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85章

闻灼双眼依旧紧闭,按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简短应道:“无碍。”

自那日扶楹崩溃着大哭离府后,他日日神色恍惚,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宽阔健硕的身形消瘦了几分,整个人也不似往日那般意气风发,罕见散发着隐隐颓废的气息。

“奴婢可否请阮郎中过来,为王爷瞧瞧?”

徐绾看向他的眼神中流露着深切的哀痛。

“喊他来吧。”

闻灼在徐绾的扶持下起身,随意套了寝衣。

少顷,阮郎中提着药箱前来,半跪在床边,为闻灼细细诊脉。

他起初面无波澜,一阵过后,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阮郎中向闻灼恭敬颔首,悉数禀告:“王爷脉象紧绷,且脉率加快,稍显艰涩。在微臣看来,乃肝气郁结之症,稍后还是以安神汤入眠吧。”

“……”

闻灼胸膛深深起伏,一双眼眸漆黑幽暗,闪烁着不悦的冷冽光芒。

徐绾连忙问道:“阮郎中,都已过去了一段时日,王爷状况还不曾好转吗?”

阮郎中犹豫一瞬,缓缓摇头。

徐绾皱着眉头叹气,“可有解决办法?”

“这……”

阮郎中深感汗颜,偷偷瞥了闻灼一眼,不知该如何提起。

卫王与二夫人和离之事在皇家闹得沸沸扬扬,王府自然人尽皆知。和离之后,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及扶楹。

早间海棠林习武,午间正殿用膳,晚间寝殿沐浴就寝,他都犹如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发愣许久,整个人陷入一片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死寂中。

虽然是闻灼率先提出和离,瞧着恣意洒脱,可明眼人皆知晓,在这细枝末节的反差之中,他对扶楹仍有些念念不忘,甚至到了难以释怀的地步。

阮郎中眼珠转了转,答道:“此乃心病,还需心药医治……王爷内心空荡,实则忧虑。只需知晓烦恼来源,并想方设法弥补,便可缓解。”

他年岁已高,且在皇家侍奉多年,谨言慎行,说话转弯抹角乃是常态。

闻灼细细品味着阮郎中的忠告,瞬间便会了意,只向他摆了摆手。

“明白了,你下去吧。”

阮郎中向闻灼福身道:“微臣这就为王爷熬制安神汤。”

二人一齐退出寝殿,闻灼只感到一阵钻心的头痛,向后仰躺在了床榻之上,缓缓合眼。

情断之苦,还真是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

翌日前半晌,扶楹与江越一同来到距平康坊最近的崇仁坊,走进一家觅宅铺寻租宅邸。

崇仁坊位于皇城侧,紧邻尚书省,南面背靠东市,四通八达。坊内达官显贵聚居,进京赶考学子与上任官员众多,并不以宵禁制度约束,故而昼夜喧呼,灯火不绝,一片繁华。

这般核心地段,房屋租金自然不菲。

扶楹看中一间店肆,前堂临街,后院带有四间住宅,宽阔舒适,足够他们四人一同住下。

小厮见她拿着房屋平面图纸观摩许久,喜笑颜开,“娘子实在好眼光,我这商铺街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保管生意兴隆,您与郎君幸福美满!”

扶楹回头一望江越,耸了耸肩。

江越也无可奈何撇了撇嘴。

他们已被一路误会为夫妻,早已懒得纠正与解释。

江越咳嗽一下,挺胸抬头:“你这铺子租金多少?”

小厮:“公子,我这屋子实在抢手,但我见你二人诚心想租,故而便宜些许,每月租金只需八贯钱!”

扶楹一愣,瞪大眼睛脱口而出道:“什么?”

八贯钱,可是整整八千文。

她并非付不起这租金,只是后续开设医馆,需要购置草药,行医器械,病患休息所用的桌椅床凳等等……还需置办几人家用,实在无法将这么庞大数额的资金投在房租上。

扶楹摇了摇头,将房屋简图搁回原位。

他们又陆陆续续看了几家,不是位置稍逊,就是租金昂贵,总之无一能完全契合心意。

在一家觅宅铺内,有间宅子吸引了扶楹的注意。

厅堂正临坊门大街,后院还有三间屋子,面积不大但布局精巧,很适合她们几名女子租住。

租房那伙计见她仔细观摩,连连介绍:“娘子,您看的坊邸在这么繁华的崇仁坊,白天在旺铺日进斗金,夜间在清幽小院乘凉品茶,实在巴适得板!我们房东人可好嘞,每月租金一贯钱。”

“一贯钱!”

扶楹与江越异口同声,蓦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伙计满脸笑意重复了一遍,的确是一贯钱。

扶楹难以置信:“为何这般便宜?”

伙计回答:“房东乃朝廷三品大官,因年过花甲即将告老还乡。他租出这宅子啊,只为余生行善积福呢。”

话虽如此,扶楹仍旧犹豫不决。

“女郎。”

江越轻轻拉过扶楹,避开伙计,低头在她耳边悄悄说:“属下瞧这间宅子房间不少,地段也好,怎可能如此贱租?依我看,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莫非……这或许是间凶宅?”

“嘶——”

扶楹瞬间吸了一口凉气。

“照我们前面瞧的那么多坊邸来看,这宅子每月差不多五六贯钱。你说的有道理,一贯钱虽便宜,但我并不敢租下。”

她虽不信鬼神,却也担忧性命安危,既然可能存有安全隐患,她无论如何也不肯了。

“多谢房东与阁下好意,我二人再瞧瞧吧。”

扶楹向伙计施了个礼,与江越走开了。

伙计有些始料未及,连忙向二人离去的背影喊道:“哎,娘子——”

他们却去意已决,径直走出了觅宅铺。

……

卫王府书房内。

韦昱立与望舒立在外间,小心翼翼听着内里一便衣暗卫向闻灼细致禀报。

闻灼后槽牙咬紧,一掌大力拍在桌上,厉声怒斥:“混账,胡说什么?!”

暗卫慌忙跪地,低下了头:“王爷明察,属……属下没有胡说,果真如此……”

闻灼五官都在抽搐,隐忍着心底狂躁的怒意。

按理说,扶楹的一切早已与他无关。可他这些日子焦躁不安,魂不守舍,在阮郎中建议下,故而差暗卫前去查探她的状况。

谁曾想,扶楹与他和离后翌日,便随着一英俊挺拔的陌生男子寻宅逛街。

当他这位前夫是什么,一个可以随手丢弃的玩物吗?

暗卫战战兢兢说道:“只是……那男子背影太像云川大人了,属下险些认错。”

“嗯?”

闻灼眉毛一挑,转念思索,沸腾的怒火便不似方才那般强烈。

若说形似云川之人,他瞬间想起与扶楹在云州初见时,那位武艺高强、护送他离开宅院的暗卫。

虽然对方蒙了面庞,可那身形与声音,实在给他似曾相识的熟悉之感。

没错,他一瞬间想到的人,也是云川。

看来,是他这不着调的手下误会了扶楹,连带着狠狠牵绊揪扯了他的情绪。

“方才听你说他们在看店肆。”

闻灼面色稍显缓和,暂且按下心中怒气,命令道:“本王记得国子祭酒符典在崇仁坊有一宅子在租,你火速去与觅宅铺联系,报给他们的月租只需一贯钱,其余由本王承担。”

扶楹离去时并未带多少行李,想必也并无多少钱财租下惬意舒适的宅院。他心中痛惜却无济于事,只得在这些微不足道之处尽力弥补。

暗卫叉手点头:“属下明白!”

……

半个时辰过后,那暗卫又灰溜溜回来了,神情沮丧。

“王爷,女郎觉得租金便宜这么多实在蹊跷,故而不肯租下……”

“……”

闻灼一张面孔似是被厚重的阴云笼罩,都快要被那置身于事外一无所知的女子逼疯了。

韦昱立瞧见屋内诡异地静了许久,冷汗涔涔,连连踱步前来桌前,恭敬说道:“请王爷先息怒……”

“王府周围坊市寸土寸金,崇仁坊店肆租金多至十余贯,少至五六贯。一贯钱属实太少,女郎担心被欺,也属正常呀。”

闻灼思忖片刻,发现竟忽视了扶楹从不爱贪便宜,也无奈承认了这不争的事实。

韦昱立补充道:“王爷若想帮助女郎,可付四成租金。六成不多不少,女郎想必不会起疑了。”

闻灼大手一挥:“就按你说的办。”

……

扶楹与江越一连几日忙于寻找店肆。

第四日,日薄西山之时,二人终于在宣阳坊寻到了一间十全十美的宅邸。

此处不比崇仁坊价格高昂,因邻近坊门,人客流量不小,且押金只需一月租金,给了她莫大的喘息之机。

与江越商量一番后,扶楹欣然与房东达成一致。

牙人将拟好的租契递给他们。

她一字一句细细读着,无任何问题之后,手执毛笔蘸了些墨,欲要签下自己的名字。

落笔瞬间,她睫毛轻颤,不由得停滞了动作。

闻灼在放妻书中已声明,她无需再作为北狄质子,拥有近乎常人的自由。

可她的姓名封号早已为世人熟知,身为布衣,却沿用先前如雷贯耳的名字,实在不便于今后生存。

“扶楹”这一名字,也承载了太多苦痛。

她的姓名,还是刚出生时,母亲正沉浸在弄瓦之喜中,别出心裁取的。

她望向窗外,思绪不由得渐渐飘远。

落,是母亲的姓氏。

屋外,夕阳西下,白昼耀眼的日光化为温柔的橘红色,余晖穿过树叶,将郁郁葱葱的大树染上了一片火烧般的艳丽色彩,不遗余力彰显着初夏源源不尽的生命力与繁荣。

扶楹目光沉静如深海,凝神提笔,在纸上签名处写下二字,眼里没有一丝动摇。

此后,她要成为全新的自己——落蓁。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闻灼真的要气坏了。离婚后,他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半夜还要靠安神汤入睡。在阮郎中给了台阶以后,他借坡下驴去打探楹儿的近况。暗卫:她在高高兴兴的找房子。闻灼:凭什么她走出来得这么快!而我的后劲儿这么足!暗卫:对了,还跟着她新老公。闻灼:……(吐血而亡——楹儿以后化名落蓁不过出于方便,文中还是用原来的名字指代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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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弃阴鸷王爷后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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