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少顷。
扶楹在这人生喧闹的宴上实在憋闷得慌,对闻灼说道:“王爷,妾身前去更衣,很快便回。”
闻灼点头,目送着她离开。
扶楹一出绫绮殿,终于松懈了紧绷许久的神经,长长呼出一口气。
望着漆黑夜幕中高悬的上弦月,她放空脑海,似是回归深山的鸟儿享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扶楹身心很是疲累。
即便过去了许久,她仍无法适应方才那样面面俱到、八面玲珑的场合。
可嫁入皇室,又有什么权力拒绝自己不喜的一切呢?
扶楹落寞地垂下眼睫,喊了碧落,走下高高的几十重台阶。
大明宫广阔无垠,她与碧落一路弯弯绕绕,这才寻到了更衣所。
她身着朝服,头戴首饰,实在不方便,故花去了不少时间。
“我离去前还同王爷说很快便回,可眼下貌似却已过去两刻钟了。”
扶楹将手浸入宫女递上的水盆,想起方才的大放厥词,自知理亏,撇了撇嘴。
碧落安慰她道:“王爷会谅解夫人的。”
扶楹不置可否,将手上水珠擦拭干净,提着华丽厚重的朝服裙摆,跨过门槛,与碧落步履匆匆,踏上去往绫绮殿的宫道。
行至半途,一高大人影似是从天而降,横亘在前方,阻挡了她的去路。
扶楹被迫停下步伐,凝眸望向眼前的人。
他正逆着月光面对她,面容看得不甚清晰,但唇角那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却不断唤起扶楹深藏在心底的晦暗记忆。
她身躯一震,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浑身上下每个毛孔皆在叫嚣着不安。
吴王!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
吴王只身前来,见前方的扶楹仅有婢女为伴,邪魅的脸上尽是藏不住的冷笑。
扶楹忍下心中万般嫌恶,垂下眼帘,快速向他福了个身,转向一旁欲绕开他离去。
吴王却眼疾手快地一掌擒住她的手腕,将她粗鲁扯至身前。
扶楹始料未及,身体却对这突如其来的侵犯做出本能反抗。
她凝眉欲要挣脱,却被他硕大的力阻遏着,无法脱身。
“夫人!”
一旁的碧落大惊失色,不禁大喊。
夜色深重,此处偏僻,根本无人可对她们施以援手。
“不懂规矩的贱婢,难道不明白,见了本王需行礼吗?”
吴王毫不怜香惜玉地掐着她纤细的手腕,一字一顿强调着,他二人身份何等悬殊。
白皙的皮肤在一阵暴力碾压下,印出一片晚霞般绯红的指痕。
被其他男子触碰,扶楹心中犹如吞了苍蝇那般。分明是他拦她去路,却先发制人,厉声控诉……
不可。
不能给闻灼增添麻烦……
即便遭受如此非礼对待,扶楹心中理智仍在歇斯底里地叫嚣。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心中权衡一番利弊后,向他恭敬俯身道:“王爷,请放开妾身。”
“呵呵。”
吴王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哂笑,见一向心高气傲的扶楹做出退让,不加收敛,言语间更是放肆。
“今日,你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卖弄风骚,是欲要勾引谁么?”
“……”
扶楹咬紧后槽牙,瞋目怒视着他,隐忍着一言不发。
她不再愿意同他多讲一句话,欲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
吴王一张脸庞满是轻挑,手掌更加使力攥紧,她实在难以忍受这般剧痛,疼得皱起眉来。
他细细端详着扶楹柔婉蹙眉的模样,眸底贪欲横流,“本王倒想与你这样的绝色尤物一度春宵呢。”
极具侮辱性的下流言语实在不堪入耳,扶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闻炯,你身而为人,难道如同动物一般不知伦理纲纪?我可是你弟媳!”
她恼羞成怒,卸下一切端庄贤淑的约束,厉声斥责道。
吴王从未料到她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瞬间怔住。
他初次被人当面喊了名讳,对这胆大包天之举惊愕不已。
“你胆敢教本王做人?”
吴王目眦欲裂,浓眉紧皱,一掌掐住扶楹的脖子,恶狠狠凑向她,咬牙切齿道:“不想活了吗,贱婢!”
蓦地,一个尖锐无比的东西却抵在了他胸口处。
一缕寒光闯入他眼下的余光中,在昏暗的夜色中格外瞩目。
吴王登时瞪大眼睛,身形一顿,目光向下方扫去。
扶楹另一只未被约束的手中,紧握着一把玉雕花柄漆鞘匕首。
没有刀鞘阻隔的利刃直直戳向他的心窝,她只需再稍稍用力往前半寸,便可直接刺入他的心脏。
“你敢用刀……”
吴王的话语只到一半便没了声音。
他认出这把匕首样式,脸上尽是藏不住的惊讶,甚至瞠目结舌起来:“他、竟将这匕首也给了你?!”
诸皇子在幼时跟随金吾卫大将军开蒙习武,闻灼悟性极高,领略飞快,在一场盛大博弈中战胜众皇子,拔得头筹,得到皇上御赐的这把珍奇匕首。
“想不到吧?”
扶楹抬起下颌,唇角扬起一抹冷冽的嗤笑,仿佛将夜间本就寒凉的温度降至冰点。
此刻轻蔑冷笑的她,与方才席间那温婉多情的女子判若两人。
“卫王的贴身玉佩与匕首皆我所属,眼下,绝非你口中的‘贱婢’在用刀指着你。我行使的,可是卫王的权力。”
吴王脸色变得黑沉铁青,似乎要与大明宫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试探着前倾身子逼近扶楹,她却不再退让,将匕首更加向前顶了些许,将他华贵的朝服布料扎出了褶皱。
扶楹决然直视着吴王双眼,眸色暗沉,轻启双唇道:“这匕首削铁如泥,你若敢上前对我不利,我便直接戳进你心脏去,随后再自杀。大不了,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
吴王不敢贸然行动,紧绷着心弦,与她沉默对峙。
瞧见他眼底生出了些许动摇,扶楹不动声色地咽下口水,心中更加安定了几分。
“我一介北狄质子,死不足惜,你可是大雍吴王,本应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到那时,你的妻子侍妾皆另嫁他人,封户宅田赐给其他公主亲王。史书工笔,只会冷冰冰记载一句,你吴王于今日暴毙宫中!”
她再度添了一把火,将吴王气得火冒三丈,眼神如刀剑利爪一般,近乎将她戳穿撕碎。
扶楹甚至不愿服软使出引诱之计,径直卸去所有良善纤弱的伪装,将锋芒毕露的面目展露给他。
他恨不得一掌掐死她,却碍于忌惮闻灼,并未轻举妄动。
“崔少卿!”
不远处碧落的呐喊,将剑拔弩张的二人注意力纷纷吸引了去。
听闻这熟悉的名号,扶楹回想起几日前那场朱雀街的邂逅,不由得心中一惊。
“我们走着瞧,贱婢!”
见远处有他人前来,吴王甩开扶楹手腕,恶狠狠瞪她一眼,抛下一句咬牙切齿的警告后,扬长而去。
脱离危险的扶楹惊魂未定,大口大口急促呼吸着。
她今日敢如此冒险激进,也是因带了闻灼曾经送与她的两件宝贵信物。
对于吴王那样的顽劣之徒,她做出退让,却让对方的嚣张气焰更甚。
唯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才能勉强震慑住那样的色厉内荏之辈。
她用尽意志力,携着对清白与生命的渴求,极力压抑着内心的胆怯。
虽然方才表现得镇定自若,甚至气场更甚他一筹,可她又何尝不害怕到肝胆俱裂?
扶楹双手颤抖着将匕首插入刀鞘,细细藏入怀中,又拉下朝服的袖口,遮掩住腕间的红痕。
……
崔煦受邀参加了世子满月宴,在位上坐了许久,故而出殿外散步透气。
无意来此人迹罕至之处,听闻有人呼唤,他就着月色瞧见一熟悉身影,提步走来。
他与离去的吴王迎面相见,俯身施礼道:“王爷。”
吴王只向他敷衍颔首,悻悻离去。
崔煦迟疑了下,走近扶楹。
今日,她与朱雀大街初见时略有不同,经历了一番精心装扮,面如敷粉,唇若抹朱,一张玲珑面庞,美得不可方物。
皎洁如水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宛若一层轻纱将她柔柔笼罩,为她镀上一层若有若无的缥缈银边。
崔煦看着眼前这倾城容颜,情不自禁被深深吸引。
“夫人。”
他并未失了礼数,俯下身去,叉手行礼道:“不知夫人可否记得,我二人先前在朱雀大街偶遇,不慎污了您衣衫……未曾想到能在此处与夫人再度相见,崔某喜不自胜。”
扶楹兀自沉浸在方才的惊惧中难以摆脱,见崔煦如此彬彬有礼,恭敬自持,手心冷汗也渐渐消解。
“再遇崔少卿,妾身也深感荣幸。”
她仍对方才之事有些心有余悸,故垂下眼眸,并未多言。
崔煦不甚在意,眸光微闪,唇角含笑,“方才席间,在下才得知夫人姓名,实在失敬。”
他曾许诺,若再见扶楹,定奉上一份歉礼。
只是未曾想到,她真实身份,竟是卫王侧夫人。
他若赠礼,实在有些唐突……
扶楹也意识到自己言语寥落,着实有些不妥,故向崔煦莞尔一笑,宛若初绽染了灿阳朝露的梨花。
“少卿不必多礼。”
崔煦瞧着扶楹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禁出言问道:“方才……”
“楹儿?”
一个低沉的男声自一旁传来,扶楹侧过脸瞧去,发现闻灼正拄着手杖,向她与崔煦的方向缓缓走来。
云川跟随在闻灼身后,面色透露着隐隐的担忧。
应是他等了许久不见她归来,心中挂念,故亲自前来寻她。
扶楹长长舒一口气,心中悬吊着的巨石轰然落地,紧绷已久的眉间终于舒展开来。
她对崔煦略带歉意说道:“崔少卿,我郎君前来寻我……”
崔煦自然心如明镜,抬手向扶楹与闻灼恭敬行礼,徐徐离去。
闻灼一双鹰隼般犀利的眼眸追随着崔煦,直至其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他回过头,意味深长的眼神落在了扶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清明节,要去祭拜亲人,休息一天。宝宝们不用等啦,早点休息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