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芙蓉阁内,寒气弥漫,清冷死寂。

“碧落。”

一阵轻如蚊蚋呼喊从床榻上传来,打破这片落针可闻的宁静。

扶楹缩在被窝中,闭眼轻眠,正处于难以忍受的晕眩中。

滚烫的烧意似乎将她整个人悬吊起来,血液直冲头顶,太阳穴肿胀,突突直跳。

碧落连忙上前,见扶楹气色甚差,蹲在床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夫人烧得似乎更严重了……”

扶楹昏昏欲睡,只是微微点头。

她今日不咳嗽了,却因寒冷浑身烧得滚烫,已没有多余气力。

“我感觉,今天屋子……又变冷了……”

碧落咬紧下唇,鼻子一酸,泪眼朦胧道:“今日徐姑姑派阿贺前来告知我们,她也没有多余炭火了。您前日才求助完徐姑姑,只隔了一日便……”

扶楹迟缓摇了摇头,眼睛仍旧浅浅闭着。

“怨不得徐姑姑……是她炭火猝然减少,无法再分给我们。”

碧落气得眼泪刷刷直流:“是那位授意……”

扶楹羽睫微颤,对碧落的猜测不置可否。

她猛地打了个寒战,瑟缩着再度将棉被裹得更紧。

“我倒记起一事。上次出府,在平康坊遇见了江越……”

扶楹话语越来越低,几乎发不出声音,碧落只得半跪在地,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你先去寻一条白色丝绢,在王府围墙处寻棵高树,将丝绢系在树枝上,确保府外可以见到……”

“去之前,你先将我那方子多誊写几张,还有……我那次卖画得的一贯七百钱,全部分给王府的门子……”

碧落用力握紧扶楹充满烫意的手,“奴婢这就去做!”

“去吧,我们要抓紧机会自救……”

她轻轻拍了一下碧落的手背,便将双手缩回被窝,继续闭眼静眠。

碧落穿好袄子,按照扶楹的指示一阵忙碌。她手脚麻利,会些功夫,且为人八面玲珑,飞快便把所有事情完成。

翌日清晨,便有几包草药被送到芙蓉阁。

碧落喜极而泣,连忙将草药煎成汤药,侍奉扶楹服下。

扶楹自幼接触医学草药,认为医者虽痛患者体肤,却能救命,中药虽苦,却能愈疾。

今日这碗汤药,她却喝得无比顺畅,一点不觉得苦,仿佛喉咙滑过的不是苦涩浓稠的液体,而是宝贵的生命之源。

当晚,扶楹睡得沉静安稳,心境似乎已经很久不曾如此平静了。

只要她不再继续病下去,任萧云裳如何发难,这一切仍有转圜余地。

然而,好景不长。

她先前萌生出的最坏料想,不期而至。

扶楹的方子只写明了五日药量,江越按照方子买来的草药,不出几日便全部用空。

碧落欲再度去向门子传话,却发现芙蓉阁大门外被挂上了厚重的铁链。

透过门缝,还能看到两名侍卫在外把守。

“你们在做什么,为何要将大门锁起来?!”

碧落大声叫喊,抬手猛地拍打厚重的大门,将那铁链抖得哗哗作响。

“你!吼什么吼?”

门外一侍卫目露凶光,瞪得她心中一惊。

“王爷在家书中下令,二夫人身体抱恙,不宜出行,这段时日内需在芙蓉阁静养。我等在此,是为不让他人搅扰了夫人清安。”

碧落眼睛瞪得巨大,将门用力推出一条巨大缝隙,慌忙凑上去问道:“可是……夫人身子虚弱,整日在芙蓉阁足不出户,你们又何必如此?”

另一侍卫走上前来,漠然说道:“碧落姑娘,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铁链暂时无法解开,你还是回屋吧。”

“欺人太甚——”

碧落浑身发抖,直接“砰”地磕上大门,气急败坏回了屋内。

闹出的巨大动静,一字不差地传入二楼寝房内扶楹的耳中。

她服用过五日的汤药,体温降了不少,尚能坐立,但脑袋仍旧有些昏沉。

瞧见一无所获的碧落如被霜雪击打的茄子一般,她琥珀色的眼眸渐渐暗淡下去。

“夫人,他们将大门锁起,我们被拘禁在这里了……”

扶楹坐着一动未动,僵硬得如同一具泥俑杵在那里。

听着碧落这充满绝望的话语,她未发一言,思绪却不由得回到刚来长安,暂居于大明宫的那段时日。

那日她费尽心机,不惜一切得到闻灼的庇佑,被他安排到重华殿西偏殿居住。

掌事嬷嬷与宫女铃兰前来侍奉自己沐浴,曾与她说过——

“姑娘,恕奴婢多嘴一句,萧氏女郎虽出身名门,但不比您由王爷亲自提点。入府后,姑娘还是有机会与其平分秋色的。”

掌事嬷嬷好心提醒,若她能得闻灼的欢心与宠爱,便能得到这座王府的至高权力与地位。

她一向不喜纷争,从未在乎过这些身外之物。

权力似枷锁,她在还是北狄公主之时,便深刻体会到地位与规矩带给自己的重压与窒息感。

那时扶昭行在世,尚能用宽大的臂膀拦挡下不利于她的一切。

如今她在这卫王府唯有名分,闻灼并未给予任何权力。

她处在困境之中,绞尽脑汁,苟延残喘,掌权者却故意刁难,不肯罢休,实在令人寒彻心扉。

磨难似冬日寒风,虽刺骨无比,却能使人更加清醒。

扶楹搭在被子上的双手不禁紧攥成拳,后槽牙也用力咬合起来。

她眉心颤动,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副漂亮的桃花眼中,迸射出犀利的光芒。

“不能出去,倒也得了清净。”

扶楹微哂,让碧落搀扶着她下床,来到西侧墙角。

她拨动一旁椅子把手下的机关,墙面凹陷,露出暗柜,柜门向两侧缓缓打开。

扶楹捧出一精致木箱,从内取出一枚硕大圆润的羊脂白玉佩。

她已许久未打开这盒子,玉佩如同一年前交到她手上那般,细腻透亮。

室内空气微冷,浸得玉佩带有深刻凉意,透过指尖,直抵内心。

她来到桌前,凝神执笔修书一封,并在信封上大大写下四字——卫王亲启。

“碧落,你将我那一对金钗送与门口的侍卫,请他们务必把这玉佩和书信寄往渝州。”

碧落满眼心疼,摇头沉痛惋惜道:“夫人,奴婢记得这玉佩可是王爷在云州赠予你的信物,对你们二人来说意义非凡。当今大夫人严格管控着所有家书寄送,这二物又如何能交到王爷手里呢?”

“你照办便是。”

扶楹只是淡然下令,将书信和玉佩递给她,“如今,能救我们于水火的,唯有雪熄的玉佩了。”

她做完一切后,便回到床榻上躺下,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碧落伫立在一旁,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扶楹刚刚竟没有直呼闻灼名字,而是唤了那埋藏在记忆深处、从不曾向他人说起的称呼。

雪熄。

——

没能进行持续服用汤药,扶楹在寒气充盈的芙蓉阁内大病一场。

她在床上躺了许多日,一直沉浸在半梦半醒的昏迷之中。

她似乎跻身于一片混沌无比的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甚至什么也感觉不到。

就这样一动不动待在这里,心中空空荡荡。

蓦地,扶昭行的慈祥的面孔骤然出现在一片漆黑中。

“阿爹,我好害怕……”

看到自己最为熟悉的亲人,她的眼泪如瀑布一般,瞬间流下,不断向他伤心哭泣着。

在父亲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女娃。

“砰——”

下一刻,扶昭行从她的幻觉里消失了。

“阿爹……”

扶楹空洞的眼中映满黑暗。她这才意识到,父亲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姑娘。”

一个带有鼻音的悦耳声音传入她的耳中,沉稳如钟,语气甚是温柔。

扶楹恍惚一阵,将尘封在心底的记忆悉数翻出。

“雪熄?”

她的发问无人应答,眼前却出现一张清逸绝尘的英俊面庞。

“雪熄,救我。”

她泪如泉涌,见他的虚影浮现,不顾一切向他求救,似乎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紧紧攥着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莞尔的样子如春风般和煦,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拭去她流淌不绝的清泪。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听到他轻柔似水的话语,她闭上眼睛,安心点了点头。

……

再度睁开眼时,她才发现周遭一切都亮了起来。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窗外千丝万缕的阳光散落在屋内,将暖意传递至每一处角落。

“唔……”

扶楹一时还不适应这光亮,双目被刺激到,连忙闭起了双眼。

她身体上也感到酸痛不已,四肢麻木,下意识嘤咛一声。

“楹儿,你醒了?”

环在她周身的手臂移开,带有暖意的指腹抚上她苍白的脸颊。

这低沉醇厚的声音,方才还出现在她的幻觉里,只是不似那般轻柔惬意,反倒染上了几分急迫。

扶楹被惊得豁然转醒,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充满刚毅气息的温暖怀抱中。

一条结实的手臂揽着她的后背,将她柔弱娇小的身子严严实实地环住。

她的胳膊也横在对方的腰侧,紧紧搂着那具宽大且富有安全感的身体。

他上身未着一物,条条道道的疤痕映入眼中,触目惊心。

“王——王爷?”

扶楹忽然辨认出眼前人的身份,连忙惊呼一声仰起头,与前方担忧焦灼的男子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今天又加班,更新晚啦,私密马赛!(深深地鞠躬……——闻灼:为什么梦中雪熄,醒来王爷,你就不能亲亲爱爱地叫我字吗?楹儿:因为你和一年前,完全就是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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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弃阴鸷王爷后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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