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回到长安后,扶楹每日派人前去街头巷尾,亦或与病患闲聊,打听着前线战况与闻灼动向。
最新战报定然率先传至皇宫与高官府邸,民间流传的,已并非最及时的消息。
扶楹因体力不支昏迷后,离开得匆忙,未能观察到闻灼后续状况。
眼下不知他具体情况,她时不时会生出强烈的担忧与焦虑。
“碧落,王爷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状况,前线草药是否会有不足……?”
碧落每次都耐心安慰道:“女郎,奴婢去瞧过,你临走前王爷状况已经平稳,断不会有事的。”
“但愿吧……”
扶楹话虽如此,仍然心有余悸。
她请了一尊铜铸鎏金观音像,毕恭毕敬纳入佛龛,日夜上香祷告,愿上天可庇佑闻灼平安归来。
……
一日。
扶楹专注于为一名老妇人诊脉,碧落在一旁记录脉象。
旁边的家属正在压低声音闲聊,谈论着大雍今日的最新见闻与家长里短。
一年轻男子道:“我刚听说了……他确实颇有大将风范,可惜啊,天妒英才,年纪轻轻便命丧九泉……”
另一男子也惋惜摇头:“也不知圣上是否后悔当初的旨意,只是一切皆无转圜余地了。”
扶楹诊完脉后,凝集的注意力分散了些,人们的闲言碎语不由得飘入耳中。
起初,她并未当一回事,可听他们提及皇上,只感到越来越不对劲。
她按捺不住忧虑,上前询问那几人:“你们方才所言何事呢?”
男子敛起伤春悲秋之色,问扶楹道:“郎中应当知晓前些日子卫王出征庆州平定山戎叛乱之事吧?”
扶楹点头,联想起他们方才的对话,心中忽而生出一阵极为强烈的不安。
男子接着说道:“领军的主将卫王身负重伤,昨日前线来报,卫王气数已尽,薨于荒野……”
扶楹只感到耳边一阵嗡嗡作响,大脑瞬间陷入被强烈日光曝晒的一片空白之中。
“你说什么?”
她蓦地瞪大眼睛,还当自己听错,难以置信地问道:“据我所知,卫王的伤并无大碍,怎么会突然就……?”
男子却摇了摇头,“错不了,我兄弟在卫王府当差。今日一早,卫王薨逝的消息传入府上,王府上下一片啼哭。”
“……”
扶楹恍若被雷电击中,呆若木鸡,忽而被夺去所有思考与反应的能力。
“卫王乃圣上极为疼爱的儿子,圣上闻此消息,悲痛欲绝,整日茶饭不思……”
至于男子后面说了什么,她两耳轰鸣炸响,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是恍惚摇着头,嘴里喃喃念叨。
“他……死了……怎么会……”
男子说着说着,见扶楹的反应实在异于常人,试探着问道:“话说,郎中与卫王相识吗?”
扶楹充耳不闻,面上的血色转瞬之间褪去,胸口仿佛被一座大山死死压住,沉重得难以呼吸。
她紧咬着嘴唇,齿间渗出丝丝缕缕的血痕,目光迟滞地落向前方。
“碧落,他明明……好好的……怎么会……死?”
碧落也惊得难以自持,连忙跑到扶楹身边,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
“女郎!”
无论碧落怎么呼唤,扶楹都不再有任何回应,任由着被前前后后摇来晃去。
扶楹只觉得好累,好难过,好痛苦……
下一刻,她眼皮一翻,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尽,直直地向前倒去。
……
……
“女郎晕过去了?!”
“是啊,听到王爷战死的消息便没有意识了……”
意识恍惚之间,扶楹听到耳边不断传来激动的声音,实在聒噪。
“唔——”
她咬紧后槽牙,下意识捂上自己的耳朵。
清瑶的声音依稀传出:“啊,女郎醒来了。”
耳边嘹亮的谈话瞬间低下,扶楹颤抖着眼睫,吃力抬起沉重的眼皮。
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只见大家在手忙脚乱凑上前来看着她。
所有人皆陪伴在她的身边,就连一向神龙不见首尾的江越也回来了,面露担忧地看着她。
碧落握住扶楹的手,泪意盈盈道:“女郎,你这几日已昏厥数次了……”
扶楹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瞬间心如死灰,嘴唇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比起王爷,我还有什么要紧的……”
“……”
碧落瞳孔震颤,眉毛也逐渐耷拉下去。
扶桑和清瑶也垂下了头,面露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难过表情。
扶楹强忍着胸腔中心脏处传来的刺痛,说话的气息变得不匀:“我只恨当时没能守在他身边,等到他醒来……若是可以,他或许……就不会死了……”
碧落吸了吸鼻子,安慰扶楹道:“可是女郎,你已拼尽全力救治王爷了。那时,若翟伯伯等不到女郎,也会有性命之忧啊……”
扶楹眼里的泪光在烛火的映照下不断闪烁着,倏地便流淌下两行眼泪,浸入枕套的布料中。
“碧落,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止,很多事情早已注定了充满遗憾。”
眼泪一出,便再也控制不住,扶楹吸着鼻子,下唇因心中痛苦不住颤抖着。
“子欲养而亲不待,阿爹将我养大,我还没有来得及孝顺他,他便去了。”
“我偶遇王爷,情投意合,却被迫分离一年之久。当我们终于认清彼此的内心欲要相互接纳时,却已经天人永隔……”
守在床前的婢女们纷纷泣不成声,抬手抹着眼泪。
“天下最遗憾的事情莫过于此……我辜负了父亲与所爱之人,所以上天便要如此惩罚我……我实在对不起他们,枉活在这世上……”
扶楹眼睛与鼻尖变得通红,泪如雨下,不断抽噎着,声音早已哽咽得不成样子。
“女郎!”
立在后方沉默已久的江越忽而出声。
他眉心微颤,面露痛楚,实在听不得与自己一起长大的扶楹遭受这等锥心苦痛。
“你肩上扛起太多不应属于你的重担,能存活下来已是竭尽全力。”
“大人与王爷皆已故去,他们希望的,定然是你能好好活在这世上。若是见你这般痛苦,缠绵悱恻,他们在天之灵也难以安息啊……”
“……”
扶楹不再言语,陷入一阵良久的沉默。
江越走上前来半蹲在床边,看向她的目光虽夹杂着几分痛惜,却依旧赤诚笃定。
“女郎,悲痛乃人之常情,属下怎不感到心如刀绞?有人离去,往日不可追溯,可留在世上的人要好好活下来。”
扶楹双唇抽搐不已,再也忍受不住,双手挡在脸前失声痛哭起来。
“阿越,你说得我都懂,可是……爱我的人都不在了,我真的……真的好伤心……呜呜呜……”
江越缓缓抬起手,停顿片刻后,轻轻握住扶楹不住抖动的双肩,道:“你还有我们,我们每个人,都会一直守候在你身边的。”
清瑶:“女郎尽管放心,日后有什么困难,我们都在前方挡着,永远保护你。”
扶桑:“女郎永远是我的榜样,是我心目中的奇女子,大英雄!”
“呜呜——”
泪水不断从指缝中渗出,扶楹死死捂着脸庞,用力点着头,在万念俱灰之中,凭借着众人这番救命稻草般的言语,用力拾起了生的念想。
见扶楹哭得如此悲痛欲绝,碧落也坐在床边,轻抚着她纤瘦的脊背,通过掌心源源不断的温暖告诉她,不要害怕,他们都在。
……
良久,扶楹终于平静下来,双眼红肿发痛,气息仍旧一抽一抽,不甚顺畅。
“我知道了……”
她接过扶桑递来的帕子,擦拭着满脸的泪水,嗫嚅道:“我若再自轻自弃,阿爹与王爷在天上见了,也会对我失望的。”
“不会的,”江越的面庞终于浮现出释然的笑意,“女郎就是这世上最坚强的女子,你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屈服’二字。”
扶楹点了点头,向江越投去感激的目光。
碧落端上一碗掺杂了些许肉丁的米饭,“女郎,奴婢喂你吃些东西吧。”
扶楹在搀扶下坐起身子,一口一口吃着饭食,味同嚼蜡。
努力吃下一碗饭后,回到眼下,她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烦忧如藤蔓一般紧紧缠绕在心头。
闻灼薨逝,不知遗体何时运回,后事如何操办。
她如今已然是白身,无权参加亲王出殡,乃至前去祭拜。
扶昭行的灵位还在门厅,若将闻灼之位纳入其中,也无不可。
作出决定后,扶楹对碧落和江越说道:“碧落,阿越,你们明日同我去一趟殡葬店吧。”
二人纷纷应下。
……
翌日,扶楹吩咐殡葬店定制了一块山河纹柏木灵牌,并刻有“先夫闻公讳雪熄府君之位”一列字。
他们还买了一个瓦盆,几丈白绢,些许黄纸等物什,用来悼念闻灼。
回到永春堂后屋门厅,他们悬挂起素幔,换上素衣,为灵牌供奉上了茶饭。
扶楹燃起一盏长明灯,虔诚供上三炷香后,跪在灵牌前方,诵经祈祷。
她每日晨昏定省,早晚焚香,供奉茶饭,忙碌完永春堂的事务之后,夜间总是守在灵位之前。
有时实在思念他,痛苦到不能自己,她也会去院中的角落看看那棵自王府带来的樱桃树。
树苗在数月间已经长高了不少,扶楹轻触着它微凉的叶片,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回想着,那日闻灼在王府栽满樱桃树的场景。
被她轻轻吻过之后,他下意识紧张却动容的反应,即便时隔已久,仍深深映在她的记忆深处。
她多么希望,他能在未知的远处遥遥看着她。
也无比渴望他能知道,自己是如此思念他。
……
三更时分,夜深人静,偶有茂密树叶中的蝉鸣传出。
扶楹跪在门厅中央,低垂着头,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她已连续守了三晚,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此刻正昏昏欲睡,似乎已然进入梦乡。
“叩叩——”
永春堂后门处,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忽而响起,打破了夜间持续已久的沉寂。
厢房内,唯有碧落房间的灯还亮着。听到这声音后,她不由得有些纳闷。
如此深夜,是谁前来叩门?
不出片刻,敲门声再度响了起来。
碧落转念一想,极有可能是着急求诊的病患,于是下床趿拉上鞋履,披上外衣,出了院子来到大门处。
“请问足下何人?”
一个低沉的男声隔着门板传来:“我等前来探望落蓁姑娘,还请打开大门。”
“!”
碧落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惊得双眼忽然瞪大。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云川!
他所说的“我等”,言外之意是——屋外并不止一人吗?
碧落心脏怦怦直跳,犹豫着移开门闩,缓缓拉开大门。
前方伫立着几人,为首的男子身形实在高挑,她不由得仰头看去。
一张英俊挺拔到令人难以忘怀的面庞,借着天边皎洁的月光,赫然映在她的瞳孔中。
碧落惊愕得目瞪口呆,陡然愣在原地。
“王……王爷!”
作者有话说:
虚惊一场~哦哦哦!儿子女儿马上要和好啦~做老母亲的真的太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