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82章

“本王早在你入府前便说过,忘掉你北狄公主的身份,既饮合卺,白首不休。”

他森冷盯着扶楹,眼底呼啸着凛冽的北风,嗓音重如磐石:“而你,却在本王最深爱你之时,选择寻回你北狄公主的一切么?”

扶楹眼泪落得更凶,重重阖上眼睛,垂下头去。

他与她相处时的隐忍克制,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温情,宁愿欲望缠身却也不愿强迫她的深切爱意,瞬间如洪水般奔涌而来,猛烈冲荡着脑海。

她并非无情草木,自然感受得到他细水长流的情意。

然而父亲与商珏的死,北狄的覆灭,以及她降为质子、难以磨灭的夙愿,如今已经被血淋淋地抽出,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残酷而割裂的一切,要让她如何去面对呢……

痛苦犹如藤蔓疯长,盘根错节,紧紧缠绕在身侧。

扶楹抬起哭得红肿的双眼,膝盖一弯,轰然跪在他脚边。

“商珏是我最后的亲人,我想送他一程,还请王爷成全。”

亲人……

好熟悉的词啊,似乎在哪里听过。

闻灼清晰记得,她曾不止一次诉说过,他是她的郎君,也是她在长安唯一的亲人。

如今,她虽梨花带雨跪在他面前,却对他避之不及,试图隔绝与他有关的一切。

二人之间,早已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扶楹闭了双眼,沉痛幽咽:“我非但无法忘记过去,还被往事所困,昨日向王爷举刀……这般深重的罪孽,若被陛下知晓,杀头都是轻的,又怎配与王爷居于同一屋檐之下?”

她的声音柔弱而决绝,句句是指自己,可在闻灼听来,却如那把异常锋利的漆鞘匕首,在他心头割开一道道深深的口子。

她根本不是在认罪。

而是在以退为进,逼迫他快些放手,还她自由。

“呵——”

良久,闻灼才反应过来,冷笑一声,高大的身躯陡然一颤,犹如万箭攒心。

意识到一切早已无可挽回,一阵黑暗,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本王只当一腔真心错付,一切皆如你所愿。”

他停顿片刻,脸部甚至有些抽搐,缓缓抬唇道:“本王这就拟和离书,你我二人从此一别两宽,各还本道。”

“……”

扶楹也始料未及,双目瞪大,心跳滞涩,眼球上的一缕缕红血丝,如利爪一般探向震颤的瞳孔。

时间仿佛被凝固一般,定格在这痛彻心扉的一刻。

许久,她垂下眼帘,泪水密密匝匝滑落,唇角勾起一抹释怀的苦笑,

“妾身不祥之身,为王爷添了诸多麻烦……多谢王爷,一直以来的关怀与照拂。”

她双手交叠放于膝前,俯伏向他三次叩首后,深深跪拜于地面,不再抬头。

闻灼看着行稽首、拜倒在自己脚下的女子,空无一物的幽黑眼眸中染上炽烈的疼惜。

以扶楹的身份,本无需对他行此大礼。

她又何尝不知?

他凝视着长久匍匐在地的柔弱女子,心脏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

也许这一切,都是错的。

早知如此,他不会在穷途末路濒死之时,将躲藏在不远处的她喊出。

如若当时,暴雪能早些夺去他的体温,阴毒能快些麻痹他的意识,就好了……

这阴差阳错的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罢了……

闻灼双唇紧抿,幽黑的瞳仁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转过身,一手按上了心口,强忍着胸腔处窒息一般的重压,神志恍惚,拄着手杖提步向屋外走去。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

清溪公主正坐在屋外廊亭下品茶。

清透明亮的茶水入口,茗香沁入肺腑,仍无法消解她心底的深切忧虑。

也不知闻灼与扶楹谈得如何,是否冰释前嫌,破镜重圆。

她放下青花瓷杯,两指轻轻敲了下桌面,喊道:“云川。”

云川自后方上前,垂手恭敬回应答:“殿下。”

清溪公主愁眉不展,叹了口气,“都过去这样久了,不知五郎与楹儿那边……”

云川刚想回答,不远处出现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殿下,”他抬头望去,“王爷来了。”

清溪公主一惊,蓦然抬起眼帘,见到闻灼正徐徐向他们走来。

她面露喜色,下一刻却忽而意识到不对劲,笑容有些僵在了嘴角。

“五郎,怎只有你一人出来?”

闻灼眉目低垂,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般,那双狭长凌厉的眼眸也灰暗起来,恍若被暴雨击打的霜花。

他似乎不曾听见清溪公主问话,面无表情,如同被操控的傀儡一般,一步一顿,僵硬踱步而来。

清溪公主迟疑着站起身来,仰头望向他。

“阿姊,你若想云川常伴身侧,就将他留下吧。”

闻灼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得如同浸入深渊,一阵压抑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我会将他调任至你府上。”

清溪公主与云川骇然一惊。

这些年来,闻灼总因云川有要务在身为由,不同意放人以成全他们,今日怎么改了主意……

能与爱慕之人朝夕相处,对清溪公主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才对。

可瞧见闻灼当下这幅颓然模样,她无法开心起来,只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王爷,”云川浓眉微蹙,下意识问道:“敢问……属下不需要再保护夫人了吗?”

闻灼不置可否,转向清溪公主,“拜托阿姊,再帮我最后照顾下她吧。”

“她喜食樱桃,以及一切樱桃制成的甜点,最喜爱的是樱桃毕罗。”

“她容易受伤,皮肤也细嫩,昨日摔到了腰背,药酒要每日涂抹,才能快些消去淤青。”

“春季夜间天凉,她生来畏寒,不日便是她月信期,需有人在身侧温暖手脚与腹部……”

清溪公主忍不住打断他的絮絮叨叨,提高声音,怒其不争道:“你自己的夫人,你自己去照顾!”

“……”

闻灼话语戛然而止,一双黑眸倏然暗下,似乎已经看不到活人气息。

“不会吧……”

清溪公主猛然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在莫大的震惊中摇了摇头。

后方的云川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仍记得在大明宫中初见扶楹那日。

彼时的闻灼,淡漠桀骜地站在一旁,高高在上,将一切皆视如蝼蚁。

扶楹有求于闻灼,却依旧坚韧倔强,即便双腿酸困,也不愿被云川抱起遭人误解,不想轻易受闻灼施舍的善意。

时隔许久,闻灼这位不可一世的亲王,却变得多愁善感,那颗坚固的内心,硬生生为她破出一道口子,留下了一片净土。

命运的天秤已向另一侧倾斜。

而今日,那架天秤却从中心断裂了。

——

自那日后,扶楹腰背疼得厉害,不得已放弃了即刻出府祭拜商珏的念头,暂住于观云苑养伤。

她总是静静坐在窗边,看着清晨日光熹微,直到黄昏夕阳西下。

碧落自王府前来侍奉陪伴,为她空虚而破碎的心底增添了不少慰藉。

清溪公主每日前来瞧她,顺道带些有意思的书画,为她排解心中苦思。

扶楹总是轻笑着对她说,阿姊,劳你记挂了,我不碍事。

然而,明眼人皆能看出,哀莫大于心死。

一日,卫王府送来一封放妻书。

扶楹面无表情,恭敬地行礼接下。

她的亲人,一个个都接连去了。

连那位自己择的毫无血缘关系的男子,也将就此相忘于江湖。

回到观云苑后,她小心取出带有墨水气味的信纸展开,自右向左一一看去。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书信末尾,盖有卫王府朱砂大印,以及闻灼的亲笔署名与手印。

闻灼的名字,以他最擅长的行书而写,一如她往日所见那般,线条流畅,纵横自如。

在最后的倒收笔锋之时,却多了一点因手指微颤而凸出的墨迹。

扶楹鼻子不禁一酸。

她慌忙移开目光,看向了候在一旁的碧落,“为我研墨吧。”

碧落点头应下。

扶楹沾了墨水,用娟秀轻盈的小楷写下自己的名字,将拇指的纹印按在干透的墨迹上。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静静凝视着这简短的字句,原本干涩的眼眶不由得泛起一阵疼痛,眼前瞬间模糊一片,还未反应过来,泪水猝不及防砸在了桌上。

压抑许久的委屈、无助与痛苦,瞬间冲垮了她这几日里的平静与麻木。

扶楹一手胡乱抹着脸颊,但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呜呜呜……”

她将身体蜷缩在椅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颤抖,仿佛要将这么久以来积压的怨愤与隐忍,通通倾泻释放。

闻灼如一不速之客,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仅在短短两年时间,却为她的人生添加了浓墨重彩,难以忽视的一笔。

扶楹想过一个问题。

若回到初见之时,她被他固执地喊来身边,还会如他所愿,接过那把递来的匕首,朝他心脏刺去吗……

扶楹看着窗外绿意繁盛,日头东升西落,冥思苦想了数日。

她想,她还是会去救他的。

无论他是谁,她始终无法目睹一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溘然逝去。

——

半月之后,扶楹腰背上的淤青明显淡下,渐渐变为浅浅的黄色。

她与碧落将观云苑打扫干净利落后,前来向清溪公主告别。

“多谢阿姊对楹儿一直以来的关照。”

清溪公主见扶楹垂头俯身,上前托着她的双臂,将她扶起。

这几日里,扶楹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笑了,也鲜少说话。

那双往日里灵动漂亮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霭。

“楹儿,”她看向扶楹黯淡的双眸,“你已打算回去了么?”

清溪公主所言,必然不仅是回府那般简单。

扶楹明白,她一旦离开公主府,便要面临与闻灼和离,往后独自一人在这长安生存的现实。

她点了点头,认真答道:“是的,阿姊,我在你这里已留了许久,不便再打扰……”

“五郎只递了放妻书,陛下圣旨未下,依旧有转圜余地。”

清溪公主企图再度劝服她,语重心长说道:“楹儿,你与五郎真的走到山穷水尽之时了么?他实则并不想……”

作者有话说:

*选自唐代《放妻书》。——儿子女儿离婚了,半个月冷静期。啊啊啊我好难受!心里堵得慌!下章要开启新一卷,阵地转移至长安城,楹儿要解锁新副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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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弃阴鸷王爷后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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