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亲王身份灿如贵冠,却也重如枷锁。即便位高权重,他也无法事事顺遂心意,处处皆是躲不开的桎梏,与难以言说的苦衷。
扶楹头枕在闻灼肩侧,一手抚上他的胸膛。
“我不希望王爷因我与恒国公府结怨。有王爷这一句,我便不曾委屈。”
扶楹的话似涓涓细流,无声淌过他心底,一点一滴,冲刷去近日来在各方所遭受的重压与不快。
他凝视着她明亮若星的双眸,半晌,轻轻道出一字。
“好。”
扶楹点头,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会心笑意。
闻灼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拥紧,似乎要将她的身子融入骨血。
扶楹的性子,善良而坚韧。即便遭遇了诸多沉痛与不公,她仍能开辟出一条适合自己的生存道路。
有时,她过于锋芒毕露,有时,她也过分听话懂事。
闻灼心知肚明,扶楹在利用着他,无论是在衔青殿内,二人刀锋相见的邂逅,还是在他南征归来,温柔地揽着九死一生的她入怀。
只是,自从她经历那次生死劫后,便开始擅用温柔刀,招招致命地俘获他。
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可令彼此皆舒适惬意地相处。
当初,闻灼纳萧云裳与扶楹入府,从未想过立她们任意一人为王妃。
正妻之位,是为那刻骨铭心的已故之人留的。即便他终身不娶,也只有她,才配得上做他的妻子。
而眼下,他心思早已不复从前,产生了巨大动摇。
闻灼垂眼,瞧了下柔柔俯在他胸前的扶楹,目光染上了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缱绻柔情。
是年已至岁暮,新春将至。
那便来年,再同她提及册立王妃的事宜吧。
——
除夕已过,昭示着岁暮天寒的凛冽冬日走向终末。
宣崇十四年,上元节悄然而至。
长安城内,大街小巷灯火通明,彩灯高悬,似是在浓墨重彩的国画上添了五光十色的一笔。
卫王府张灯结彩,每一屋檐挂满花灯,大树枝桠系着红绸,厅内燃着蜡烛与沉香,灯火通明,彻夜不息。
扶楹是初次留在中原过上元节。
她虽在南阳学医许久,但每逢腊月,为忙于置办年货的师父徐迹与师母搭把手后,便踏上了归乡的旅途,去陪伴思念已久的父亲。
这两年,沧海桑田,各个节日会如期而至,周遭一切却早已不再往日模样……
扶楹在正殿同闻灼用午膳,若有所思,食不知味,连他唤了她一声都未曾听见。
“咳咳——”
徐绾故作咳嗽,略微提声,在后方提醒扶楹道:“夫人。”
扶楹这才回过神来,偏过头与闻灼四目相对。
“抱歉……妾身忧思烦闷,不想却搅了王爷雅兴。”
“在想什么?吃饭都分了神。”
迎着闻灼沉静的目光,她瞳孔一颤,垂下眼去,几度欲要张口,却还是难以说出。
闻灼瞧她睫毛沾上了微小泪珠,瞬间会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韦昱立,”他喊了韦昱立上前,问道:“今年灯会,是否有花车夜游?”
韦昱立答:“有的,王爷,据奴才所知,今年官府操办格外隆重,戌时于金光大街还会有社火与百戏。”
闻灼看向扶楹,提议道:“上元三日,金吾不禁夜。府内过于沉闷无趣,今夜,你与本王一同外出赏灯如何?”
扶楹眼眸微睁,有些讶异地合不拢嘴,一时不知是闻灼喜爱流连灯会,还是为缓解她陷入思父的忧虑情绪。
不论何故,出府享受这广阔天地,她都欣然为之。
“妾身当然乐意。”
见她愁眉略微舒展,闻灼也勾起唇角,微微点头。
有些不同寻常的是,此次出府,闻灼并未乘坐马车,而是弃了手杖,褪去华服,换了件玄色翻领绫罗锦袍,身披加绒纱罗披风,并在面上贴了髭须,乔装一番。
乍一看去,与平日纨绔恣睢的卫王判若两人,好似哪家公侯王爵,龙章凤姿,成熟持重。
扶楹依然是一贯的素雅装扮,身着杏色梅花纹长裙,肩披柔软件兔毛斗篷,倾城容姿皆半遮在一顶素白色幂篱之下。
黄昏日下,二人换了新装,甫一相见,看向彼此的眸中,好似闪烁起了星光。
“今日出门,你我皆忘记所有身份桎梏与烦忧,我不再是卫王,你也不再是王府夫人。”
扶楹道一声“好”。
闻灼挑眉问道:“你要如何唤我?”
扶楹瞬间愣住,凝眉思索了一番,有些娇羞得垂下眼去,轻启红唇,懦懦喊道:“五郎。”
闻灼心满意足地颔首,虚扶着她一臂,跨过卫王府的高门槛。
夫妻二人并肩走在街上,云川,望舒与数名护卫守在十余米外的暗处,无事尽量不打扰他们的雅兴。
夜幕将至,天上银月圆如玉盘,地上花灯流光溢彩。
安福门外灯楼高悬,饰以金玉锦缎,内燃千百灯盏,如仙境火树栽种人间。
长安城街上,明灯如昼,山棚高百余尺,车马塞路*;太常寺乐师们豪迈演奏,教坊宫女载歌载舞,目不暇接。
扶楹从未见过这等繁荣盛大的场面,桃花瓣一般的眼睛睁得浑圆,对眼前的琳琅满目叹为观止。
“天呐,五郎,快看!”
扶楹眺望到乌泱泱人群内包围着的“百蝶穿花”影灯,激动拽了下闻灼的手臂。
闻灼垂眸看了眼喜不自胜的扶楹,若有若无地笑了笑,抬眼望去。
成千上万只蝴蝶围着花丛翩跹旋转,栩栩如生,似有飞动之势。
他发自内心感慨道:“这影灯绘制得极好。”
四周人流涌动,扶楹肩膀被路过的一人不慎擦到,身形不由地微微向前一倾。
那男子一副书生模样打扮,停下脚步,俯身对扶楹致歉:“啊……夫人,实在抱歉。”
“不妨事。”
扶楹握住闻灼飞快伸来的手臂,稳住身形,转头对那书生说道。
书生露出充满歉意的一笑,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闻灼盯着他远去一言不发,对这突如其来之人仍心存疑虑,却并未追究,注意力转回扶楹身上:“没事吧,楹儿?”
扶楹轻轻摇头,示意他放宽心。
她指向远方的花鸟卷灯群,似是将方才的意外抛在了脑后。
谁也不曾看见,她斗篷下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只金线绣成的荷包。
……
扶楹强力定下心神,与闻灼在朱雀东三街一同漫步赏景,装作无事发生。
走了约莫两刻,她腿脚有些酸困,不由得放缓脚步,抚上一旁闻灼的手臂。
“五郎,妾身有些累了,可否去那不远处的糖水铺子歇息片刻?”
闻灼见她微微喘息,鼻尖也被骤降的春寒冻得通红,故而应下。
五福糖水铺临街而开,炭火充足,推开门后,一股诱人的蜂蜜甜香扑面而来。
掌柜见了二人,上前热情招呼道。上元佳节,百姓忙于观灯赏舞,客人并不算多。
闻灼吃不习惯口感香甜黏腻的东西,便只点了一碗扶楹喜好的樱桃桂露。
她暖了片刻,待身上寒气驱尽,对闻灼面露难色道:“妾身想去更衣,稍离片刻。”
铺子后院便有如厕之地,闻灼叮嘱道:“快去快回。”
扶楹应声后便从店铺后门离开了。
甫一阖上门,她方才故作轻松的脸庞瞬间凝重起来,大步流星出了院落后门,来到店后一方窄巷内。
街边花灯散发的绚烂光芒在此处已余不下多少,深巷无灯,唯有一片瘆人的昏暗。
扶楹心中有些瑟缩,深深呼了口气,定了定神,手握着那只精湛荷包,迎着漆黑向深处走去。
“唔——”
一道人影忽而悄无声息地闪过,她未曾发觉,实实撞了上去。
那人打开火折子,凑向她的面庞,颤抖着声音道:“阿楹。”
扶楹被突如其来的明亮晃得闭了下双眼,听到着再熟悉不过的嗓音,眸中瞬间沁出汹涌的热泪来。
眼前男子身着黑色墨狐披风,长身玉立,风雅俊美,面容似能工巧匠精雕细琢一般深邃,不知令多少北狄闺中少女陷落其中。
“兄长,真的是你!”
两行清泪顺着瓷白的脸颊滑下,扶楹手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声音变得低哑发抖。
当初北狄战败,大雍军攻破云州城门,她与商鸷、商珏一行人仓皇出逃,被迫议和称臣后,他们又于九原营帐内沉痛诀别。
本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谁曾料想,时隔半年,在长安这上元繁华之夜,商珏竟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
“阿楹……”
见到那朝思暮想的面孔,商珏黯然的眼瞳燃起了明亮火苗,唤她的声音万般温柔,如春水般铺陈荡漾。
他轻握住她的手臂,向自己拉近了些,看着她明眸善睐,韶华依旧,身形却更瘦了些,满脸难以抑制的心疼。
扶楹止不住地抽泣,对眼前一切恍若梦境,有种虚无的不真切之感。
她细观商珏容颜,只是半年不见,他一改往日的意气风发,眉间透出浓浓的疲惫感,怅然若失,下巴上甚至都冒出了些许胡茬。
商珏平日里极其注重外观姿貌,绝不会这般颓废模样示人。
她轻柔的声音不由得染上了哭腔,“兄长,你近些日子,过得不好么……?”
作者有话说:
*引用自《雍洛灵异小录》。——哥哥被关了四十多章的小黑屋,现在终于放出来啦,要跟男主争宠咯!王爷,你的修罗场订单即将送达,请尽快签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