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她微闭上眼睛,将注意力悉数集中至指尖对闻灼脉搏的感知上。
众人瞧着眼下情形,放缓呼吸,生怕对扶楹造成分毫干扰。
……
不出片刻,一阵如萌芽般破土而出的微小脉动触至扶楹的指间。
“!”
她忽然眼前一亮,面露惊讶,琥珀色的瞳仁闪现着若隐若现的光芒。
“碧落?!”
她又惊又喜地看向碧落,飞快命令道:“快些准备山栀、生姜与防风少许,双倍剂量的紫苏叶与铁线莲,煎成汤药给我。”
碧落还来不及开心,瞬间点头应下,匆匆退至屋外。
扶楹又转向身后那名为首的御医:“王爷一息尚存,请您协助我一起拆开这些纱布,我要为王爷处理伤口并施下针灸。”
老御医还沉浸在震惊中难以自拔。方才他们每一人明明感受不到闻灼的任何脉搏,扶楹又怎么会探查到?
况且,她向婢女开的药方,自己怎从未听说过?
“啊……好。”
听到扶楹的请求,他蓦地反应过来,上前帮忙。
所有的纱布褪去后,闻灼伤痕累累的上身袒露在扶楹眼前。
扶楹眸中泪意汹涌,一手轻覆上他微微发凉的手背,似乎是在用掌心的温度告诉他:不要怕,她会不顾一切地救治他。
扶楹凑近,仔细观察了闻灼身上的伤口,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箭上的暗毒,已随着血脉运送至体内各处,麻痹了人体正常生理活动。
闻灼既有微浅脉搏,她要火速将这些毒排出他的体内。
“云川,请你帮我将王爷扶起。”
云川连连点头,来到床头坐下,托着闻灼的双肩将他扶起,令其半身背靠在自己身上。
扶楹执起泛着寒光的银针,手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即将要对这些穴位施针,位置稍有偏移,力度稍有偏差,都会造成致命伤害。
但她别无他法,只有冒险一试,闻灼才可能获得一线生机。
扶楹并非没有救治过濒死病人。
彼时,师父徐迹守在她身旁,会令她心中安定不少。况且病患与她素不相识,而闻灼……却是她深深爱着的男子。
此刻,便只剩下她孤身一人,硬着头皮面对来自死亡的威胁与恐惧。
云川看出了扶楹的紧张,轻声安慰道:“女郎,不必有任何压力,王爷与我们都会无条件地信任你。”
扶楹怔了片刻,艰难地露出一抹笑容,深深呼吸几口气,向云川点了点头。
她凝神找准阳泉穴的位置,指腹抵住针体中部,拇指和食指用力,将针整根刺入。
“!”
身后的御医们不禁深吸一口气。
阳泉穴乃稍有不慎便会致命的穴位,若无对自己医术有着极度把握,绝不会尝试在此穴位深施针术。
御医们不是没有想到此法,但闻灼身体虚弱已经无力回天,冒险救治甚至会让他身体更糟,去得更快。
这位落蓁姑娘,如此年轻竟敢作此尝试,真是艺高人胆大……
扶楹并非有瞧着那般镇定,心跳早已响如擂鼓,额头上也因强烈的紧张渗出些许冷汗。
云川示意一旁的婢女前来,伸手取了帕子,为扶楹轻轻擦拭了一下额头。
“多谢。”
扶楹急促地呼吸几下,心中的不安因云川的举动渐渐平静。
随后,她在闻灼的内关、太冲与鸠尾三穴施了针灸。
“云川,我已在王爷任脉处施针。你内功深厚,还请你将阳气渡至王爷体内,打通督脉,让阳气汇集丹田,方可经络畅通。”
“是!”
云川点头领命,握着闻灼双肩的手微微使力,开始向他体内运送阳气。
扶楹则一手按上闻灼的脉搏,凝神静听。
时间在渐渐流逝。
御医们看着眼前二人默默发力为闻灼救治的场景,对扶楹是否有把握能将闻灼医好一事,仍抱有强烈怀疑的态度。
许久过后,扶楹才发声道:“可以了。”
云川体力消耗极大,汗水顺着额角缓缓渗出。
闻灼的脉象滞涩,体内阳气淤堵难以运送,因扶楹方才施针,才得以险险送入少许。
他一脸悲苦之色,沉声道:“女郎,在下已尽力尝试,可……”
扶楹摇了摇头,说:“你做的很好,王爷脉搏比起方才有了些许气色,只是还不及寻常人三分。”
云川微微皱眉,“女郎可还有办法?”
扶楹抬起闻灼右眼的眼皮,观察到他瞳孔可以收缩后,笃定点头。
“若我所料不差,王爷体内毒血应是淤积在心门与肺部。请你帮我支撑起他的半身,露出背部。”
云川照办之后,她执起一根银针,走到闻灼身旁,手指探向他的后背。
仔细寻摸片刻后,她眸色微凝,两指捏着针尾,缓缓刺入命门穴。
“咳——”
一声微弱的咳喘,从闻灼口中突如其来地传出。
殷红甚至发黑的血液奇迹般从他的嘴角溢出,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中衣上。
“王爷!”
云川忽而惊叫一声,因这骤然间的喜讯高兴得不能自持,失去了一贯的沉稳持重。
“天哪,王爷体内毒血竟被咳出来了!”
在场众人皆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怎么可能!
他们轮番诊治了一遍闻灼脉搏,确认其心跳和呼吸已经停止。
扶楹这一柔弱的年轻女子竟让闻灼活了过来,将已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实在是闻所未闻。
此刻,碧落也端着药碗急匆匆地跑来,“女郎,药煎好了!”
扶楹点头接过,命碧落取出药箱中的一粒辰砂丹,研磨成分。
她用勺子搅匀汤药,舀起一勺向闻灼的嘴边喂去。
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闻灼将大部分汤药咽下,只流出少许,实在令人欣慰不已。
碧落将细碎的辰砂粉末递给了扶楹。
扶楹将粉末送入闻灼舌下压着,让云川将他放平在床榻之上。
闻灼英俊面庞上,血色正一点一点恢复着,原本微不可查的呼吸也逐渐有力起来,宽阔的胸膛也有了细微的起伏。
太好了。
闻灼被她救活了!
扶楹只感到面上一片湿冷,待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泪如泉涌。
她不知闻灼昏迷前在想什么,也不知他醒后会作何感想。
但只要人能平安无事,她便别无所求了。
扶楹忽而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皮甚至沉重地有些抬不起来。
碧落瞬间察觉出扶楹的异样,关切道:“女郎,你已经两宿没合眼了,可要去休息片刻呢?”
“无妨,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在御医的协助下,扶楹强撑着疲惫困倦的身子,为闻灼拔除针灸,重新将他胸部的外伤敷好药粉。
做完这一切,她眼睫低垂,双唇泛白,整个人近乎虚脱。
“碧落,我想起一事……”
扶楹握住碧落的手,声音柔弱而无力,“五口巷的翟伯伯肝胃不和,过几日便要来永春堂再施针灸。若我不在,他年岁已高,病情定会剧烈恶化……”
碧落沉重点头。
扶楹无法将永春堂的病人弃之不顾,但闻灼这边她也难以放下,着实有些进退两难。
云川和老御医对视一下,商量了几句。
老御医前来对扶楹说:“姑娘,我们会按照你方才开出的药方为王爷治疗的。”
扶楹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咬着下唇,无力的点了点头。
她看着老御医与后方的其他御医,垂下身子行礼:“一切,便麻烦你们。”
扶楹转头看了眼仍旧陷入昏迷的闻灼,喉咙哽咽着,遗憾说道:“只是我却等不到王爷醒来了……”
云川上前说:“稍后在下会备好马车,女郎在车上歇息,三日便可赶回长安。女郎放心吧,我等会寸步不离守着王爷,定会让王爷平安归京。”
有了云川铿锵有力的话语担保,扶楹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
她忽然感觉眼前发黑,头脑刺痛,还来不及出声,便两眼一闭向前栽去。
“女郎!”
“女郎昏过去了!”
失去意识之前,扶楹只听闻四下乱作一团,此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不知过去多久。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辆奔驰在官道的马车上,身上盖着一块薄被。
碧落支撑着额头,昏昏欲睡守在一旁。
“唔……”
脑中的眩晕令她感到不适,故抬手。
碧落被这微小的动静惊醒,见扶楹双眼微眯着,面露惊喜,“女郎,你醒了!”
扶楹只轻点一下头,脖颈忽而传来一阵强烈的酸涩。
她皱了皱眉,待疼痛缓解些后,问道:“王爷那边都安顿好了吧?”
碧落顿了顿,如实回答:“女郎昏睡过去后,前线传来战报,有一支敌方军队绕过官道偷袭白马城,被我军发现,正在火速增援。王爷他们也需向南撤离……”
扶楹瞬间瞪大了双眼,一颗心也提到嗓子眼。
碧落急忙补充道:“不过女郎不必担心,李副将与云川都已经安排妥当,撤退至宁郡驻守,可保王爷安心疗愈。云川害怕女郎耽搁永春堂事务,便先差人送你与奴婢返回长安。”
“如此便好……”
扶楹这才长舒一口气,平躺下身子,微微阖目。
回想起白天为闻灼疗伤的场景,她心中充斥着千钧一发的紧绷与惊险。
但在他脸上逐渐恢复血色时,她忽然觉得很幸福。
他那般桀骜不驯,连鬼神也奈何不得,又怎会轻易死于敌人的暗箭之下?
更何况,他们仍有昔日恩怨未曾化解,仍有深埋在彼此心中未曾向对方表露的言语。
他又怎么就此甘心瞑目呢?
扶楹想着想着,眼角沁出了晶莹的泪意,心中缓缓默念道。
我会在长安,等着你平安凯旋。
雪熄。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出差回来了,抱歉这几天太忙了没有更新,我后面会尽量保持日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