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霍擎天射箭射乏了,吃了茶要回寝宫休息。
沈令月和萧樊送他到寝宫歇下,没在他的寝宫多待,一起离开,又去萧樊的住处坐下,吃些水果点心说话。
萧樊心里明明在意,不情愿把掌管锦衣卫的权力给沈令月,面上却又装着大度,笑着问沈令月说:“刚才皇上要把锦衣卫给沈大人掌管,沈大人为何不要?”
沈令月一副完全不贪恋权力的样子,很自然道:“东厂和锦衣卫都是公公的,我怎会那么不懂事?回到朝廷这一年,受公公庇护,我才能活得这么安闲恣意。我日日挖空心思讨皇上欢心,也并不为自己,而是为了公公。”
萧樊听了这话心里格外舒服。
他下意识想起年轻时,沈令月在他面前那副桀骜不驯、不愿与他为伍的样子。
所以这人啊,就是得经历些挫折和磨难,才能学会向现实低头。
萧樊松一口舒服的气道:“沈大人能这么想,咱家很是欣慰啊。这一年,沈大人带着皇上玩得刺激,朝中可不少人觉得十分不妥,时不时上奏折弹劾沈大人,多有史有节在背后指使,想置沈大人于死地。所有的这些,咱家都帮沈大人压下了。”
他不过就是在故意向她卖好罢了。
沈令月自然顺着应话:“谢公公帮我顶着压力。”
萧樊继续道:“虽是顶着压力,但结果是非常好的。近来这些日子,皇上脸上的笑容越发是多了。最主要的,皇上忙着玩,许多日子不曾见过史有节了。”
这是让萧樊最痛快的地方。
皇上只见他不见史有节,他打着皇帝的名号,在近来的这大半年中,朝中的许多事情都是他说了算,史有节现在已然不能与他并肩了。
萧樊地位能得到如此提升,大部分是沈令月的功劳。
他现在虽也没拿沈令月当心腹,但对她已经是非常的信任了。
沈令月脸上也摆出得意和痛快的表情。
冷笑一声说:“他究竟是怎么当上这个首辅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皇上用他,不过是因为他好用,凭他也想和公公您抗衡,太自不量力了。”
萧樊得意的没忍住笑出声来。
笑罢他叫来自己身边贴身伺候的太监,让他们拿来一个锦盒。
他把锦盒送到沈令月面前,笑着和气道:“这是咱家新近得的宝贝,价值不菲,咱家觉得正配沈大人,特送给沈大人玩。”
沈令月这一年为他马首是瞻。
他除了嘴上说帮沈令月挡了史有节的恶意攻击,也是会时不时给沈令月好处的。
得利的时候会分点给沈令月,得了好东西也会想着沈令月。
萧樊如今过得,说起来可能比霍擎天这个皇帝还好。
霍擎天得的好东西,都是下头上贡的,而如今上贡到霍擎天手里的东西,未见得有人私下里送给萧樊的好。
之前萧樊给沈令月好处,沈令月都是很高兴地收下的。
但沈令月这次打开锦盒看了,却没像之前表现得那么高兴。
她看罢合起锦盒,也没有要收下的意思。
萧樊见她如此,自然问道:“沈大人不喜欢?”
沈令月轻轻叹口气,看向萧樊道:“公公送的东西,我没有不喜欢的。只是心里压着的石头尚未搬走,憋着的那口气尚未出,总还是觉得不痛快。”
他们日子现在过得这么痛快,还有什么憋屈事?
萧樊没有去想,直接问:“何事让沈大人如此?”
沈令月默一会道:“我早已不拿公公当外人了,今儿也便跟公公直说了,当年吴冕对我有大恩,史有节在皇上面前挑拨构陷,甚至伪造证据,害死了吴冕,也险些害了我,我心里从没忘了这个仇。之前他在朝中势大,我不敢多想。如今他在朝中已无法与公公您并肩,公公何不抓住机会,彻底除掉他?倘或有一日,再叫他起来,怎知他不会记恨这一年被公公打压?他怕是要对公公下手的。”
萧樊起初就是拿着这个拉拢了沈令月的,自然信沈令月的话。
他一直知道沈令月恨史有节,与史有节之间势不两立,不然不会投靠他。
他和史有节明争暗斗这么些年,也不是没有想要除掉他的心思。
只不过没有万全的把握,所以一直没敢动手。
萧樊想了一会道:“当年吴冕的案子,是皇上亲自督办,我主办,虽然我和皇上是受了蒙蔽,但案子早已是铁案,绝不可翻案。若是咱们提出吴冕有冤,让皇上重查此案,不止除不掉史有节,还可能会引火烧身。”
朝中所有人都知道,这案子不能提。
当时皇上要杀吴冕,这案子只是个导火索,可不纯是因为这个案子啊。
萧樊知道,沈令月也知道。
因而沈令月道:“公公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只要除掉史有节,我便得以报仇了。公公借机清除掉史有节在朝中的党羽,扶新的首辅上来,新首辅根基浅,不能与您抗衡,您在朝中便再没威胁了。至于用什么手段,并不重要。”
萧樊听了点头。
只要她不执意为吴冕翻案,就没有问题。
他心里燃起火苗,看着沈令月又问:“沈大人可有好主意?”
让萧樊想主意的话,他想到最多的便是跟踪暗算刺杀。
在朝堂上,这种手段太低级,便是杀了人,也起不到什么有效的作用。
最好的是,让史有节获罪杀头,全家被抄。
借着机会,把他的党羽一并清除干净,把他在朝中的势力连根拔起。
但史有节是首辅,是只有霍擎天才能动的人物。
没有得到霍擎天的允许,他也不能直接把他抓进昭狱,搜集他的罪名查办了他。
他期望沈令月给他一个好主意,沈令月确实想好了主意。
她看着萧樊,先问他:“最近递上来的折子里,可还有弹劾我的?”
萧樊点头,“有。”
沈令月又问:“公公可还记得,皇上最讨厌的是什么?”
萧樊想了想道:“被人管着。”
“正是。”
沈令月看着他笑一下,“您也不必替我压着了,待会皇上醒了,您去皇上跟前伺候,何不把这些奏折里的内容,都说与皇上听?只需多暗示几回,是史有节在背后指使他们上的这些折子,皇上岂能不生厌烦?皇上对史有节,从来也没有感情,不过是他会拍马屁,用起来顺心,方才用他。若他不能让皇上用得顺心了,皇上厌烦了他,您猜,皇上还会不会让他继续当这个首辅?这个时候,您让东厂随便搜罗些史有节的罪证,他犯的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到时,岂有不倒台的?”
萧樊听完思考了一会。
然后看着沈令月赞许出声:“妙!甚妙!”
***
沈令月与萧樊细说完这些,便先走了。
霍擎天醒后,萧樊去跟前伺候,便将沈令月出的主意,付诸了行动。
霍擎天听了果然下意识生烦。
漱口之后,擦了手和嘴,恼着道:“连他史有节也敢来管朕了?”
管他是不是史有节指使的,萧樊只管添油加醋道:“他们那些文官,骨子里都一样,成天说着什么‘文死谏、武死战’,没事也要找点事出来。”
霍擎天转头看萧樊一眼。
看罢他收回目光,伸手接过茶杯,吃上茶了又道:“以后谁再上这样的折子,便拖到午门外,赏他二十大板。”
萧樊听了心里暗喜,忙应:“是,主子。”
***
午夜。
徐府书房。
沈令月一身黑衣与徐霖对面而坐。
两人这会已互换完了信息。
沈令月跟徐霖说:“你们再安排人,多上几封弹劾我的折子。其他该准备的,也务必要准备好,绝不可出任何的差错。皇上已经对萧樊起疑心了,萧樊自己却没有察觉,要不了多久,他的死期就到了。”
徐霖应声:“好,辛苦了。”
沈令月看着徐霖,又问:“扳倒了萧樊,你们有人能顶上他的位置?”
徐霖点头,“早都安排妥当了。”
沈令月接着问:“是史有节的人,还是你的人?”
徐霖很干脆地回答:“我的人。”
说罢更细道:“眼下朝中有不少人,明面上是史有节的人,实则都是我的人。史有节信任我,他以为我的人,都是他的人。”
沈令月笑,松着语气道:“徐阁老厉害呀,这盘棋下得真大呀。”
徐霖并没有自得的样子。
他为了下这盘棋,忍下去的东西太多了。
他看着沈令月认真道:“没有你,我这盘棋也下不成。”
沈令月仍是放松地笑,“我是徐阁老你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呗?”
徐霖则仍眉目认真:“我从来没有这样想。”
沈令月也无所谓他有没有这样想。
她蒙上面纱,起身道:“没事,咱们各取所需,我愿意给你当这颗棋子。”
徐霖这次没有伸手拉她,而是起身跟她一起走向房门。
他跟在她身侧,声音里带了些急切道:“你到底如何才能肯信我呢?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我的良心,也天地可鉴,我……”
沈令月停下步子转身,徐霖也下意识打住了话。
沈令月仰头与他对视,“我信你,不然也不会帮你,但我也怕,你会再让我失望。”
***
那厢。
萧樊按照沈令月出的主意。
在又有人上折子后,他又去霍擎天面前进行了暗示。
霍擎天听到便蹙起眉头,问萧樊:“打了没有?”
萧樊说“打了”,却没停住话题,继续挑了一阵霍擎天心头的火。
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也把矛头往史有节身上指。
如此挑了数次后,霍擎天果然彻底怒了。
他满腔怒火地叫来史有节,把那些奏折掷到他面前,问他:“是不是你指使人写的?连你也敢管到朕的头上来了?”
曾经那些不识相的文官,全都被他给处置了,他是也活够了,想死吗?!
史有节面上瞧着很是懵。
他捡起奏折看了,然后连忙回话道:“皇上,臣绝没有指使任何人写这样的奏折,臣冤枉啊。臣许多日子没有得皇上召见了,本就惶恐不已,又怎敢在这种时候,指使人上这种折子,触怒皇上!”
霍擎天回他:“你首辅当出功劳来了,当出胆子来了,所以就敢了!”
史有节直接给霍擎天跪下了。
他伏着身子道:“皇上一路拔擢臣到如今的位置,臣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身为臣子,臣心里想的,只有帮皇上分忧解难,如何让皇上高兴,从没想过要管着皇上,让皇上生气!不知皇上为何说是臣指使的,臣实在冤枉,请皇上明察!”
他为何说是他史有节指使的?
那还不是,是萧樊在他面前百般暗示甚而明说的。
想到这个,霍擎天下意识往立在一旁的萧樊看了一眼。
然后他又想,史有节确实是他一手提上来的。
从史有节做兵部尚书起,就一直是个听话好用的,从没惹过他不快。
怎么突然做出这么蠢的事,非要惹他不痛快呢?
霍擎天又看跪在地上的史有节一会。
片刻道:“你不承认也无妨,你若管不好这些人,你的首辅我看也别当了!”
***
史有节被霍擎天骂了一通,从霍擎天寝宫出来时,脸色难看。
萧樊亲自送了他出来,有些得意洋洋道:“史阁老既敢指使那些人弹劾沈大人,怎么又不敢承认呢?可即便史阁老不承认,皇上心里也是知道的。”
史有节也没了往日的表面和气与客气。
他看着萧樊把话说白了道:“萧公公如今已成功把持朝政,我早已不能和萧公公抗衡,萧公公也不肯放过我么?”
萧樊翻他一个白眼,“什么叫咱家不肯放过阁老,阁老这话言重了。”
史有节没再说话,窝窝囊囊地走了。
萧樊冲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转身回了霍擎天的寝宫。
霍擎天刚发了一通火,现在不想身边有人,打发了他出来。
他回去自己院中,又找人叫来任兴,问他:“史有节的罪证,搜集得怎么样了?”
刚才霍擎天发火时,亲口说了让史有节这首辅别当了的话。
在他看来,时机差不多了,只等他搜集完罪证,最后给史有节致命一击了。
任兴回他话说:“还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整理好了立马就给干爹您送来。他自打当上首辅以后,干的脏事可太多了,够他死一千回的。”
萧樊眼梢上扬,笑得得意,“那就让他,死个一千回!”
***
霍擎天骂完史有节,并没有觉得出了气。
好好的心情,被那些折子给糟蹋了,打了竟还还有人敢再往上递。
他心里觉得烦,撵走了史有节,也打发了萧樊,却也不太想一个人呆着。
于是叫来传话的太监,让他去请沈令月过来。
传话的太监刚走了不久,刚挨过骂的史有节忽又来求见。
霍擎天并不是很想见他听他说话,但他想起这些日子有关萧樊的种种,看到身边伺候的这些太监,便犹豫了一会,允了史有节进来。
史有节是回内阁值房坐了一会,拿了封折子后又回来求见霍擎天的。
得了允许,他进寝宫,去到霍擎天面前行礼,直接说事道:“臣思来想去,觉得有些事还是要跟皇上说清楚,臣不怕自己受冤,只怕皇上被人蒙蔽。”
霍擎天既然让他进来,就是给了他机会。
他看着史有节十分干脆道:“说吧。”
而史有节却没有这么干脆。
他左右看看道:“皇上,这件事,臣想只跟您一人说。”
这暗示十分明显了。
霍擎天身边伺候的这些太监,会偷听,会把话传出去。
而这些太监会把话传给谁,还要再说吗?
霍擎天听懂了,但却没遂史有节的愿。
他脸色冷沉,出声道:“直接说。”
既然如此,史有节也就直说了。
他还是先喊冤道:“皇上,臣真的没有指使人弹劾沈大人,臣也不敢。臣对皇上的忠心,从来都没有变过!臣不知道萧公公为什么要把这事怪到臣的头上,千方百计让皇上厌弃臣。臣思来想去,想来只能是因为一件事。”
霍擎天问他:“什么事?”
史有节把自己准备好的折子呈上去。
待霍擎天看了,他又道:“这是臣收到的,弹劾萧公公贪污军饷、倒卖军械的折子,臣不知真假,尚无凭证,所以也未敢与皇上说。想来萧公公是怕臣把他这事告发到皇上您这里,所以先下手为强,想置臣于死地啊!”
霍擎天看过折子了,面上没什么情绪。
史有节和萧樊之间互斗,其实他是不怎么在乎的。
司礼监和内阁本就是互相牵制的关系,他们彼此之间斗得越狠,皇权就越稳。
只要不牵扯到他,不影响他的心情,他才不会管他们怎么斗。
萧樊这事,没有那些弹劾的折子让他生气。
他把折子合起来,放到一边,看向史有节又说:“朕知道了,朕心里自有分辨,折子留在这,你且先退下吧。”
史有节看出来霍擎天正在烦,不是很有心情再往下管这事。
于是他也识趣地没再多说,老老实实退下了。
史有节退出去后,霍擎天便闭上了眼,手指默默摩挲手中握着的龙头。
他把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回想了一番,尚未完全捋通顺,沈令月过来了。
沈令月的到来让他心情乍好。
沈令月笑着向他行礼,轻松地问他:“霍兄又想我了?”
霍擎天不再想刚才的事,看到沈令月的笑容,下意识跟着笑起来道:“其他人太烦,太没趣,还是阿月能让人开怀。”
听得这话,沈令月眼眸一转说:“霍兄说到开怀,让阿月不自觉想起畅饮,那不如……咱们今儿来一次,说走就走的……开怀畅饮如何?”
霍擎天笑,“走去哪开怀畅饮?”
沈令月道:“京城酒楼多得是,咱们自然是去……酒水最好的一家!”
以前霍擎天心里症结太多,出西苑的时候很少,更是没再私下里去过市井。
但这一年有沈令月陪着,他也破了这心障,去了市井两回。
如今再提出去,已不觉有什么了。
断腿之前,他是何等随性爽快。
之前压抑地活了七年,也就这一年,他才又找到活着本该有的感觉。
沈令月说说走就走,他自然不扫兴,立马便应了。
应下后去换上平民的衣服,和沈令月一起,坐普通规格的马车出门去。
赶车的是两个锦衣卫,和从前一样,穿的也都是平民的衣服。
到了酒楼,沈令月和霍擎天下车后戴帷帽。
沈令月背着霍擎天进酒楼,又噔噔噔踩楼梯上楼入雅间,弄得像出来做贼一样,倒也有意思。
进阁间拿了帷帽坐下来后,两人便就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罢了,沈令月叫来跑堂的,让他上他们店里最好的菜食和酒水。
待酒水菜肴全部端上来,两人也就开怀畅饮了。
天色将黑,酒楼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沈令月和霍擎天开怀,旁边雅间里的人也开怀,喝了酒全都兴致极高,吵吵嚷嚷的声音不绝于耳,有时在派酒,有时在行酒令。
沈令月和霍擎天虽只有两人,但兴致也高心情也好。
霍擎天喜欢有烟火气的环境,便是光在这里坐着,心情也比在西苑愉悦。
沈令月陪他说话,敲筷子给他唱歌,换个法儿逗他开心。
在这样的氛围中,今日经历的那些糟心事儿,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霍擎天心情大好。
在心情最好的时候,他眼底染着微醺,看着沈令月说:“阿月,我总觉得,你是上天特意派来的,特意赐给我的礼物。你太特别了,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沈令月看着他,弯起的眉眼里也有酒意。
她心头下意识泛起酸涩,漫起非常复杂而浓烈的情绪。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霍擎天对她的感情,好像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她没接这话,狠狠压了一下心里的情绪。
然后捂着肚子站起身道:“霍兄,我喝得有些多了,我去……”
说着便转身出去,关上门小跑着走了。
霍擎天一人留在雅间内,脸上笑意还未褪。
旁边雅间里的客人也还在吵嚷,那声音原本隔着墙,不一会后转移到了雅间外的廊台之上。
这酒楼的雅间外是廊台。
推了门出去,倚靠廊台的栏杆之上,能看到下面是一片花圃。
站在这廊台之上,白天可以低头赏花,晚上可以抬头赏月。
为了透气,沈令月和霍擎天所在的这个雅间,去廊台的那两扇门半开着。
旁边酒客说话的声音清晰起来,从廊台上传到屋里。
霍擎天一个人待着有些无趣,便有意听了一下他们正在说的话。
伸头看出去,并看不到隔壁廊台上的人。
但听声音,能听出来是两个吃了酒,已有醉意的男人。
他们在说科考失意,怎么也考不出功名这个话题。
两人唉声叹气说上几句,夹杂抱怨。
然后其中一个忽然说:“我跟你说,再考不上,我都想进宫当太监去!”
另一个听了这话,不正经道:“真能胡说,你能舍得你的……子孙后代吗?”
“子孙后代……要能做成像当朝大太监,萧樊那样的太监,我还真不在乎什么子孙后代。子孙后代,能有权力和财富重要?”
“那再怎么风光,太监就是太监,说到底就是伺候人的奴才。只不过是在宫里,伺候的是皇家主子罢了。和当官比起来,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那是你没见识,你不知那萧公公是何等的风光。你以为他是奴才,皇上是他的主子。可我告诉你,那西苑的主子,明面上是皇上,但实则是他萧公公。朝政他把持着,现在朝中大小事务,全部他一人说了算,首辅都靠边站。所有进西苑去见皇上的,那都得先去萧公公那,先给萧公公请了安,才能去给皇上请安。”
“真有这么威风?”
“那是当然,甭管是满朝文武,还是宫里的二十四衙门,都听他的。混到他这份上,还要什么子孙后代?那宫里的太监,个个都管他叫老祖宗,能叫上干爹的,都是祖宗积福了,人家儿子多得是,连许多文官想给他当干儿子呢。”
“那皇上呢?皇上竟由得他如此?”
“皇上?他连路都不能走了,管好自己都够呛,还能管这些?他便是想管,那也有心无力,管不了啊。”
“为何管不了?”
“说你没见识,那皇上被架空了,如何能管?这所有事都在萧公公手里握着,萧公公想让皇上管的事,才会告诉他,他才能管,不让他知道的,萧公公自己定夺,他如何管去?再者说了,那东厂和锦衣卫,都是萧公公的,这外朝内廷所有的文官武将太监都听他的,而不是听皇上的,你说皇上管不管得了?”
“嘶……照你这么说,这萧公公才是真正的皇上……”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
两人声音一起弱下去。
“吃酒误事,可别叫人听了去,咱们赶紧走吧。”
“走走走,已经酒足饭饱了,回家吧。”
廊台上的声音歇了,隔壁雅间门响几下后,很快也彻底没了声音。
霍擎天所在的雅间内,是死一般的安静。
霍擎天坐在桌边,身子僵得像是铁水浇成的人。
他一条腿不方便行动,两只手都攥成了拳,捏得指节像要碎裂一般。
他两只眼睛中满是要吃人般的凶光。
那凶光中,又喷涌着看起来顷刻间就能烧光全世界的怒火。
还有深深的,屈辱。
沈令月回来进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霍擎天。
她想问霍擎天怎么了,却还没开口,霍擎天先说了句:“回去!”
那声音阴沉,带着撕裂的空气的杀意,好似来自地府。
沈令月把想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她大气都不敢再出,帮霍擎天戴上帷帽,自己又拿了帷帽戴上,然后和来时一样,背着霍擎天下楼出酒楼,上马车。
车轮碾过路面,往西苑的方向回。
沈令月与霍擎天坐在车内,车内的压迫感让沈令月下意识握紧了手指。
她攒了好半天的勇气,才问出来一句:“霍兄,你怎么了?”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怎么了。
霍擎天还是那样的姿态和神情。
他没有回沈令月的话,只冷冷瞥了她一眼。
沈令月被他瞥得后背发凉,手指上的力道更重了些。
回到西苑,霍擎天在寝宫的炕上落座。
沈令月扶他坐下,又准备去让人煮碗解酒的汤来。
结果她转身刚走了两步,霍擎天忽在她身后出声,叫她:“站住!”
沈令月猛地停下步子。
她怔了片刻回头,出声道:“霍兄……”
霍擎天掀起目光看向她,那目光里满满写着“杀人”两个字。
他用这样的目光盯着沈令月问:“我每次召你来西苑,你过来以后,是直接来见的我,还是先见的萧樊,先给萧樊请了安,才来见的我?!”
沈令月不看霍擎天,也不抬头。
她似乎也不敢回答这个问题,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霍擎天没有耐心给她,盯着她又道:“说!”
沈令月直接给霍擎天跪下了,弯腰低头说:“阿月不敢跟霍兄撒谎,阿月每次来,都是……先见过萧公公,再见的霍兄……”
“别叫我霍兄!”
霍擎天猛地一声,惊得沈令月双臂一抖。
她一个在战场上刀枪不怕的人,在这朝堂中怕这个怕那个,真是当够了孙子!
当然她现在也并不真的恐惧。
因为霍擎天的怒火,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就是要他发这样的火,她要用他熄不下去的怒火,送萧樊上路。
沈令月把身子躬得更低了,出声说道:“皇上,臣没有对您不忠,臣之所以这么做,都是逼不得已。臣若不这么做,只怕连伺候皇上的机会都不会有。”
霍擎天:“谁逼你这么做?”
沈令月低着头解释,又兼卖惨,“臣在乡下待了七年,远离朝堂七年,朝堂早已变了样,臣回到朝中已无立足之地。臣虽有战功,可手中无权、无人可依,只能夹着尾巴,处处小心做人。臣不是想要每回都先去给萧公公请安,臣是不敢不这么做。萧公公是皇上您身前最红的人,执掌朝中大权,试问谁敢得罪?这朝中但凡有不愿向萧公公俯首称臣的,都……”
“嘭!”
案几上的杯盏被掀翻在地,瓷片在沈令月手边炸开。
“俯首称臣?”
霍擎天的声音里带着来自地狱般的阴狠,“向谁俯首称臣?你是说,朝中的文武百官,都向他萧樊俯首称臣?难道说,都拜他一个奴才为君?为主?!”
沈令月低着头不再说话。
这个词她是故意说的,因为她知道,这个词的效果是极其致命的。
这个天下,只能有一个君一个主。
朝中百官,只能向他这一个君主称臣!
霍擎天忽而又冷笑,阴测测说道:“怪不得呢,你从来不敢让他给你斟茶,不敢让他伺候你,在朕的面前,你也时刻在看他的脸色说话行事!锦衣卫,朕给你,你都不敢要!!我竟不知,这朝廷和西苑的主人,不是朕,而是他萧樊!”
所有人都知道,连市井中的老百姓都知道,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他在天下人眼中,是被萧樊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废物!
出西苑之前,没捋顺的事情,现在全都捋顺了。
萧樊现在在朝中独大,所有人都看他的脸色听他的指示办事,不然就在这朝中混不下去,司礼监是他的,东厂是他的,锦衣卫也是他的。
那些弹劾沈令月的折子,只怕也是他自己指使人写的,然后栽赃给了史有节,史有节自己也猜错了,萧樊大概也不是怕史有节会告发他才对史有节下手,他怕是自己野心比天大,想要内阁也成为他的!
他是要反啊!
“来人!”
霍擎天沉声叫来伺候的太监。
今晚在他寝宫里伺候的太监正是任兴。
任兴听到屋里动静,早已经被吓得缩起脑袋了。
而霍擎天接下来说的话更是吓得人心肝颤。
他对着任兴说:“去,把你的干爹,你的老祖宗,给朕请来!”
任兴领命去了,连快走也不敢,用的是跑的。
他跑到萧樊住处,见萧樊刚梳洗完,身上穿着寝衣,忙急声与他说:“干爹!大事不好了!皇上发了好大的火,叫您呢!”
萧樊听了这话没紧张,只问:“怎么的了?”
任兴急得很,“您赶紧去吧,若是去得晚了,只怕皇上更不高兴。”
萧樊想了想,也就是史有节的事了。
正好晚间时候,他要的史有节的罪名拿到手了。
何不趁热打铁,在霍擎天这个情绪点上,添最后一把硬柴,烧死史有节。
萧樊看任兴着急,便赶紧穿好了衣服。
他跟着任兴往霍擎天的寝宫去,路上仍是问任兴具体情况。
任兴一边走一边急道:“在里间说的话,儿子在外头听得不太真切,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沈大人已经在那跪着了,您要有心理准备才是。”
萧樊倒没那么紧张。
他在心里想,霍擎天能因为什么发火,让沈令月跪着。
他把今日发生的事,又重新想了一遍。
霍擎天因为弹劾的事情,彻底压不住火气了,把史有节叫到跟前狠狠骂了一顿,对他的不满已经完全绷不住了。
史有节拿了参他贪污军饷的折子去求见了霍擎天,霍擎天没说什么。
沈令月过来,带了霍擎天出西苑去玩。
回来就是这样了。
想来想去,只能是沈令月也没忍住发力了。
难道是,她想早日为吴冕报仇,没沉住气,心急了,向霍擎天提了吴冕的事?
吴冕是不能提的呀!
这蠢女人,别坏了他的事才好!
萧樊这么想到,到了霍擎天的寝宫,连忙进去行礼请安。
他刚一进里间,没看霍擎天的脸,便感受到了无边的压迫感。
霍擎天没让他平身,让他跪在沈令月旁边的瓷片间。
霍擎天坐在炕上,居高临下,看着萧樊问:“你觉得,史有节为何会几次三番指使人写折子弹劾沈令月,朕发怒了,打了写折子的人,他还是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回答过的,萧樊想了想,又加了新的内容道:“大约是……做首辅做出派头来了……还有,他看沈大人立了战功眼红,又因沈大人当年为吴……所以他想对付沈大人。对付完沈大人,就该……就该轮到奴婢了!”
霍擎天闻言冷笑。
到底是史有节想对付他,还是他想对付史有节?
他声音阴沉道:“连朕身边的人都敢动,看来是活腻了!”
可不是活腻了么?
萧樊抓住机会,连忙又道:“主子,您可知,史有节这些年背着您都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奴婢最近派人查了他,发现他冤杀功臣、抢夺战功、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简直是坏事做尽啊主子!奴婢不忍看他,这么糟蹋您的江山啊!”
说完,他便把自己准备的罪状,举手呈了上去。
任兴过来从他手里拿了,送到霍擎天手中。
纸张厚厚的好多页,每页上都写满了史有节做过的坏事。
这可真是用的上那一个成语——罄竹难书!
萧樊以为,霍擎天看完后会叫史有节来对质。
他不怕跟史有节对质,因为他查出来的这一些,全都是真的,无有作假。
结果霍擎天看完后,忽一把扬了这些罪状。
纸张纷纷落下来,像下雪一般,从头顶飘落,晃悠着落了满地。
要不是他腿脚不方便,霍擎天早站出来踹得萧樊满地找牙了。
他这会只能动怒不能动粗,也再忍不住了,声音颤而癫地出声道:“到底是你想对付史有节,还是他想对付你?到底是你在糟蹋朕的江山,还是他?!”
萧樊被霍擎天的转变弄得有些懵。
他突然不知道,霍擎天到底是要清算史有节,还是在问他的罪。
他正懵着,霍擎天又继续道:“这些年朕把你的胃口养得太大了,你萧樊,老祖宗,狂得很哪,连内阁首辅你都容不下了!今日让你扳倒内阁首辅,控制内阁,明日你又要扳倒谁,控制谁?!明日,是不是就该轮到朕了?!”
这……
这发展对吗?
萧樊根本没时间反应,只能慌忙自辩道:“主子!您折煞奴婢了!您就是给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有这样的心思!”
“不敢?”
霍擎天拿起手边案几上的折子,直扔到萧樊头上,“你连贪污军饷、倒卖军械,动摇国本的事都敢做,还有什么是你这个狗奴才不敢的?!”
萧樊知道这封折子。
因为霍擎天看了折子后没有反应,所以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现在更是懵得脑子里全是雾,根本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明明是他势在必得要铲除史有节的,可为什么,皇上看到史有节那么多的罪状都无动于衷,反而拿着他的罪状质问起了他?
他的怒火,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到底为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樊懵得没反应过来说话,霍擎天也没再给他申辩的机会。
他早在心里给他定了死罪,能听他说这么多,已是发挥了他的最大的耐心了。
他忽出声叫沈令月:“从即日起,锦衣卫由你全权掌管,萧樊,打入昭狱,贪污军饷、倒卖军械一事,必须彻查清楚!内廷外朝,有多少他的同党,也全部都要给朕查清楚,一个也不许放过!”
沈令月跪在一边一直低着头没出声。
听到这话方才像回神一样,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出声应:“是,皇上!”
旁边,萧樊听了这话,瞬时也跪也跪不住了。
他身上力气全空,整个人瘫软下来,紧紧贴着地面。
***
锦衣卫昭狱。
刑讯房。
萧樊身加镣铐,蓬头垢面,已糟蹋的不成样子。
他一身囚衣站在刑讯房中间,他正对面不远处是主审官的桌案,而这桌案后头坐着的,正是在本案中主审他的——沈令月。
这会他眼前眉眼冷峻的沈令月,和之前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沈令月,完全是两个面孔,两个人。
她眼神里俱是冷意,充满了压迫感,出声道:“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萧樊忽而癫笑起来,胸腔猛烈震动。
笑得气息走乱,又咳起来,咳得整张脸都红了。
康杰和卫晋中过去,踹得他跪在了地上。
然后他跪在地上,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狠狠盯着沈令月,嘶哑出声:“告诉我!是谁害的我?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沈令月低眉翻几下手里的案卷。
看向他冷声道:“你作下这么多的恶,害了这么多的人,是你自己害了你自己。你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便是死一万次,也不够赎你犯下的这些罪孽!”
且不说别的,单说他掌管东厂和锦衣卫的这些年,靠着手中的权力谋取钱财利益,制造了无数冤案,就不知害死了多少人。
萧樊不听这些,仍是盯着沈令月,“你根本不是真心投靠我,你从一开始,就是假意投靠我!我被你给骗了!是你害的我!你骗我给我出谋划策,说要帮我扳倒史有节,实则是在算计我,陷害我,是不是?!”
算他还有点脑子。
沈令月冷冷看着他,默声承认。
“我是被算计的!”
萧樊无法接受,忽站起来要往外闯,嘴里又疯狂喊:“我要见皇上!让我见皇上!”
康杰和卫晋中拦住他。
抬起一脚,把他踹得飞落回原地。
萧樊疼得抱起肚子,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如雨下。
嘴里却还在拼着力气说:“我要见皇上……让我……见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