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扶楹面庞上蓦地闪过一丝透彻心扉的痛意,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这么长久的相处,即便双方毫无感情,也早已习惯彼此的存在。
她是真切打算,余生以侧夫人的身份,相伴在闻灼身侧。
但,随着那封案卷的出现,藏于冰面下的一切暗流皆原形毕露。
她无法忽视,也无法以往常心态面对他。
闻灼心中也是如此。
或许对二人来说,分别才是最佳选择。
清溪公主瞧见扶楹眼底的无奈与笃定,话语停在嘴边,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既去意已决,本宫便不再说什么。此去经年,你我不知何日能见。”
她轻轻握住扶楹的手,言语间皆是难以克制的不舍。
扶楹看着清溪公主绝美的面庞,感受着她温暖的手心,鼻子一酸,声音不禁哽咽起来:“我也舍不得阿姊……”
清溪公主唇角微勾,颔首轻笑注视着她,“即便你我往后不再是姻亲,本宫也希望,你这么美好的姑娘,能够日日开心,岁岁平安。”
“楹儿记下了。”
扶楹手指收紧,轻柔握住她的指节,轻声说:“阿姊如今得偿所愿,楹儿也为你开心,只愿从今往后,顺遂无虞,长乐未央。”
她这一离去,云川便了却差事,弥补清溪公主多年以来的相思。
一行清泪,沿着她的脸颊倏然滑落,似是雪白梨花坠落的痕迹,美得凄婉潋滟。
“好自珍重。”
清溪公主轻抚着她的手背,唇边荡漾着发自内心的柔和笑意。
扶楹向清溪公主深深俯首行礼。
一如在大明宫中,初次遇见她那般。
……
扶楹回到王府,先是去了大殿。
殿内空无一人,徐绾候在门外,告知她闻灼上朝未归。
她点点头,并未再说什么,径直回了芙蓉阁。
芙蓉阁一切如旧,婢女仆从们各司其职,院内花团锦簇,杜鹃啼鸣。
然今时不同往日,她心思早已不似从前那般。
扶楹来到厅内,召集了所有下人前来。
“碧落乃与我从北狄前来的陪嫁婢女,便随着我一同出府吧。”
碧落:“是。”
扶楹目光转向了清瑶。
“清瑶是大夫人指来贴身服侍我的。王爷已经答允,你可随我出府,也可留下继续当值。”
扶楹顿了顿,思索片刻后说:“我离开后,在长安居所未定,未来之路皆是未知。依我看,你还是留在府中,日子会舒坦些。”
“不,夫人……”
清瑶摇了摇头,向扶楹跪下,声泪俱下:“当初母亲去世,夫人大发善心差人送奴婢火速还乡,奴婢才能送走母亲最后一程!夫人大恩,奴婢无以为报,只愿此生追随夫人,守护平安。”
“……”
扶楹怔然,瞧着清瑶满怀感激的泪眼,微微一笑,发自内心点了点头,心底涌起一阵暖流。
“至于晴柔,司棋,与青松,你们便各自听从府内安排吧。”
这些人本就属于王府,奉命前来芙蓉阁当差,扶楹无权支配。
三人恭敬下拜,依次退出了厅堂。
扶楹起了身,双手提起裙摆,上了二楼。
她不在王府的半个月里,清瑶将这里一切打理得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扶楹缓步走向梳妆台,看着一旁妆奁中琳琅满目的首饰与粉黛,沉默良久。
她吩咐一旁的碧落与清瑶:“你们将我从北狄带来的衣物与首饰皆收拾出来,还有所有的画作。”
二人应下后去照办。
收拾过程中,碧落深深地叹了口气。
闻灼在彻底爱上扶楹之后,隔三差五向芙蓉阁送些奇珍异宝,古琴书画。
如今,芙蓉阁金玉满堂,美不胜收,扶楹却只愿带走她从北狄携来之物。
扶楹与闻灼缘分深厚,实乃一对璧人。
若他们不是这般身份,定会柔情缱绻,举案齐眉,而不会是当下这样,除去分别,便无法摆脱难以收场的窘迫局面。
清瑶拿过一个孔雀蓝缎制成的绣纹锦盒,问扶楹道:“夫人,大夫人所送的耳坠要带走吗?”
扶楹目光落在那对饱满圆润的翡翠滴珠耳坠上。
这是她嫁入王府次日前去拜访萧云裳时,她回赠给自己的见面礼。
“带着吧。”
扶楹自北狄前来为质,并未携带多少华贵的首饰。往后若有不时之需,这对耳坠或许会派上用场。
思忖之中,指腹处的莹润触感蓦地唤回她的思绪。
她垂眼看去,那枚硕大圆润的镂空螭纹玄武白玉佩,闯入视线。
那时,她便坐在这八仙桌前,闻灼单膝跪在她脚边,亲手为她系于腰间。
他信誓旦旦的话语,清晰回荡在她耳边。
……
“楹儿,这玉佩乃本王自幼佩戴,他人见此玉,如见卫王。”
“你只戴着这枚玉佩,便可行使本王的一切权力,再无人可对你不利。”
“以后,再也不得将本王赠你的玉佩摘下。”
……
扶楹下意识抚上玉佩,指尖触碰到那一片冰凉,思绪万千。
或许,闻灼就是第二次赠与她玉佩之时,再度爱上她的。
眼眶瞬间一热,视线也渐渐模糊。扶楹眉头轻颤,伸手解开玉佩上的编织绳,将其轻轻放回桌面。
碧落与清瑶将物件皆收拾进包袱与衣笼;商珏送来的案卷、扶昭行的遗物、买画所得的银钱,扶楹皆收于贴身携带的褡裢内。
“夫人,都收拾妥当了。”
扶楹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眼寝房内的一切,决然收回目光,走下了楼。
院中,其他仆从皆离去,唯有云川伫立在门口处,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夫人。”
云川瞧见一行人出来,向扶楹福身行了个礼,目光中泛起一丝痛意与不舍。
“属下现在还能为夫人做些什么?夫人尽管吩咐。”
扶楹有些始料未及,惊讶眨了眨眼睛。
初次见面,因云川长有一张与江越同样的容貌,扶楹险些认错了人。
他性子儒雅谦逊,接过江越的职责,一直以来对她耐心照拂,守护周全。
如此之久,扶楹竟生出了——他是自己亲人的错觉。
最后时分,他仍前来送别自己,扶楹释然呼出一口气,心中再无遗憾。
“你帮我移出一株樱桃苗吧。”
云川兀自有些惊讶,随即心底一阵痛楚弥漫。
他没有说一句话,找到一棵栽种于芙蓉阁外、幼小的樱桃苗,寻了把铁锹,将根系连着土壤一起挖出,移栽至竹编小篓内,递给了碧落。
与云川告别后,扶楹回到王府正殿。
见殿内依旧如来时一般空空荡荡,她问徐绾道:“徐姑姑,王爷还未归来吗?”
徐绾犹豫片刻,颔首回答:“是……”
扶楹见徐绾身侧并无韦昱立身影,便对一切了然于胸。
她点了点头,并未拆穿,说:“烦请徐姑姑替我向王爷转达,望君珍摄,岁岁平安。”
只有平安,才能尽享人间雪月风花,做自己心悦之事。
她叮嘱完最后的话语,便转身离去。
许久不见的萧云裳,正亭亭立于她前方的道路间。
她面露惋惜,柔声说道:“好些日子没见妹妹,不曾想今日,妹妹却要离开了……”
碧落看见萧云裳的面孔,不由得回想起曾经被她刁难的晦暗过往,鼻息间发出一声轻嗤。
扶楹却不动声色,向她微微俯身,“在府中这些日子,多谢姐姐的关照。”
萧云裳唇角微勾,扬起下颌:“我会接替妹妹,好生侍奉王爷的。”
扶楹心底暗自冷笑,面上却一副恬淡如水的模样。
“王爷是姐姐的郎君。姐姐此话,妾身实在难以承受。”
萧云裳不免有些诧异。
她便前来堵截了扶楹去路,原是以为扶楹会对闻灼依依不舍,余情未了。
想不到,她竟与闻灼切割得如此迅速,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既然如此,她也省了事,不必再费口舌。
萧云裳携着婢女银竹径直离开了。
扶楹目不斜视,余光看着她与自己擦肩而过,眼底毫无一丝波澜。
……
书房内。
韦昱立站在桌旁,侍奉笔墨。
闻灼手持毛笔,蘸了些许墨水,在宣纸上挥洒自如,行书的字体银钩虿尾,力透纸背。
他又蘸了些许墨水,欲要再度下笔,忽而一怔,墨水顺着笔尖滴在宣纸上。
闻灼眉心一拧,停墨搁笔,目光不由得望向窗外。
屋外绿意盎然,日光洋洋洒洒射入屋内,似乎与往日并无分别。
这个时候,她已应当收好行李,离府了吧。
他眸色渐暗,浓眉轻颤,难过似浪潮一般拍打在心头。
仅是一想,便心绪翻涌,再难平静。
若是见她最后一面,他不知自己会痛心入骨至何等地步。
往日,他面对流血漂橹惨烈战争,一眼不眨,今日,竟然在逃避与一柔弱女子诀别……
韦昱立瞧出闻灼心事,试探着提醒道:“王爷,夫人今日便要离府,已去过两次正殿,您……”
闻灼蓦地回过神来,犀利深邃的目光瞪向韦昱立。
“专心磨墨,多什么嘴?”
“遵命。”
韦昱立浑身一激,不敢多言,战战兢兢继续研磨着墨锭。
……
最后一次跨过王府的高门槛,扶楹头也不回地街上走去,犹如飞出笼子的鸟儿,获得了久违的自由。
和离之后,她成为白身,已然脱离了皇室的一切,身份的桎梏彻底消失,心中竟不期然有些欣慰。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卫王侧夫人,也不再是北狄公主。
她就是她自己。
走入车水马龙的街道,扶楹这才发现,眼下她竟不知自己应当前往何处。
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各有去处,她们则截然不同。
眼下已近正午,日头实在火热,她们先寻了一家街边的客栈,饮水果腹。
扶楹主仆先后踏入客栈,便瞬间吸引了屋里众人的注意力。
长安城内,名门贵妇实在数不胜数,一个个明艳绝美,前呼后拥。
扶楹生的冰肌玉骨,肤若凝脂,顶着一张倾城容貌,却着一袭素净白衣,身后两名奴婢背着包裹,手提藤箱,实在有些耐人寻味。
凝视与打量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身上,扶楹感到有些不适,却并未表露,招呼了伙计前来,寻了张空桌子落座。
点罢菜后,扶楹环顾了一下四周,正想寻一位面善之人问问落脚之处。
角落里的一矮胖商人见三名女子身侧并无男人,露出了不怀好意的淫/笑。
他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蠢蠢欲动地起了身,向她们大摇大摆走来。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稍微修了下上一章结尾处,因为感觉情绪差了点,所以这章的开头有重复,不好意思~查资料的时候突然知道了“褡裢”这个词,忽然想起,我曾经去过的北京的一个地铁站叫“褡裢坡”!原来是根据村子在山坡上的形状像口袋而起的站名,很有意思~写文真的能学到不少东西——不知道读者宝宝们看过一部电影《消失的爱人》吗?女主是上流社会的人,大家都遵守着秩序与规则;她逃亡跑路后,遭遇到的底层无赖,是不跟她讲道理的。所以女主被欺负惨了后面,我也要开始不讲道理了,不过不会毁三观的大家放心~因为有个关了好久小黑屋的老熟人要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