌边吃饭,雁儿笑着说:“咱们家在乐溪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了,但到了这京城的达官贵人面前,还是不能比呀。”
沈令月也笑道:“不过是房子而已,能住着舒服就行了。”
雁儿这年纪,看事情可不是这样的心态。
她对皇宫也很好奇,因为不得亲眼进去看看,所以这会又问:“姨母,皇宫是不是到处都是金灿灿的?连脚下踩的地板,都是金子铺的?”
沈令月听得笑出来,“哪有这么夸张?”
她跟雁儿讲了皇宫大概的样子。
因为雁儿好奇,她一并细讲了昨晚宫里大办的封赏大典和庆功宴。
雁儿全是听个欢喜和热闹。
她满脸兴奋问沈令月:“皇上都给您赏了什么啊?”
那还真是赏了很多好东西。
吃完午饭以后,她便带着雁儿去看了,让她随便看随便挑,有喜欢的就拿走。
雁儿虽从出生起,家庭条件就非常不错,但到底是生活在边鄙小城,很多东西是见识不到的,尤其是这京城里的,皇宫里的好东西。
雁儿看到那些好东西,自又涨了一番见识。
沈令月和雁儿赏玩这些东西正高兴时,前头有人送了东西来。
送来的是一只精致的盒子,里面放有一封拜帖,送拜帖的人则是徐霖。
沈令月看罢拜帖,放到一边没管。
直等和雁儿赏玩罢了,才去研墨回帖,只说行军打仗实在疲累,眼下只想在家中好好休息,暂不见客。
当然表面上是一回事,背后又是另一回事。
夜间她换上一身夜行衣,避开所有人的眼目,暗下里去找了徐霖。
徐霖如今已经是内阁的阁臣了,早不住在城东的小院里了。
他有了自己的宅子,因住的人少,宅子不是很大,但是官老爷的家该有的样子。
她去到徐霖所住的院子,徐霖果然没睡。
她推门进去,扯了脸上的黑布,轻轻呼口气,直接过去到他对面坐下来,端起杯子吃茶。
没有客气和礼数,吃罢放下杯子直接说:“萧樊好心在我府上安排了伺候的人,应该全都是他的耳目,他从我领兵出征开始,就一直安排人在盯着我。”
徐霖明白,与她解释说:“史有节让我尽快想办法拉拢你。”
沈令月笑:“怎么年纪越大,越没以前沉得住气了。”
徐霖道:“他也是怕,你成了萧樊的人,助长萧樊在朝中的势力,他连眼下的地位也保不住。本来凭他一己之力,扳倒萧樊的可能性就不大,再加上你,那他就更是一点胜算也没有了。扳不倒萧樊,再让萧樊势力更大,到时倒台的就是他了,他不能不着急。现在也只有你肯帮他,他才有可能扳倒萧樊,朝中独大。”
沈令月在回到京城之前,还没有彻底想好,到底是先帮萧樊扳倒史有节,还是先帮史有节扳倒萧樊。
她立了战功回来,两人必都是要拉拢她为自己所用的。
而她需要演好一颗棋子,吃掉他们两党。
参加过了昨日的封赏大典,她现在心里有答案了。
她决定先与史有节联手,扳倒萧樊,把掌管锦衣卫的权力拿回到自己手里。
因为当年她为吴冕求情收尸又辞官的事,霍擎天待她还是不如从前了。
此番虽给了她很丰厚的封赏,也升了她的官,使她现在官居从一品都督同知,但朝中武将的官职向来没有太高的含金量。
没有实权,官位再高也没有什么实在的用处。
掌管锦衣卫的权力,霍擎天没有给她,而是仍放在萧樊手里。
沈令月默声片刻道:“想要扳倒萧樊,只有一个办法,动摇他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徐霖点头。
不管他贪了多少钱,害了多少人,搞了多少冤案,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坏事,又有多少证据,只要皇上不想管,不想让他死,他便死不了。
相反,死的还会是想要扳倒他的人。
动摇萧樊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史有节是办不到的。
史有节便是再顺从,在霍擎天看来,他身边那些没根没后代,与他一同长大的奴才,也永远比文官可靠可信。
这件事只有沈令月能办到。
徐霖道:“想要动摇他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得比他在皇上心里更有地位。”
沈令月和霍擎天之间的裂痕尚在,修复也需要时间。
她不慌不忙道:“着急不得,慢慢来吧。”
沈令月和徐霖吃着茶说罢这些事。
她并不多留,说完便蒙上面纱起了身,准备走人了。
徐霖到底没忍住,跟着她站起身来。
在她还没落脚下脚榻的时候,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看着她说了句:“除了这些,就没有其他一点话要跟我讲么?”
沈令月回头,碰上徐霖的目光,与他对视片刻。
然后她抬手推开他的手,出声回一句:“眼下没有。”
说完便下了脚榻,头也不回地走了。
若是有的话。
想跟他说的大概也只有。
现在她不相信朝廷里的任何一个人,只还信他。
倘若有朝一日,他再次让她失望的话,她一定会动手杀了他。
如果这个朝廷真的烂到没救了,屠了这满朝的衣冠禽兽也未为不可。
***
沈令月来无影去无踪,趁夜来趁夜回。
次日仍是哪儿都没有去,留在自己府上休息。
又休息了两日,按照庆功宴那晚的约定,邀了萧樊来府上吃茶。
萧樊不止来了,还很给面子地带了厚礼。
沈令月没有像从前那样清高,很是欣喜地收下了礼物,领萧樊于花园里坐下,在秋日的午后,于温暖的阳光下,围炉煮茶。
搁从前,谁也不能想到,这种场景会发生在他们之间。
不过两人各怀心思,看着也就合理了。
两人赏着秋景吃下几杯茶,萧樊率先提起话题,如说家常一般,问沈令月道:“听说徐霖往沈大人府上递了拜帖,想来拜见沈大人?”
沈令月神情平淡,笑笑道:“他当时去乐溪请我回来,我就没有理会他,没想到还是不死心。他们这些文官,身上的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我不爱跟他们打交道。”
萧樊接着沈令月的话道:“他们心里的弯弯绕确实多,唯一性情刚直不藏奸的吴冕,还叫他们给害死了。”
沈令月知道,他肯定会提起吴冕的。
她听得这话,脸上收了笑意,嘴上没接话,继续忙着泡茶斟茶与萧樊吃,又忙着烤些水果,递于萧樊吃。
吴冕的话题,在朝中也算是个禁忌。
因为霍擎天不爱听到,所以等闲无人提起这个话题来说。
沈令月一直避而不相谈,萧樊也是能理解的。
看着沈令月的神情,他心里一万个笃定,这件事在沈令月心里没过去。
正好,他要利用这件事,彻底断掉沈令月投靠史有节的可能性。
他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这会动作轻轻的,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件和一张陈旧的奏折。
他把信件和奏折放到桌上,推到沈令月面前。
沈令月未拿起信件和奏折来看,只疑惑看着萧樊问:“这个是?”
萧樊建议沈令月道:“沈大人不妨打开看看。”
沈令月这便没再犹豫,拿起信件和奏折打开来看。
她不过看了一会,脸上的表情便又变得更加凝重起来,仿佛堆了一层铅云。
萧樊看着她的脸色变化,适时开口道:“这封信,还有其他几封,是吴冕结党乱政的证据,也就是他写给当时的浙江巡抚的私人信件。这封奏折里的票拟,也是出自吴冕之手。信里的字和票拟上的字看起来确实很像,不细看看不出问题来。但若仔细看的话,便能看出来,字形虽像,但笔锋处气韵不同。”
沈令月早就知道在吴府翻出来的证据绝对是栽赃陷害。
事隔这么多年,亲眼看到这“证据”,心里还是忍不住烧起熊熊的火焰。
这团火从心里烧出来,直烧到了眼睛里。
萧樊看到了沈令月眼里的两团火,也便满意了。
他伸手,把信件和奏折从沈令月手中拿回来,小心折起,又塞回袖袋里去。
沈令月片刻后回过神,抬起头看向萧樊,出声道:“是史有节?”
萧樊用默认代替回答。
又为自己辩解道:“咱家也是个冤的,被当了枪使,在南京突然被叫回来,稀里糊涂地办了这个案子。后来回头想,总觉得哪哪都不对。”
沈令月明白他的意思,他还是在把自己摘出这件事。
这事要怪就怪奸臣史有节,若再要怪,还可以去怪皇上,他是无辜的。
他想要什么,她给他就是了。
不过还是想要她识相,心甘情愿投靠他,给他当一颗棋子。
因而沈令月低着头,出声道:“我知道。”
萧樊为达目的,又继续说:“当年沈大人不顾自己安危为吴冕求情,此番回来又立下大功,春风得意,史阁老怕是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大人啊。”
沈令月闻言叹口气道:“朝廷需要我,我不能不管,总是要回来的。我此番虽立下大功,在朝中出了风头,但也惹人忌惮,不得皇上信任,手中无半点实权。史阁老要是对付我的话,我便是想还手,也没什么还手之力啊。”
萧樊看着沈令月道:“眼下我在朝中尚且能与史有节抗衡,沈大人若信得过咱家,咱家此后必会尽力护沈大人周全。有朝一日,许也能彻底解了大人心头之恨。”
沈令月抬眸看向萧樊,“当真?”
萧樊:“自然。”
沈令月和萧樊对视片刻,目光里各有试探。
然后两人一起笑出来,算是用目光达成了共识。
沈令月笑着说:“那就谢过萧公公了。”
萧樊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沈令月心里清楚得很。
而沈令月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萧樊不能确定,但他布了很多眼线在沈令月周围,不怕她跟自己玩什么花样。
***
沈令月与萧樊吃茶吃到傍晚,送他离开。
送了他走后,方才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院中,歪到躺椅上休息。
她已经往家里去了信,王玄他们过来还需要一些时日。
这侯府上下,眼下全是萧樊的人,包括在她院子里贴身伺候的。
但沈令月并不需要人跟在身边伺候,只让她们洒扫院子、收拾被褥、打水送饭,其他时间并不要她们在院子里待着。
雁儿跟着她一起住在这上房院里。
看到沈令月回来,她到沈令月跟前坐下来,好奇问:“姨母,来的是谁啊?”
沈令月看着她笑道:“宫里权势最大的太监,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萧樊。”
雁儿听了也笑道:“怪不得瞧着有些个阴柔的气质在身上。”
也不是每个太监瞧着都阴柔的,只不过萧樊如此。
沈令月不与雁儿细说朝中的事情,也怕隔墙有耳,只又笑着道:“阴柔得倒是恰到好处,尤其年轻的时候,瞧着格外不错。”
雁儿好奇完了萧樊,又好奇皇上,“皇上长什么样啊?”
沈令月少不得给她描述一番。
她也多描述他年轻的时候,坐于马上手持长枪,肆意张扬、意气风发。
活到这把年纪了,发现还是爱说从前。
明明活了几十年了,可似乎,只有年轻时候那些事最是难忘。
大概是,往后的岁月,再难活得那么鲜活了。
***
身在朝廷,没有谁能当个富贵闲人。
沈令月休息好了以后,也便到自己的任上忙去了。
她现在是都督同知,总督京营。
这总督京营不是什么官职,说直白点,就是管理京营。
因而工作的内容很杂,要处理军中的文书和人事,要统筹管理军中士兵操练、军饷屯田、军械地图这一些,因为是战后,还要费心劳神重建军队。
但不能调兵,没有军事指挥权,只能管这些军中的杂务。
也正因为事情很杂,只要肯负责,这日常职责就比较繁重。
沈令月把雁儿带在身边,实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就直接住在军营中,不回侯府去居住。
徐霖第一次下拜帖被拒以后,又给她下了两次拜帖,沈令月仍都婉拒了。
这一日,徐霖直接找到了军营里来,厚着脸要求见她。
这戏不止是做给萧樊看的,也是做给史有节看的。
徐霖好歹是阁老。
下拜帖能婉拒,直接登门拜访,便不好再拒了。
沈令月这便请了他进军帐,招待了他。
沈令月领兵打了一年的仗,虽眼下没有调兵权,但军中多有自己人。
她和徐霖在军帐里就不演了,与徐霖坐着放松说话。
沈令月先与他说:“我在着手重建军队的事情,在出征之前,我就发现,京营吃空饷严重。军饷发放了二十万人的,结果实有士兵只有七八万人,另十几万人的军饷都不知去哪了。之前总督京营的人是萧樊,应该……去了他口袋里吧?”
徐霖对沈令月是没有任何隐藏的。
他点头道:“对,之前军中一切事务由他总管。”
沈令月也跟着点了点头,而后道:“我会想办法暗中把这件事调查清楚,拿到所有证据。贪污军饷、倒卖军械,若追究,便是动摇国本的死罪。”
他们不适合在一起说太长时间的话,以免引起萧樊疑心。
因而徐霖又道:“戏也做得差不多了,抽个时间,和史有节暗中见一面?”
沈令月答应:“你且安排吧。”
说罢这话,沈令月也就不留徐霖了。
她把徐霖送出军帐,故意扯着嗓子不客气说:“谢徐阁老赏识,但在下无福消受,还请您以后,不要再来了!”
说罢她便转过身,回自己军帐里去了。
徐霖则满面气恼,甩袖而去。
走在路上仍是愤愤不平,忍不住又说一句:“粗鄙武妇!不识抬举!”
这一幕落到有心之人眼中,自是要传到萧樊耳朵里去的。
萧樊见沈令月对史有节一党态度如此,也便日渐安心了。
***
西苑内阁。
史有节正在处理案上奏折。
次辅周齐,还有阁臣罗青方也同在屋内,坐于各自的案上。
忽见得徐霖从外头回来,史有节忙站起身,与徐霖交换个眼神,便往暖阁去了。
周奇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有怨气,全挂在脸面上。
史有节现在是越发不把他当回事了,大事小事都不问他也不找他,拿他当空气,只单独叫徐霖到暖阁说话,还越来越频繁!
是不是首辅的位子,到时候也不传给他这个次辅,要直接传给徐霖?
真是气煞人也!
罗青方在内阁本就没有存在感。
他平时参与议政的时候少,遇事很少说话,对于这种事更是只当没看见了。
那厢,史有节和徐霖已到暖阁坐下了。
史有节很是急切地问徐霖:“如何?见你了没有?”
徐霖道:“我亲自登门求见,她不好推辞,见了下官。”
史有节听了这话目露亮色,“可有说动她?”
徐霖又道:“她嫌我地位不够,不大卖我面子,给我说话的时间不多,但我把能说的都跟她说了。她不肯与我多说,说要当面与您谈。”
史有节想了想,点头,“好,那我就当面与她谈。”
徐霖跟史有节说了,这事必须得悄悄的。
于是他选了一个隐蔽的地点,让沈令月和史有节在暗中见了面。
两人做贼一般见了面,不忘礼数,互相礼见。
沈令月坐下便与史有节解释说:“感谢阁老愿意前来,之所以要以这样的方式和阁老见面,是不想在面上得罪萧樊,更不能让他知道,我真心想投靠的,是您。”
史有节很是能理解。
听到沈令月亲口说想投靠的是他,他也下意识松了口气。
之前一直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轻了几分。
当然他也还揣着小心和谨慎。
总不能沈令月说什么,他想都不想就全都信了。
因而他又用玩笑的语气,笑着问了句:“沈大人已选了萧公公,这又跟我说,真心想选的是我,我这……也不知该信不该信啊。”
沈令月跟着笑笑,看着史有节道:“阁老,既已经坐到了这里,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现在朝中,内阁和司礼监相互制衡,您和萧樊,谁也不愿意低谁一头。我这次回来,在朝中待的时间虽不长,但看得比较明白,我若不挑你们其中一位投靠,在朝中必然无立足之地。当年是我太过年轻气盛,头脑热闹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要知道,我的仕途之路,得来的很不轻松,是拿命挣来的。回乡七年,我一直都在后悔,觉得不值。我这次回来,只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史有节看着沈令月的眼睛,笑道:“沈大人能这么想,就对了。看来经过七年的熬磨,沈大人确实也想明白了。咱们拼死拼活来朝廷做官,为的不就是……”
这话谁都懂,沈令月也懂。
她一副向现实低头了的模样和语气道:“人嘛,总要亲身经历过起伏波折,才能真正明白一些事情。我也是经历过了才明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史有节笑出声来,端起酒杯与沈令月碰杯。
吃罢杯中的酒,史有节又开口:“沈大人选我才是对的,萧樊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萧樊不能给你的,或者不愿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沈令月闻言点头,“徐阁老已经跟我透彻地分析过了,我若真投靠了萧樊,永远不可能再有出头之日,他也不可能会让我有机会掌权。”
说着她看向史有节,“但我也不能得罪他,我只有假装投靠他,他才能对我少一些戒心,我也才能有更多的机会。所以我和阁老,只能以现在这样的方式见面。”
史有节表示理解。
她表面投靠萧樊,实则与他联手,这样扳倒萧樊的胜算会更大。
史有节看着沈令月接话说:“只要沈大人,不想永远臣服在萧樊手下,事事都不能自己做主,只能听他的吩咐办事,那咱们的目标就是一致的。”
沈令月默声片刻,眸光越发认真,语气郑重道:“那我便明说了,我愿意和阁老联手,扳倒萧樊。但阁老必须答应我,到时候,京营仍由我总督,锦衣卫也必须由我掌管,内廷太监不能压到我的头上。我助您得到您想要的,您帮我拿回我想要的。您是文臣,我是武将,事成之后,也不会再有利益之争。”
内阁设置之初的目的是帮皇上分担政事。
而司礼监设置之初的目的,是怕内阁势大压过皇权,为了制衡内阁、牵制内阁。
内阁和司礼监的对立是源于制度,只要双方都有本事掌权,便会相争。
而沈令月身为武将,便是权力再大,也影响不到内阁。
史有节只要扳倒萧樊,清除他在朝中的党羽,再把完全受自己掌控的自己人,推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上去,那么内阁,将可以一统票拟权和披红权。
到那时,他史有节,就是真真正正的权倾朝野了。
一把年纪的人了,想到这个,心跳还会节奏加快。
心里对权力的渴望,强烈到几乎快要藏不住。
史有节眼眸里闪烁着精光,看着沈令月道:“我答应你!”
两人举杯相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下,算是达成了共识。
沈令月放下酒杯,又十分爽直道:“我们武将,说话做事向来不爱绕弯子,直来直去有什么便说什么。既然阁老和我定下了约定,那么我也就不跟您客气了。劳烦阁老帮我,有机会,在皇上面前提些我的好处,让皇上召见我。”
她自己主动去求见,主动争地位争出头,少不得要被萧樊忌惮。
史有节此番也爽快,直接应道:“好!”
***
沈令月与史有节私下相约,不宜在一起时间太长。
说完所有要紧的话,没再多说什么闲话,两人便就散了。
回去的路上,史有节与徐霖同乘一车。
因为谈话和结盟的过程有些快,他这会冷静了下来,心里不免又有些忐忑,便问徐霖道:“泽修你说,她的话有几分可信?这其中,是否有诈?”
徐霖沉思片刻道:“阁老有此担忧,乃人之常情。但依下官一直以来的推测,她本就不可能甘愿一直臣服在萧樊的手下。早在乐溪的时候,她给下官的感觉就是如此。她之所以跟锦衣卫回来,是为了兄弟间的情义。下官费尽口舌劝了她那么多,只要她不是个无脑蠢笨的,自然能分辨得出来,下官的话是对的,对于她来说,投靠阁老才是最好的选择。因而下官觉得,她说的话,起码有八分可信。”
史有节视徐霖为心腹,甚至依赖徐霖。
这些年,徐霖为他出谋划策办的事,从未出过差错。
听徐霖这么说,他心里下意识便踏实了几分。
他微微放轻松,轻轻松口气道:“正是,除非她想一辈子被萧樊那个死太监压着翻不了身也出不了头,但凡聪明些,只会选我。”
***
秋日午后,暖阳下。
两个小太监蹲在一处,斗蛐蛐正斗得激烈。
在旁观看的霍擎天原还有些兴致,这会眼见着已打瞌睡要睡着了。
正要眯着时,忽听人来报,说首辅史有节求见。
史有节虽是文官,但与之前的几个首辅都不一样,他不会像以前那些首辅那样,找他准没好事,他从来不说扫他兴的话,因他不排斥见他。
史有节得了准,到了霍擎天跟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他知道自己在感情上比不过萧樊,所以这些年,一直把霍擎天当祖宗似地供着。
霍擎天自也一直受用,觉得他忠心好用,从没想过动摇他首辅的位置。
他刚打过瞌睡,这会瞧着没什么劲,让史有节平身问:“找朕何事?”
史有节倒没什么要紧的大事要与霍擎天说。
让霍擎天生烦的事他也不会说,只低着姿态问:“过两日便是中秋了,沈大人不久前平定边境是为大喜,臣想问问皇上,要不要开夜市一晚?”
听这意思,就是建议开夜市呗。
这对于霍擎天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自也就应下了,“那就开一夜吧,一年到头难得热闹几回。”
史有节:“皇上圣明。”
说完这话,霍擎天也不想看斗蛐蛐了。
本来就看得没趣儿,都要闭上眼睛睡着过去了。
于是他发话让两个小太监停下来,拿了他们的蛐蛐到一边自己斗去。
史有节见状,正是好机会。
等两个小太监拿着蛐蛐走了,身边又无其他人,他忙笑着说了句:“若论会玩,臣印象当中,还得是沈令月沈大人。臣从来没见过,有谁比她的想法更新奇。”
刚才史有节提起沈令月,霍擎天就想问了。
现在听他又说起来,自是立马问了出来:“你不说我都忘了,从庆功宴到现在,也有些日子了,她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呢?”
怎么不见她来西苑找他?
他确实是忘了。
他过了八年没有沈令月陪伴的日子,早习惯了。
虽久别重逢后,刚见到她的时候情绪漫起得比较浓烈,但他们之间的裂缝没有修复,心结尚未解开,他也就没有时刻惦念着她。
她刚回来的时候自己说过,从边关回来要来陪他好好说话,却也没来。
史有节收敛着演,只简单回道:“臣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她每日都会给皇上写封请安的折子递上来。”
霍擎天心头突突两下,但他端稳帝王的架子,压住情绪,哼一声说:“写折子请安费什么神,真有心的话,应该亲自来西苑给朕请安。”
史有节笑了道:“皇上,沈大人从前惹您生那样大的气,兴许是以为您不想见她,恐坏了您的心情,所以才不敢过来呢。”
霍擎天当年确实是生了很大的气。
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哪还能记在心里头。
但他没再接话往下说这个。
史有节点到为止,也没再往下多说,知趣地退下了。
霍擎天瞧着是没把沈令月多放在心上,但次日又感觉到无趣时,脑子里下意识便想起了史有节说的话——从没见过谁有沈令月那么多的新鲜新奇想法。
他没再忍着,叫了太监来吩咐:“传沈令月来西苑。”
***
沈令月统管军中杂务,虽职务繁重,但需要亲力亲为办的事也并不多。
都是任务交代下去,由下头的人去办,她验收最终成果。
于是接到霍擎天的传召,她二话没说,果断放下手里在忙的事,往西苑去了。
别说不在战时,她手里没什么真正紧迫的事情,便是有,也只能以霍擎天为大。
她轻车熟路到了西苑,由传话的太监领着去见霍擎天。
但路刚走一半,她忽停了下来,问领路的太监说:“萧公公可知我过来了?”
那太监停下来回答她:“是皇上召您来的,萧公公并不知情。”
沈令月犹豫一下道:“那麻烦您,先带我去见萧公公吧。”
这太监上下扫视沈令月,到底没说别的,转身领着沈令月去见了萧樊。
沈令月先见萧樊,不过就是为了表明个态度,表现个忠心——她绝不会越过他,去讨皇上的欢心,去与他争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萧樊确实也高兴,直觉她懂事、识相。
于是笑着说:“那咱家亲自领着沈大人过去吧。”
在霍擎天那里,谁领着沈令月过来,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见到沈令月,心头下意识又软,帝王的架子也便端得没那么稳了。
沈令月行了礼,先提起话头说话道:“早就想来陪皇上说说话,但不知皇上忙不忙,也怕扰了皇上的心情,所以一直也没敢来求见。”
在霍擎天心里,沈令月总还是与别人不同。
他打发了跟在旁边伺候的太监,只留了沈令月一个人在跟前,目光落在她身上,盯着她看了一会问:“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
沈令月低着眉不看霍擎天,规规矩矩回话道:“皇上让臣总督京营,战后京营损耗颇多,这些日子便主要在忙重建军队的事情。”
霍擎天并不喜欢沈令月这个样子。
但他们久别重逢,两人间的裂痕尚未修复,也不可能有其他的样子。
霍擎天先松了表情语气道:“私下里说话,不必这么拘着,坐。”
皇上的话,不是能推辞的。
沈令月应声“是”,在霍擎天下首摆好的椅子上坐下来。
接下来两人瞧着依旧生分居多,端的是君臣之间才有的姿态。
话说的倒是不少,但都像是在走程序,瞧不出有什么真切的实在的感情。
在此之前,沈令月和他见过两后面,都是这样。
第一次见面没说上几句话,第二次是之前的庆功宴,说的也都是场面上需要的官话套话,没有私人间的闲话。
总也不能一直这么生分着,也不能指望霍擎天主动打破这个生分。
因而在又机械地对话了一阵后,沈令月寻了个时机,壮起胆子看向霍擎天,出声问了句:“皇上……还在生臣当年的气么?”
霍擎天闻言微微愣了一下,而后道:“朕是那么小气的人?”
不是就最好了。
沈令月又继续说:“这次臣拼了命去平定了边境,主要是想为皇上分忧解难,其次也是,想借次一功求得皇上的原谅。当年臣太任性了,辜负了皇上的宠爱。”
她话都说到这样了,霍擎天难道还要继续端着么。
他内心深处,一直都是盼着她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服软回来找他的,现在如愿所偿了,他心里是高兴的。
他深深吸口气,看着沈令月道:“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再不提了。”
沈令月点头,便也不再提了。
想要修补裂痕恢复感情,总要有更多的沟通和互动。
这么坐着说话太干,她起身提议道:“皇上,今日天气好,臣推您出去走走?”
霍擎天没拒绝,坐上素舆让沈令月推着出去。
沈令月推着他去看风景,与他说话,不知不觉中,两人间的距离便拉近了,找回了许多当年在一起相处时候的熟悉感。
到日暮时分时,两人间说话的状态,已与刚见面时大为不同。
霍擎天瞧着不止是高兴,表情神态都比平日里生动许多。
这么多年不见,他还是喜欢和沈令月在一起时的感觉。
她会让他感到放松,感到发自内心的愉悦。
沈令月陪完他准备回去了。
行了礼刚转过身,忽听得霍擎天在身后叫她:“阿月。”
沈令月听到这个称呼顿住,片刻才转回身来,接着话问了句:“霍兄叫阿月,不知还有何事?”
霍擎天眼睛里笑意明显。
他看着沈令月道:“明日若有空,再过来陪朕说说话。”
沈令月嘴角弯起,眉眼和声音皆柔和,“好,阿月一定来。”
***
沈令月离开霍擎天的寝宫后,没有立即离开出西苑。
在出西苑之前,她又往萧樊的住处去了一趟,去与他打了声招呼。
萧樊见她如此听话又懂事,自是受用。
如此,他心里进一步确定,沈令月确实是真心投靠他,没有其他二心。
老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萧樊容易傲慢得意,是他改不了毛病,尤其大权在握的时候。
他眉眼微微飞扬,笑着与沈令月说:“还是那句话,沈大人信任咱家,咱家一定尽全力护沈大人在朝中周全,咱家不会让沈大人吃亏的。”
沈令月也依旧诚恳道:“谢公公庇护。”
说罢,又请示一般与萧樊说:“皇上刚才说……让我明儿再来。”
萧樊笑着道:“皇上让大人来,大人自然是要来的。大人别的也不必太操心,若能哄得皇上日日高兴,也算是帮了咱家的大忙了。”
沈令月:“一切都听公公的。”
***
沈令月从萧樊的住处出来,也就离开西苑回侯府去了。
她眼下目标明确,要争回自己在霍擎天心里的地位,同时见机行事,施以算计,让萧樊在不知不觉中走上死路。
因而回到侯府她也没有闲着。
用了晚膳梳洗罢,她让雁儿帮她磨墨,自己拿了狼嚎小笔在宣纸上画东西。
她画的是自己改良过后的扑克牌的花色。
因为本朝没有12345计数数字,她要临时科普也费时费劲,于是都改成了用实心圆点代替,也就是用了麻将上的。
雁儿看不懂她在画什么,只笑着问:“姨母在做什么?”
既画出来了,总要有个说法。
沈令月便笑着道:“我自己根据马吊牌,新创的玩法,这牌有四个花色,分三人取牌,谁先把手中牌出完,谁就是赢家。”
雁儿听得糊涂,摇头道:“我听得不是太懂。”
沈令月还没画完,也就没有跟她再做细致解释。
她自己画了个初稿出来,次日没去军营,而是找了画师,用硬纸画了个精致好看的版本,画同样的大小,裁出同样大小的纸牌。
半日做好了纸牌,下午她便拿着这副纸牌去了西苑。
她现在要做的事总结起来只有一件——给霍擎天找新鲜。
本朝本代现有的可玩可娱乐的东西,他这些年大概早都看腻了玩腻了,所以她要让他见识一些他没见识过的,带他玩一些他没玩过的。
她拿了纸牌出来,霍擎天见了果然觉得新鲜。
然后她又把萧樊叫过来,凑了三人坐下,准备教他们玩斗地主。
但说到这个玩法叫“斗地主”的时候,沈令月只说个“斗”字就噎住了。
眼下正是地主阶级掌权掌握大量资源的时代,皇帝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地主,她怎么能教他们斗地主呢?
于是她舌头一卷,换了名道:“跑得快。”
说罢名字,她便认真教霍擎天和萧樊玩法规则。
三人轮流取牌,便玩便熟悉规则,不过两三把也就学会了。
这个时候,霍擎天和萧樊在沈令月眼中,就是两个没见识的老古董了。
两个老古董全都觉得新鲜,玩了几把下来,亦都兴致大起。
赢了便满脸高兴,输了少不得懊恼。
沈令月就这么和萧樊陪霍擎天打了半日的牌。
霍擎天有些上瘾,晚膳都不想用,好歹暂停下来用了,也不准沈令月走,晚饭后让她和萧樊继续陪他玩,直玩到半夜方才歇下。
沈令月走的时候都快困死了。
萧樊也还精神抖擞,笑着说沈令月:“沈大人可真是会奇思妙想,竟能想出这么有意思的玩法。”
沈令月也笑着道:“为了替公公哄皇上开心,我这可真是差点把脑子想穿了。”
萧樊:“咱家明白,咱家记着。”
***
沈令月回到侯府是深夜。
梳洗睡下,次日醒来,没再往西苑去。
盖因这日是中秋节,朝廷有典礼,晚上宫中有家宴。
很巧的是,王玄几人今日恰好到了京城。
从乐溪来的还不止是他们,还有担心女儿的金瑞和香竹。
自家人到一处,吃吃喝喝赏桂赏月,又去夜市上热闹一晚,不在话下。
过完了中秋,霍擎天无事可忙,便又迫不及待把沈令月叫去了西苑。
实在是他刚学会玩沈令月教的牌,正在兴致头上,手痒得很。
接下来的日子,沈令月便半日在军营,半日在西苑。
她和萧樊一起陪霍擎天玩牌,实在不得空的时候,又有别个学会的太监顶上。
然后沈令月仍旧把许多心思放在给霍擎天找新鲜找刺激这事上。
斗地主玩得有些腻了,她又多加一副牌,凑四个人教新的玩法连着升级,不让霍擎天心里的新鲜感灭下去。
牌玩得不新鲜了,还有狼人杀、剧本杀,弄一些夸张狗血刺激的剧情。
除了这些只需费费脑子的,她还想办法给霍擎天弄来了豹子和老虎,这些能给人压迫感和刺激感的猛兽。
霍擎天断了腿以后,就鲜少出西苑,更没再做过任何刺激的事。
他天生喜欢刺激,最是需要这些的。
而除了看猛兽带来的刺激,也有亲身感受的刺激。
到了冬天,京城内外,所有的河面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她便带着霍擎天去坐在滑椅上滑冰,感受冲锋在冰面上的速度和刺激。
到了夏天,制作牢固的羊皮筏,经过无数遍安全试验,再带他去玩漂流,在湍急的水流中感受速度沉浮与刺激。
沈令月挖空心思做的每一桩事,都死死抓住了霍擎天的心。
她实在太了解他了,最是知道他喜欢什么。
霍擎天自从断腿以后,身上便一直有着挥散不去的阴郁和暴戾。
但在沈令月换着花样带他玩了一年后,他眼底的抑郁和暴戾散了许多,竟隐隐有了些年轻时候的,爽朗和肆意。
玩乐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一年的时间一晃而过,眼下又是一个全新的秋日。
今日沈令月和霍擎天没有出去玩。
之前霍擎天不肯碰箭,最近也解开心结肯碰了。
今日便是坐着,在西苑的靶场上,与沈令月一起对着特制高度的靶子射箭玩。
玩了一阵尽兴了,到旁边歇下来吃茶去。
萧樊很是有眼力见地过来,拿起茶壶给霍擎天斟茶倒水。
沈令月仍旧十分懂事,这一年哄的霍擎天高兴不说,也从未让萧樊不舒服。
在萧樊给霍擎天倒了茶水后,她起身接过茶壶,自己给自己斟茶。
霍擎天今天仍旧玩得尽兴,心情舒畅。
他与沈令月一起吃茶解了渴,忽提起一件,他已在心里想了有两日的事情。
他看着沈令月说:“阿月,这一年你替朕办事,为了让朕开心,耗费了不少的心思,手下无人可用,总还要求这个求那个,实在不方便,朕想了想,还是让你来掌锦衣卫事。还像从前一样,不必再受制于东厂,直接听命于朕。”
沈令月听得这话却没高兴。
她瞧着是下意识的,在听完这话的第一瞬间,便把目光投向了萧樊。
萧樊自然非常在意,也正把目光落在沈令月身上,看她的反应。
而霍擎天不见沈令月回答,自也清楚地注意到了她和萧樊的反应。
看到这一幕,他心里顿时生疑——他说他想把掌管锦衣卫的权力交给她,她却在第一时间看向萧樊,这是什么意思?萧樊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疑心一起,联想便多。
刚才那没在意的斟茶细节,也重新浮现在他脑海里。
沈令月与萧樊对视罢,收回目光,看向霍擎天时,也看懂了霍擎天的脸色。
她只当没看懂,故作掩饰地笑了笑道:“霍兄,东厂和锦衣卫在萧公公的统领下,这些年一直挺好的。我贸然接手,只怕不能服众。现在这样便挺好的,我这边有需要,萧公公没有不尽全力帮我解决的,没什么不方便的。”
婉拒了。
萧樊也放松了,把目光从沈令月身上收了回来。
而霍擎天看在眼里的,沈令月不是不想接,而是因为萧樊而不敢接。
他低着眉,眼底一片幽深,端起杯子放到嘴边抿口茶。
抿了茶放下杯子道:“萧樊,你说呢?”
萧樊一直在关注沈令月的态度,没有注意霍擎天。
听到霍擎天叫自己,他回了神连忙道:“奴婢一切都听皇上的,皇上怎么说,奴婢就怎么办。”
霍擎天默了一会,又道:“阿月既不肯要,那就算了吧。”
沈令月忙又接着话道:“阿月只想陪着霍兄,让霍兄高兴,其他的,阿月都不在乎。”
话说到这里,萧樊更是彻底放心了。
这么看来,沈令月对他确是真真正正死心塌地的,没有半点异心。
沈令月知道,她放弃权力不要,会让萧樊彻底放心。
但萧樊只关注她,在意她是否会从他手中分走权力,却没去注意霍擎天。
主要也是因为在他的意识里,这事是沈令月自己拒绝的,与他无关,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自然不需要注意。
他不知道的是。
他的死亡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