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云弥一眼就认出来。
可他宁愿下面躺的是一副腐烂的尸骨,让自己辨不清是谁。
而偏偏事与愿违,面前躯体保留着完整模样陷在沙土里。
微张的狐狸眼,死白皮肤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疤痕,四处附着的肌肉已经萎缩。
整个身体都变得削瘦脆弱,仿佛一碰即碎。还有他熟悉的绛紫色衣裳,披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了。
是祂……
祂连一口棺都没有,躺在这灰黄色的沙土里,与这方贫瘠作伴。
云弥全身都僵住。自己像被冻在冰川深处,极俱寒冷的体温吞噬他,以致感知不到痛,甚至没法呼吸,血流也都停止了。
“鬼神大人。”
从打颤的唇齿间唤出四个字。
他注视着那张脸,毫无生气的脸。
祂可能……只是睡着了,睡太久了,以致有些脱了相,没关系,他可以唤醒祂。
云弥连掐起十余张灵符,满身的灵力都灌注进去。
“一念破寐,万籁归明……”
他几乎是哭着念出这些咒,每一个字音都在发抖。所有神经都绷成一根根细弦,轻轻一拨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如今视线聚焦在祂脸上,近地面吹起的风拂过那低垂的睫毛,祂终于眨了眼睛!
他好不容易扯出一丝惊喜的笑,只是风力稍弱一瞬,眼前又陷入了寂静,忽然什么都不剩下。
那从死灰里窜起的一丁点火星,猝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沙暴在周身卷起,把手里的灵符吹落一地,他拈住的两指间空荡荡,竟是没有一张灵符能发出哪怕再微弱的作用。
云弥随后把全部符纸都掏出来,用自己的血当场画符。
但实在控制不住剧痛的手指,符字歪歪斜斜落在金鳞纸上。
他念遍了所知的一切咒语,一直喊到声音嘶哑,喉咙里都在冒血,到最后连完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祂还是不醒?
他手指都要绷成扭曲的弧度,灵符被掐到皱起,脆薄的纸张马上要就此穿透。
“求求你……显灵啊!”
话语全都被沙暴掩盖,到头来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这些祈祷。
神明不是不会死吗?祂只是睡着了啊。梦总有醒的时候,那他在这里陪祂,等到祂醒来一眼就能看见他。
云弥跪行到她近身处,慢慢放低身体,和她一起躺在沙土里。
那些手又伸出来,抓住他的头发,勒住他的脖子,缠上他的断肢。
他这一次不想管了,任由自己被满是尸臭味的祟物包裹。
陷进土里的感觉好像躺在柔软棉被里,身边还抱着祂,他该满足了。
他牵起祂的手,好凉。
云弥用掌心紧紧裹住祂的十指,仔细地揉搓,试图传给祂一点温度。
可自己好像也活不了多久。
黄沙和碎骨渣呛进肺腑,他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那些东西在身体里将内壁剐得血肉模糊。
他还想在最后一刻亲吻祂。
但唇瓣碰到祂脸庞时,那僵冷的触感令他眼泪彻底如洪水决堤。
酸咸的泪浸满脸颊,把伤痕泡得发涩,落到发间的时候已经是血红一片。
云弥环住祂的肩,用自己跳动的心脏去贴近祂毫无声息的身体,试图唤起祂心中一瞬地跃动。
好疲惫……
为什么祂还是没有反应?像块石雕一样卧在自己身侧,祂不会反握住他的手,也不会主动抱紧他。
那就由他来拥住祂,便和祂一起这样睡一觉。
像祂曾经说过的话:梦醒了,世界就天亮了。
当天边真的翻起白光时,他睁开眼,竟然真的看见了祂。
祂站在身旁,自上而下俯视着他。
云弥清楚感知到祂眼底的怜爱和不忍。
“鬼神大人,您回来了……”
他向祂伸出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是残缺的,腿也是断了一半,全身都脏得不行。
后来手伸到半空,又怯怯缩回。
他不想弄脏祂,不想让祂拥着这样狼狈的自己。
可祂还是牵住了他的手,力气轻微而不敢紧握,且慢慢蹲下来,扫视他残缺不全的身体。
“司狱官为何要把青冥镜留给我?”
七面抓着他的手掌,没能碰那些不忍直视的残指:“你是真的想和祂一起死,不想我救祂了?”
云弥的手下意识缩了一瞬:“是你……不是祂。”
这个傻子,以为自己做梦呢?
七面瞟过旁侧的神躯,把他从祂身边拉开,扶着云弥坐起来:“怎么了?知道是我后很失望?”
他摇了头,眼睛都不敢看她。
“我明明找到祂了,为什么……祂却是这样的状态,我以为睁开眼就能见到祂,可最后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你……”
他的声音十分低哑,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令人听不大清楚。
七面想了片刻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是我又怎么了?我告诉你,你找到的祂也不一定是真的,先前这里就没有这个冢。”
她撇干净云弥周身的祟物,那些东西格外怕她,稍微一碰便缩回沙土里。
云弥听到她的话有一瞬间仰起头来。
“什么意思……没有冢?”
他忽然又自嘲般耷拉下脑袋,发出又哭又笑的声音,眼泪啪嗒砸在沙土上。
“可是祂是真的,这是神躯不假,祂已经没有了任何气息,且体内神力全无。先前没有这个冢,但为何现在有了……”
“我怎么知道?”她看着那些眼泪渗进沙土里,一滴又一滴,将身下的地面打湿。
七面的双手陡然被反握住,云弥像是牢牢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那里不是有一缕祂的魂吗?你把魂放出来,帮帮祂……”
七面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神魂一旦出了魂灯,只会前功尽弃,再想点灯续魂就难了。
“一缕死去的魂魄和一具死尸,你觉得能活吗?”
话虽难听,但是不争的事实。
云弥的面容完全僵住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凝在脸上,染有沙尘的睫毛被泪粘黏在一起,他眼睛都不动了,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七面只是沉默片刻,突然见他持起了短刃,猛地朝脖子处扎下。
“呲——”是刀锋穿透血肉的声音,下手之重,直接穿透了所有。
血一滴滴往下淌……
她用力咬住了牙关,然后把短刃从自己手掌里倒拔出来,扔到十余米开外。
“又想死呢?我就在面前,你也胆敢打这种主意,是不想救祂了吗?”
“如何救……”
他眼神终于变了,但只是久久凝视着七面因他而受伤的手掌,是她在关键时刻抓住了短刃。
“其实一开始我信你,就是存着一丝祂没有死的侥幸,我比谁都明白,世间根本没有起死回生的术法,要么以命换命,要么像救那么妇人一样,最后遭到反噬。”
“咳……”云弥呛了一口血,鲜红的液体漫过下巴。
七面视野里全是他的伤痕,那些颜色扎进眼睛,连着她也开始发疼。
“所以你决定放弃了?我都还没说希望全无,你就这般自暴自弃,实在是让我失望至极。”
她撇开他,径自站起身:“好啊,那我现在就回去砸了那盏灯,让祂再也回不来!”
青冥镜已经现出在跟前,她抬脚迈进去,云弥随后就抓住了她的裙尾。
“不要……求你不要,那是我目前唯一的念想了。”
七面半个身子融入镜中,她不进不退。
“那便随我回去,收拾好你这一身,继续做你的司狱官,我会想办法接着续魂。”
云弥站不起来,他声音很弱:“你不怕有损你自己的寿命吗?此前逆天命救妇人,你已经遭到反噬了。”
她冷嘲一声:“我才不信什么反噬,天道不是死了吗?它凭什么管这么多。再说我一只魂灵,生来没有死期,分祂一点寿命又何妨?”
七面转过身,再次面对灰黄色的沙暴。
“倒是你,若想再见到祂,便努力多活些时日。”
云弥回看身侧的神躯,一手牵着七面的衣摆,一手拉着祂的指头。
“我会,为了祂,我会活着……”
话罢,人忽然栽倒下去,身体逐渐变化,化成了一只银龙。
雪白光滑的鳞片因一点点光线就能折射出琉璃般的色彩,他蜷缩着,盘着自己的尾巴陷入了昏迷。
这人怎么说倒就倒?
七面又从镜中跨出来,弯腰去抱起他,哪管龙足上的血已经透进她衣服里。
她本该嫌脏的,可这一刻什么也没说。
通过青冥镜回到寝殿,云弥被放到药浴池里,她现在没恢复多少灵力,只能暂先用这些普通办法给他疗伤。
他一条龙没了意识,很容易就沉下去。
但药物是外敷的,入了口鼻终究不太好。
七面只能随他下了浴池,亲手去扶住他。
他的龙脑袋搭在她肩上,长而卷的龙须挠着她的后背,竟有些痒。
还有那对龙角,是如羊脂玉般的细腻白色,时不时撞到她的头,怪疼的。
可是她没抱怨他一句,换作平时都要开口唾他无数次了。
云弥的龙尾原本是毫无意识地落在水底,怎么就慢慢向她靠近。
他的尾尖划过她脚背,逐渐绕着脚踝蜿蜒而上,盘着她的小腿,到最后半个身体都缠着她。
“鬼神大人……”
他的嘴里传出微弱的嘀咕:“您不要抛下我,要活一起活,要死我也陪您死。”
七面听得清清楚楚。
他又在想什么?动不动就说要陪祂去死,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这么轻易舍去。
怎么办?她好想动手把他几巴掌扇醒。
然后再告诉他:想死,也得经过我的同意。
可他现在这个样子,还缠缠绵绵绕着她的身体,她实在不方便动手。
七面忍了,她靠在浴池边,纵容他把她当做支撑自己的人形架子。
本来她都要无聊地睡着了。
云弥的尾尖忽然缠住了她的手腕,往不知名的方向拉扯过去。
“你干嘛?”
她冷声问了一句。
他在耳侧嘀嘀咕咕:“您不要走,再陪陪我,可以碰碰我吗?”
手已经摸到了他背部的鳞片,在水的浸湿下十分滋润滑腻,它们一瓣瓣地叠在一起,掩藏住那些脆弱而又敏感的肌肤。
七面承认,那手感非常之好。
像在把玩着凝固的玉膏,特别是不小心戳进他鳞片下方的皮肉时,柔软程度不堪想象。
想来上一回她也只是粗略地摸过,却留下了好想再摸无数次的念想。
她甚至使了坏主意,两指夹住他的一瓣鳞片,轻轻拽一下,他惊颤间身体便缩得更紧,简直要把她绕得喘不过气来。
忽然记得自己有一件愈伤宝物,若置于身体里可以帮助灵力运转,促进伤口愈合。
七面把那串灵珠现出在手掌心,可是手被他带着不知道摸向哪里。
她也没用过这件东西,说是置于身体里,该从哪里放进去呢?
难道嘴里含着?可他现在处于昏迷,只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吞下去噎死。
好像还有一个地方可以放进去……
七面上回不是差点摸到一个凹陷吗?从那个穴点以下的位置,应该可以直通内里。
可是云弥现在卷着她的手,不知道在伸向何处?那里的皮肉越来越软,仿佛要化开在手里,轻微一按,指头便陷进去。
这好像是腹部,至于具体的方位就不太清楚了。
忽然间又摸到那个小小的浅坑。
等一下!他竟在主动让她的手靠近那里,别啊,她从来没想过要直接用手碰他。
七面只好把灵珠往前送,试图用这个代替,反正都是要入体为他疗伤的东西。
珠子沿着那浅坑直下,逐渐被滚烫裹热,尾巴推着她的手往里一压,最头上那颗珠子渐渐被吞没大半。
随后她听见龙的嘴里发出细微低吟。
云弥扭了一下脑袋,一遍遍蹭着她的颈窝,实在是暧昧。
他的尾巴还在帮她往里推,直到第一颗灵珠被彻底藏起来,缠在身上的人扭动了一下腰肢,这人真是风骚。
七面压不住疯狂扬起的嘴角,现在不用他助力,她也会贴近此处,把一颗颗的灵珠送进去帮他愈伤。
开始本是有些艰涩,需得慢慢施劲,甚至借着药汤润一润,才能挤入那道口子里。
她另一只手抚着他的纯白毛须:“放松,这样太紧了,不利于促进伤口愈合。”
但他好像听不见,亦或者不听。
七面直接揪了他一把毛:“听见没?我让你打、开!”
“嘶……”
他果然是还是能感觉到痛的,只是全身卷得更紧了。
那东西简直是进不去,又退不出来。
“你干什么?”她被勒得慌,扬言道:“再这样不听话,我拔你龙鳞了!”
这家伙太不听教训了,醒着的时候执拗得要死,昏过去了还这样。
见他还没反应,她索性把手指探入鳞片下用力掐住他的肉。
“嗯……”他隐隐在闷哼。
然后一颗灵珠竟被直接吸进去了。
七面愣了一下,居然这么有效果。可惜她再拧一把鳞片下的皮肉后,他又开始收紧了。
她手里挂着大半串灵珠,因为泡在水里久了,珠子变得愈渐光滑,应该很顺利才对。
是他太紧张了?明明是他主动邀请她碰一碰的。
而且七面只是在给他疗伤,她此次没带着恶意,心思很单纯。
“你要想伤好得快,就配合我。”
她捏起他的龙耳朵,轻轻往里面吐气:“放松,我接着要放进去了。”
七面指头抵着一颗颗的灵珠,往里头继续推,再向深处挤压,龙尾愈加蜷缩,甚至发着抖。
手里东西被其他液体漫湿后变得滑腻腻,她碰到这些东西只想快点结束,谁要染上他的金液啊……
“你出去……”云弥迷迷糊糊说了这三个字。
“你要赶我走?”七面瞥视他的脸,好嫩一条龙,半点皱纹都没有,此刻伏在她肩头喘着粗气。
“好,那我走便是。”
她故意把灵珠往外拉,东西本是要滑出来了,却被忽然含紧。
“不要……别,别走……”
这人怎么回事?一会儿让她出去,一会儿又不让她走。
看在他现在是病人的情面上,她姑且不追究。七面贴近他耳侧:“告诉我,你现在还想要吗?”
云弥脑袋动了动,喘息时吹出的气就吐在她脖子上,好热,都要闷出汗来了。
“要……给我吧,我想快点好……伤口好疼。”
是哦,他半条腿的断了。
七面拂开水面上的药沫,看见他残缺的龙爪,下半部分都没了。
她视线一转,莫名又瞅见了不该看的地方。半串珠子从他小腹以下某个道口露出来,闪着银荡的光泽。
“还有一半呢。”
七面的头发也浸透了,但他的毛发更湿,弯弯卷卷地贴在身上,有的地方还在滴水。
这里的药液不是冲鼻的刺激味道,而是带着草木的清香,甚至融合了花露。
此番闻着叫人甚是陶醉,她闭着眼睛又把灵珠往里推了推,进一步吃入一颗。
“还有三颗,马上了。”
她鲜少这样耐心地哄着他,要不是看他这么可怜,一副让人不忍下手的样子。
七面干脆用手掌托着剩下的灵珠,直接三颗一起填进去,这样多省事啊。
可他像是痛得受不了,那尾巴越绕越紧,呲溜,全吸进去了。
耳侧传来一声满足的喟叹,轻微却低沉,余留在耳腔里回荡。
她手里顿时只剩下尾穗,这东西不好放进去,以免一会儿取不出来。
毕竟他昏着,她又施不了什么术法,取物诀这种情况自然是用不了。
“别动,放一会儿,醒了就取出来。”
她把手从他尾巴间抽出来,现在泡得够久了,再泡下去皮都要起皱了。
七面抱着他,踩着玉阶回到寝殿里,又将他放到床上,他现在□□,身上的伤痕赤.裸裸暴露出来。
受伤最轻的地方都被撕下了一层皮,更别谈其他伤口有多狰狞。
她刚给他盖上被子,有人敲响了寝殿的门:“大殿,四狱君求见!”
“好,我马上来。”
七面收拾自己一身,衣冠都整理好了,只是发尾还有些湿,她也不管这么多,开了门看见地灵。
“敢问大殿,可否进去说话?”
地灵本着该有的礼貌问她,应是看在旁侧有鬼使。
七面应下:“进来吧。”
随后两人入内,寝殿的门紧紧合上。
面前人没有随便乱看,眼睛也未往里面探,对方只问:“我想见一下鬼神大殿的遗体。”
“我没拿,在司狱官那里,一直都是任由他自己保管。”
后方隔着屏风,床榻前又有帷幔,总归是看不清里面的人。
地灵没有法子:“那等他醒来吧,他现在伤势如何了?”
“没什么大碍,我已用了灵珠放在他体内帮助愈伤,很快将苏醒好转。”
七面身上还有一股药味,连同整个殿中都弥漫着草木清香。
地灵发出疑惑:“你前往风暴眼的时候已经用不了术法了,如何把灵珠放进去,难不成给他吃了?也不怕把人噎死。”
“这你便不用多管了,我自有我的办法。”七面懒得跟人多费口舌,这便想赶客。
只是地灵对她产生了深深的质疑:“你不会割开他的胸腹,这么残忍地放进去了吧?”
啊?她在外人眼里如此残暴的吗?
七面嗤笑道:“这到底是四狱君的想法,还是我的做法啊?他都伤成这样了,我再给他一刀岂不死了”
“那你是……”
“从下面放进去的。”
地灵瞬间无话以对,而后哽住半刻道:“你……你怎么可以对他做这种事情,他是鬼神信徒,贞操于他而言何其重要!”
“有什么关系吗?”七面无所谓摆手:“他为了求我救祂,已经和我做过多回了,还差这一次?”
“不知廉耻!”
地灵也不知道骂的是谁,只说:“他醒来后立马通知我,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大殿一面。”
“好,对祂这么忠诚,怎么不去陪祂呢?像司狱官那样整天寻死觅活多好玩。”
实际上好玩个鬼,她看到他那副样子只想亲自掐死他,他要死也只能死在她手上。
地灵还没走,鬼使又叩了门。
“大殿,十狱君在书房等您。”
两人齐齐往门的方向看一眼,地灵转而盯住了她:“闻人钦彻来找你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七面根本不认识他。
“那你去吧,别叫他怀疑了你的身份,否则搞出岔子来,谁也控制不住如今地界的局面。”
话罢,地灵走得利落,根本就没有丝毫怀疑,怀疑她是否从中作梗。
其实七面在去书房的路上就想到了一点。莫不是花见川率先给十狱君种了蛊?
当推开书房的门,里面原本属于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名叫闻人钦彻的家伙斜卧其上,百无聊赖地翻着她的奏帖。
他穿着玄金长袍,一对微挑的桃花眼,头发以赤冠高高束起,另一只手敲打着自己的膝盖望过来。
“大殿万安。”
好一个问礼居然不起身。
“十狱君,”七面走近:“鬼神的位置坐得可舒服?要不要直接坐我腿上呢?”
闻人钦彻尬笑了一下,缓缓从座上站起来,但手还抚在那奏帖上。
“怎么敢?司狱官知道后怕是会杀了我,就他那小心肠,抽筋扒皮都算轻了。”
“怕什么?他现在有事来不了。”
她已经站到座旁,上下打量着此人,确实是风流倜傥,有种潇洒又矜贵的气质。
对方看起来有些动摇,手都伸向她,似是准备揽入怀中:“那属下便不客气了。”
突地,一道白色骨鞭甩下去,满桌奏帖都被打乱,眼前人自然也是难逃一劫,半侧胸口狠狠挨了一抽。
“叫你不客气了吗!”
七面持着骨鞭又要挥下,闻人钦彻急忙退出座前,他绕到桌后,忙不迭跪倒下去。
“大殿饶命!属下开玩笑的,纯属玩笑……”他满脸惊慌失措,扶着胸口喊疼。
真是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还以为自己能作威作福。
七面坐上座位前,随意抽了一本奏帖擦一擦:“我也是和十狱君开玩笑的,有什么事说吧。”
闻人钦彻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身子。
“花见川那个狗东西!大殿,您必须惩治他,他居然敢给我下蛊。”
“下什么蛊?”七面佯装不知,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找人要颗解药不就得了,这点小事还用得着来找我?”
他更是不解:“大殿,您从前不是这样的,这可不是玩笑。花见川下的是噬梦,是会死人的!”
她当然知道。死人就死人呗,她恨不得众位冥官都死光,然后再去炼狱里抓几只厉鬼都效忠自己。
七面拂着奏帖上本就没有的灰尘,她只是嫌对方脏,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正经人。
“人是会变的,谁规定我就得是什么样?十狱君是在质疑我吗?”
闻人钦彻恭顺笑道:“怎会呢?谁敢质疑鬼神大殿,那是要拉出去凌迟致死的!”
可算不是一个死脑筋的人。看起来好像有点用。七面招了招手:“既然你都告到我这里了,我自然不能不管。”
她掏了一颗药丸子:“我前阵子刚好去了一趟妖境,得了一味药材,听说这噬梦也是妖境蛊毒,你不妨试试。”
对方立马眼巴巴凑上来,举着手嗅东西的样子,真像一条摇尾巴的犬类。
他应当是比云弥更凶猛的狗,云弥哪里都好,身上很软,就是嘴巴太硬。
闻人钦彻还是揪着蛊虫不放,站到了她桌前,两指压着她手里的奏帖:“大殿,您必须把花见川收拾了!”
“噢,”她冷淡应一声,把奏帖从对方手里拔出来:“我会让三狱君得到应有的结局。”
“那便好,这破蛊虫迟早给它解了。”
他一口吃下药丸,竟没有半丝迟疑。
七面看得有些发愣,倒也不是关系眼前这位,只是自己寝殿那位什么时候醒?
他若是醒了,发现自己身体里还藏着那样的东西,岂不是……
“我有点事,先走了。”
她放下奏帖,甚至笔都没有提起来就出去书房。
“大殿,记得收拾花见川的事!”
闻人钦彻的话音还落在后方。
门外的鬼使见她这么快出来,数道倍感疑惑的目光追随她一直到转角消失。
随后提步又回到寝殿,刚进门便听见里面有微弱呻.吟。
七面快步走到床前,他果然醒了。
她撩开床帷,看见一双细白的长腿,往上是寸缕未着的身体。
“你……”云弥感觉到她的视线,急忙盖下被子:“你刚刚去哪儿了?”
他在转移话题,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七面总感觉他是刚刚才醒过来。
“我去哪里没必要事事向你报备吧?”
她直接坐在了床沿,掐着他的下巴仔细端详那张脸,还好没有破相,恢复得不错。
方才七面也看见了他的腿,长回去了,这样的愈伤能力真是让人惊叹,不去上阵杀敌都可惜了。
云弥挣开了她的手,怎么总觉得身下怪怪的。即便疼痛占据头脑,但仍有异物感侵入体内。
“你……塞了什么在这里?”
他摁着被子下面,就是肢体之间传来的奇怪感觉,好涨……
“助你疗伤的灵珠,是你自己抓着我的手放进去的,不能怨我。”
七面的手掌压着他的手背,又将东西往里推一推:“怎么样,舒服吗?”
云弥全是一阵电麻,东西好像抵到了哪一个点位。
他才重伤醒过来,她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他啊,哪有这么坏的人!
“拿出去……”
他用尽力气在喊:“快松手,把东西拿出去!”
七面坏笑着:“那你可要做好准备,抽出来的时候说不定感觉会更强烈。”
她在说什么啊,这是在威胁他吗?想他把那玩意儿永远留在身体里。
他现在一动,便牵扯着痛痒之处。
那样的感觉太羞耻了,可好奇怪,转移了注意力后身上的伤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你先出去,我自己取……”
云弥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心情下说出这句话,只知道头脑在发涨,和那里一样像被奇妙的幻雾笼罩。
“好,你自己慢慢体验吧。”
七面起身,挽着的床帷渐渐放下。她好像没有因为他的驱逐而产生不好的情绪。
直到屏风外身影消失不见,他才逐步揭开覆盖身上的被子。
什么啊,还有一截月白色的穗子露出外面!画面简直不忍直视。
“嗯……”从他鼻腔里发出闷哼。
云弥拉着那穗子,轻轻扯动了一点,也仅是这一点点激起全身开始战栗。
可恶!她就不能找点别的办法疗伤吗?
他眼下还要自己将灵珠取出来,那东西像是连绵不断,一颗接着一颗,碾过隐秘之地。
慢慢地,手指牢牢抓住被子,每一声含涩微嚅都从半张的嘴里不自觉冒出来。
脑子里忽然生出一种万般丢脸的想法,想尝试着把它再推入,反复牵拉出来。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他怎么会去做这种事情,现在自己是一个该静心养伤的病人。
直到几道长长的吐息结束,终于得到彻底释放。
原本透彻晶亮的灵珠,现在染上乳白色后如同变得了一件上品玉器。
云弥拎着黏腻的一端,他几近紧闭着眼睛,哪还有脸去看。
随即一道术法将其丢弃,他给自己穿上衣服,尝试着下床走动。
右边的小腿仍旧痛得剧烈,没走几步便隐隐发软,似是随时都要跪倒下去。
“砰!”
手边一只花瓶被无意扫落且碎了满地。
外边有鬼使听到动静即刻推门入内,进来见到此番场景不由默了一瞬。
“司狱官有事找我们?打碎花瓶另有意味?”
云弥早在那座前悠闲品着茶,他若无其事道:“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不慎失手罢了,帮忙打扫一下就好了。”
鬼使也没多说其他,利落扫净面前的碎片。他忽然没来由问了一句:“鬼神大殿这两日怎么样?”
前方几只影子忽然停了动作。
“司狱官何故这么问?”
他小啜一口茶水,突然拧起眉头,怎么会这么苦?令人作呕的味道简直灌满喉咙。
“我这几个身体不适,对鬼神大人少有照料,想问问她近来可还舒心?”
鬼使在大致回想着:“大殿近日繁忙,但也未见生了烦心,总之一切如常。”
繁忙,她忙什么?平日里也就批阅奏帖,再偶尔接见一下鹤庭仙臣这点子事情。
云弥放下茶盏,细问道:“可知道大殿近来在忙何事,我身体已有好转,想为她分担一二。”
“该是为狱君之事忙碌,近几日频繁有狱君来求见,说是三狱君那边出了问题,花少君恐有不轨之心。”
“花见川?”他紧捏住杯盏,稍一用力身体又开始疼:“三狱君不是在炼狱里关着吗?如何出来兴风作浪?”
鬼使摇了头:“大殿前几日把花少君放出来了,也不知是作何打算,偏让二狱君还留在狱中。”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云弥起身朝门外去,对后面的鬼使交代道:“我去一趟狱中看看,二狱君那边必然知道些什么。”
现在走过去恐怕没那么多精力,他干脆施了灵符穿行到炼狱里。
沿着长阶直下,到了关押孟阳的那间牢舍,远远便听到痛嚎声。
云弥打开门后,孟阳就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有凸起的异物在其肌肤下四处游走,所到之处血斑密布。
“二狱君?”
他唤了孟阳一声,对方没有半点反应。
等到他走近后把孟阳扶正,此人居然流着泪在痴笑,口中在反复念着两个字。
“阿萦,阿萦……我见到你了。”
云弥先前略有耳闻,二狱君痴恋一只名叫萦絮的鬼使,只是在那场天战中两者阴阳相隔。
他又施一张符去探孟阳体内之物,竟是噬梦!所以此人也是在像他一样在与死者的意识进行沟通。
看孟阳的样子,噬梦绝对不简单。
照现在的症状倒有点像蛊毒,不,肯定是蛊毒无疑了。
“二狱君?”
云弥总归是唤不醒对方,他忽然有点摸不清七面到底在做什么计划。
陡然想到底狱的傀儡……
他马上站起身,腿还在痛,而后沿阶梯直下到最底层时,已经需要扶墙走了。
炼狱最深处没有一点人声,只听到岩浆在咕噜咕噜冒泡,还有厉鬼的嘶叫。
云弥推开半锁着的狱门,“哐当”锁落在了脚边。
他进入其中没见到一个影子,之前关押进来的傀儡呢?继续向里走去,一团散发着恶臭的黑色不明物进入视野。
“这是、符纸傀儡?”
云弥捂着鼻子,再用灵符去探里面,却发现那张傀儡符早已不见,现在只剩下一团腐败的血肉。
那是从他身上一刀一刀割下来的,花费无数心血才捏成的傀儡,它就这么毁了。
地界除了他,就只有七面会符术,一定是她揭了那张灵符不知道拿去做什么用了。
她终究是不愿意以界离的身份坐在这鬼神之位上,她是要准备反啊?
怀有不轨之心的是七面才对,花见川那个蠢东西被利用了还不知道。
云弥掐起灵符回到命台寝殿,本想找她问清楚,谁想刚进去就看见七面突现眼前。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问我,”七面的眼神十分瘆人,幽幽凝视着他:“我还要问你,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我去了一趟炼狱,看见了孟阳蛊毒发作,你给我的噬梦就是剧毒蛊虫,你怎么什么都不提?”
他像是在质问:“还有,底狱里的符纸傀儡是你毁了对么?”
“是。”
她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句话,索性一个字都肯定了:“拿你的傀儡符改了一张吐心符,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拿到噬梦蛊虫。”
“所以你想要违背当时的承诺了?”
云弥冷笑着:“明明是你说好化成祂模样坐稳神位,你凭什么先打破约定?”
“你问我凭什么?就凭我生来不是一个好人!”
七面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这样的回答你可满意?”
他马上撇开脑袋,与之拉开距离。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噬梦既是妖境之物,七狱君必定有解药,别以为只有你有办法。”
然而云弥转身后开门的手刚抬起来,身体里从心脏向周边蓦地蔓延开无边的刺痛。
他清楚看见手背上的凸起异物,和孟阳一样,此物在他皮下四处游走。
“不好,是蛊毒发作了。”
七面的声音就附在耳侧,轻飘飘往耳朵里钻。
云弥倒抽着凉气:“你……你卑鄙!”
他身体本就未完全恢复,到处都隐隐作痛,偏偏又来这样的蛊毒,令人寸步难行。
“扑通!”
他忽然跪倒在七面脚下,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蛊虫不仅在啃食血肉,还像长了倒钩一样,扎透每根神经。
七面轻轻抚着他的头顶,却在把他的脑袋用力往下压,变作无比臣服的姿势。
“现在七狱君都在我手上,你想要解药的话,求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