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姑娘们可是初来这长安城,可否需要在下帮忙?”
扶楹一行人的目光皆被一旁的来人吸引了过去。
一位满脸横肉、商人模样装扮的中年男人摇晃着走了过来,大腹便便,见到三人年轻靓丽,还携着这么多行李,心中的歹念更深了几分。
扶楹心中不悦,目光警觉起来,却仍维持着基本的礼貌,面带笑意问道:“敢问阁下是……”
“喂,你……”
清瑶还来不及阻拦,男人肥胖的身子忽而往下一坐,径直占去了扶楹身侧空着的座位。
“姑娘真是貌美如花,百年一见,怎么就孤身一人,也不见父兄郎君呢?”
他眼神肆无忌惮在扶楹脸庞与身上扫来扫去,痴痴笑了起来,脸上横肉乱颤,贼眉鼠目也挤作一团。
扶楹双眼一翻,嫌恶地侧过脸去。
“身侧没有男子,在这里可寸步难行呢。不如李某收了你,做你家郎君如何?”
男人吃了闭门羹却仍不死心,肥厚粗短的手指向她脸颊伸来。
“痞子,你给我放尊重点!”
碧落连忙拍桌而起,打开了他肮脏的手,“莫要欺负我家女郎!”
“哈?”商人瞪圆了眼睛,转向碧落,一掌将她粗鲁推开,“你给老子滚开!”
碧落被推搡着摔在地上,清瑶大惊失色,慌忙过去扶她。
扶楹所在桌子偏僻,远处客人只侧目看来,便漠然回过了头去,仍旧该作甚作甚,并不想掺和这事。
她心底瞬间腾起一阵强烈的不安,深深呼吸着攥紧指尖,仰头望向男人,即便孤身一人端坐桌前,气势仍旧不减。
“阁下,您不仅言语侵扰,还对我的婢女动手,实在是有些无礼。”
“无礼?”
商人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轻撇嘴角,摇头咂舌,仍不死心地伸来一手,欲要抚摸她的手背。
“恭谨礼节实在高贵,可约束不住小人我……”
话音未落,却见一把锋利匕首反射着刀光闪过,忽而向他手掌刺去。
“啊!”
男人被吓破了胆,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瞬间缩回了手。
铛——
匕首深深插在了桌面上。
男人惊魂未定,肥腻的脸上失去了血色。若非他快速收手,那刀便会直接将他的手掌贯穿,钉在桌面!
扶楹只见面前闪过一道黑影,不由得为之一愣。
一名年轻男子似是从天而降,浅浅坐在桌沿,修长的双腿交叠,一脚轻踏着地面,似是闲云野鹤游历归来一般,姿态慵懒。
“哼——”
他身着一袭青衣,头戴帷帽,个高八尺,长身玉立。被轻纱半遮的俊朗面孔上,忽而扬起一抹轻蔑的嗤笑。
扶楹仰头看向男子侧颜,双眼不由得渐渐睁大,惊得倒吸了一口气,口中低低唤道:“阿越……”
刚刚孤身出府,处境困窘之时便逢江越现身。
她不是在做梦吧……
“你……你又是从哪来的东西?!”
惊魂未定的矮胖男人回过神来,对骤然出现的江越破口大骂着,挥来一拳。
江越眼疾手快,一掌擒住他的手腕,五指用力收紧,掐得男人胳膊上肥厚的肉都挤了出来。
男人疼得五官都变了形,龇牙咧嘴,嗷嗷乱叫。
“礼法约束不住你,那么,用在下的刀呢?”
江越狡黠地挑了挑眉,手中力气加深了几分,另一手则拔出插在桌面上的匕首,凑到他眼前。
“公……公子,抱歉!小……小人不知晓她是你娘子……”
刀刃寒光后便是江越森冷的笑意,男人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汗毛倒竖。
周围打量的目光渐渐多了起来,扶楹一手拉住江越衣摆,缓缓摇了摇头。
江越这才松了那无礼之徒的手,厌恶地一掌将他推开。
那人连连道歉,仓皇摸爬着消失在几人的视野里。
江越赶忙转向扶楹关切道:“女郎,你没事吧?属下远远看见你的背影,不想竟真是你!”
他看了看摆放在周围的行礼物件,还有那棵半人高的幼小树苗,有些迟疑地问:“你这是……从卫王府搬了出来?”
“说来话长……”
扶楹怅然若失垂下眼睫,见伙计将菜陆陆续续端上,轻拍了一下江越手臂,“先吃饭。”
江越只得按捺住满腹疑惑,乖乖闭嘴。
清瑶扶着碧落坐下后,好奇的目光一直打量着江越。
即便隔着帷帽上那层的白色轻纱,她仍旧辨认出了那副熟悉的面孔,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云……云川大人?!”
“……”
江越眉心抽搐,蓦地想起先前那与自己长相完全一致的莽夫,仿佛遭瘟一般僵硬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扶楹尴尬地笑笑,解释道:“清瑶,你认错人了。这位是我的暗卫,江越。”
“失礼了,江越公子!”
清瑶不住地道歉,心里却不住嘀咕着,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相像的二人么?江越的相貌,和云川简直一模一样啊。
……
吃罢饭后,扶楹定了一间楼上的客房暂住。
将门自内锁好之后,她终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碧落与清瑶退避到另一间屋子,江越摘了帷帽,为扶楹倒了一杯茶水。
“阿越……”
扶楹看向男子过分熟悉的面孔,似是出航的船只寻到了港湾,心中的仇怨与委屈皆有了安放之处。
“兄长被害,我……已没有亲人了……”
泪水忽然不受控制地滑落,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砸在她纯白的裙摆上。
“唉呀,女郎……”
江越看着不住落泪的扶楹,瞬间手足无措,连忙单膝跪地,取了一枚帕子,抬手轻拭着她的脸颊。
扶楹却紧紧握住他的手,双肩颤抖,哭得泣不成声。
江越双眉倒竖,满面担忧。
他笨嘴拙舌不会安慰他人,只知晓伤心之中的女子被拥抱住时,心中痛苦会消减许多。
可碍于身份悬殊,他无法对扶楹这样做,只得按下满腹忧愁,静静瞧着。
待扶楹情绪平复了少许,他迟疑着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属下能否为女郎分忧?”
“我与卫王和离了。”
她接过他的帕子将泪水擦干,吸了吸鼻子,“卫王你见过的,便是两年前在云州郊外我们救下的雪熄公子。”
“……”
江越愣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花了许久,才理解并消化了这巨大的信息量。
“也罢,呵——”
他气得面露愠色,轻嗤一声,“女郎乃有福之女,才不入大雍皇室无福之门。卫王处尊居显,富堪敌国,却这般吝啬,近乎让你空身出门。早在去年遇见女郎外出,素衣银饰,我便有所察觉。是我们当年有眼无珠,看错了人,才被他外表所欺……”
“阿越,”扶楹忍不住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是我不带一物离开的,与卫王无关……”
她将闻灼一片倾心、商珏夜间闯府,以及那案卷与弩箭之事,一一详细说与江越。
江越听着听着,眉头紧锁,情绪不似方才那般亢奋,一双黑眸也渐渐凝重起来。
闻灼若真是杀害扶昭行的凶手,又怎会答应其女扶楹当初的求娶之事,将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雷埋在身侧?
他怎能确保扶楹一辈子不知晓此事,不会对他展开报复?
况且,同为男子,江越知晓男性深爱一女子的表现。那些下意识的肢体动作与眼神,是无论如何也难以藏匿的。
闻灼早已深深爱上了扶楹,若他真身为凶手,又怎会将自己一片真心搭进去呢?
江越深思熟虑之后,缓缓开口:“女郎,依属下来看,杀害大人的凶手,不能仅凭太子殿下交给你的案卷来断定。”
听罢江越井井有条的分析,扶楹也深深叹了口气。
“那时,听闻兄长有难,是我过于急火攻心,认定是他杀了阿爹。现在想想,这其中仍有诸多可疑之处……”
她怅然地垂下眼帘,摇了摇头:“不过,我与闻灼一切已然结束……若他不是凶手,真凶仍在逍遥法外,我会再度搜寻有关线索调查的。当务之急,是要先在这偌大长安生存下去。”
江越放心点了点头,英俊的面庞上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女郎能振作起来,便是最好。”
扶楹喊进碧落与清瑶,四人一同商量着未来去路。
三人身上的钱财,只够住一个月客栈,之后便会坐吃山空。扶楹想先租间房子,谋个营生,赚取些收入。
碧落出谋划策:“女郎不如每日作画,卖给那阁掌柜如何?”
江越不甚认同:“作画收入微薄不定,属下记得女郎医术高明,乃神医亲传,可开医馆行医否?”
碧落:“江越公子,女郎金枝玉叶,怎可日日应对三教九流的病患,受那般艰辛苦楚之事?”
江越:“你可小看女郎了。当年在南阳,我随女郎在天未亮时便入山采药,那是个体力活,眼,脑,手,体,缺一不可,足足采了五个时辰……”
扶楹忽而眸光一闪,醍醐灌顶。
“我对自己医术有信心,先寻一间不大不小的商铺开设医馆问诊,闲暇之余作画赚些银钱,何如?”
众人相视一笑,皆言甚好。
——
子时,夜色浓厚而静谧,偶有细碎的虫鸣传出。
寝殿内只燃着一支蜡烛,微弱烛火映照着床榻上孑然的身影。
闻灼骤然从噩梦中挣脱,双眼瞪大,目眦欲裂,心脏猛地跳动,身子剧烈颤抖着,冷汗浸透了脊背。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手指在一旁的床褥上不断探寻。
臂弯空空,那熟悉温软的身体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唯有一片深陷入黑暗的死寂与冰凉。
“楹……”
意识回转,他才意识到,扶楹已经离去半个多月。
他卸了浑身力气,颓然瘫在床上,喉结滞涩滚动一下,脱口而出的名字被硬生生咽了下去。
在扶楹离去那日,闻灼便命人锁上了芙蓉阁。她的踪迹,顷刻间在这偌大王府消失地干干净净。
可这些时日,他仍旧夜不能寐,即便浅浅入眠,她红着眼睛潸然落泪的面孔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闻灼一手罩住冷汗密布的额头,重重阖上了双眼。
夜深人静之时,他不得不卸下冷硬的伪装,在这张与她温存过的床榻上缠绵悱恻,溃不成军。
他有着令人无比艳羡的高贵出身,他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卓著功勋,此刻,却连拥她入怀这一往日寻常的事,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王爷,您没事吧?”
在外侧守夜的徐绾意识到闻灼惊醒,从屏风后轻手轻脚走出,半跪在床边,忧心问道。
作者有话说:
江越出来啦!以后江越要接替云川的岗位守护在楹儿身侧了,嘿嘿(*^▽^*)话说,这一阶段没有楹儿与闻灼的直接互动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写(扶额思考中ing我会尽快让王爷火葬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