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4 章 白天不许相看,晚上不许……
“今夜第一好消息”传来的两刻钟前,萧承宴在权贵聚集的东平里。
从南往北沿着主街,不急不慢地跑马。
往日宾客如云的朱门大户、公侯宅邸,今夜家家门户紧闭。有些大户怕自家被留意到,连门口的灯笼都偷偷摘了去。
今夜的东平里,敞阔街上没有车马行人,深宅大院没有丝竹乐音,各处静悄悄鸦雀无声,主街上灯火斑驳,一块亮一块暗的,额外显出冷清萧瑟的意味。
东平里唯一一处灯火通明、大门敞开的门第。
在萧承宴身后不远处。
这家敞开的门户里,所有灯笼都被点亮。灯笼光掺着火光,把各处的亭台楼阁、青瓦地砖映得亮堂堂的。
门外地上躺着一块碎裂的匾额。
【齐王府】
血水从门槛溢出,蜿蜒流到门外台阶上,又从台阶上蜿蜒流去主街的青石道。王府内寂静如死。
该死的都死了。
萧承宴的黑马尾巴后面拖拽了个人。华贵绫罗衣袍在地上拖成碎片,金丝冠不知摔去何处,一双长靴只剩一只,拖出的血迹蜿蜒流过长街。
龙子凤孙,天家贵胄,死状和其他人也无甚区别。
一开始还大声惨叫求救,渐渐没了声响。
“齐王,今晚开场华丽,怎能如此潦草收场。万众瞩目的一场大戏,你没唱好啊。”
萧承宴扼腕叹息,声线满是遗憾。
“山阳郡截杀我的算计呢?谋划登基的雄心呢?调兵遣将、斩杀我于今夜的报复手段呢?再多使点出来。你怎能死这么快?”
身后当然无人应答。
萧承宴感觉无趣之极,自言自语。
“齐王才开场就退场,下半场好戏,只能由本侯接着往下唱了。”
“谋逆之人,当然不是本侯,而是齐王自己。齐王趁圣上重病,私自调动兵马,意图逼宫谋反,谋害忠臣。所幸本侯提前部署,调用忠心报国的天策军精锐,一举镇压逆王谋反。”
“齐王,本侯安排的这出戏码,你可满意?”
狄荣远远地领兵追上来,高声嚷嚷:“自言自语什么呢主上?也说给末将听听,沾沾喜气!”
萧承宴遗憾地抬起马鞭,指点周围黯淡门户。
“灯笼都没人敢点。本侯又镇压了一场动摇社稷的谋反大罪,主犯伏诛,稳固朝纲。来回走了两圈,锦衣夜行,无人看啊。”
“嗐呀,小事。”狄荣扭头高喊:“挨家挨户喊门!”
“萧侯想看灯笼,叫门房把灯笼都点上!调一架攻城的撞车来。喊不开门的人家,上撞车,把门撞开!”
撞车开进东平里。
各家朱门大户、王公门第,在攻城用的巨大撞车面前,挨家挨户颤巍巍敞开正门。
门房小厮们哆哆嗦嗦地点灯笼。
灯影斑驳的主街终于亮堂起来。
灯笼火光映亮了一家家的朱漆大门、泥金黑匾、阀阅大柱。各家敞开门户,为刚刚镇压了一场谋反的萧侯送上贵重贺礼。
抛开各家家主们或苍白或惨青的脸色不提,乍看有七分往日东平里的繁华景象了。
萧承宴只看礼单,不收礼。看完礼单收起,贺礼扔回门里。
“灯笼全点上了,主上心情好点没有?”狄荣乐呵呵凑上来,“主上心情好的话,臣属这里有个更好的消息。”
“哦?”萧承宴唇边噙笑,勒马随意停在一家门前,接过发着抖呈上的礼单,随意翻阅几下。
“说说看。什么更好的消息?”
狄荣唰得递上【今夜第一好消息】。
“卫家传出的线报,卫二娘子被兵马动静吵醒,起先紧张得到处张望,后来听说是主上打赢了进城,卫二娘子又睡下啦!睡得可香!”
萧承宴:“……”
狄荣发自真心地夸赞:“卫二娘子为什么睡得好呢?因为她心里有主上啊!听说主上打赢了,进城的是咱们的兵马,卫二娘子就不担心了,安然入睡。”
萧承宴可不这么想。
“因为她困了吧。”萧承宴不冷不热道。
“卫二娘可不是寻常小娘子。城外土沟能躺着睡,匕首扔给她杀人她能抓着匕首睡。七月收到厉鬼传信,把信烧了也能正常睡。如果打胜进城的是齐王兵马,她也能睡得着,你信不信?”
狄荣:“……”
萧承宴沿着长街打马几步,笑了声:“好。好得很。卫二娘一颗心生得比我还大。今夜我都睡不着,她倒睡着了。撞车呢?”
狄荣目瞪口呆地听主上吩咐:“带撞车去卫家,把门撞开。”
南泱在屋里睡得正香,远处一声砰然巨响把她震醒。
卫家正门方向传来许多人的大喊,男女老少的叫喊声都有,震耳欲聋。
院门堵上打不开,阿姆隔门大喊:“外头怎么了?”
院门外惊恐嚷嚷:“萧侯来了!萧侯用上攻城的撞车,把卫家大门撞开了!”
南泱吃了一惊,一骨碌坐起身,边穿衣边喊,“然后呢?”
院门外却没了动静。
隔好一阵才有人回答:“然后,然后萧侯进门问了句话,逛了一圈,摘下庭院里一朵菊花,人……人走了。”
南泱:???
阿姆反复询问,得出的结果都是萧侯走了。
萧侯下令用巨型撞车,只一下便撞开了卫家大门。大批披甲兵士杀气腾腾地簇拥主上进门来,卫家家主卫协当场瘫倒在地,还以为卫家要被灭门……
萧承宴进门问众人,“刚才撞门那一下,响不响?”
卫协颤声答:“响……响……”
萧承宴满意地一颔首,随手摘了朵盛开的金丝菊,人抬脚便走了。
南泱劝睡阿姆,把摔去地上的荞麦枕头重新抱上床,掸了掸灰,躺回床上。
躺一阵又坐起。
今夜睡得正香甜时被惊醒,睡香了又被惊醒,一晚上连醒几次,她现在睡不着了……
南泱抱着枕头发呆。
萧侯心情不好,早晨去白云山脚放火烧树,打断她在山上的相看。
傍晚在城外和齐王的兵马厮杀一场。
夜里又来卫家撞门,心情显然还是不怎么样。
南泱:“萧侯他心情不好……白天不许人相看,晚上不许人睡觉?”
“就是个疯子,疯病得治!”阿姆在屋里恨恨地骂。
南泱难得赞同地思索起来。
“白天不许人相看就算了,晚上不许人睡觉这习惯可不大好。萧侯趁早看郎中治一治吧。”
——
令无数人睁眼不眠的八月初一之夜,城外激战,深夜兵马入城,剿灭齐王……
如此惊心动魄地过去。
淮阳侯和齐王在城外的这场争斗,简直捅破了天。整个八月余波未绝。
兵力规模其实并不大,齐王调拨两千兵力突袭,萧承宴提前埋伏了一千五百天策军。官府后来发布的安民告示用的字眼是:
“械斗”。
但这场小规模“械斗“的可怕之处在于,两边动用了垒石、弩机,长戟阵。
长戟冲阵垒石弩箭齐发的攻防战打法,不就是一场战役?就在京城郊外,天子脚下!
白云山尸横遍野,齐王卫军全灭,尸体从山腰铺到山脚,萧承宴还把一架攻城用的撞车拖进京城。
京城变了天,安稳不再。这个八月卫家连中秋节都没敢庆祝。
南泱听来的说法是,阿父怕家中设宴引来淮阳侯的注意,又被撞开大门……
过什么中秋节?过节哪有保命重要!
陆家来人道,三郎打算暂停太学学业,回返山阳郡。希望尽快成婚,卫二娘随陆家一起出京。
两家的婚期定在十月初七。
立冬当日,大吉。利婚娶,利出行。
毕竟是婚嫁大事,六礼繁琐,筹备的日子再不能缩短了。
南泱不出门,日子该怎么过依旧怎么过。即将出嫁对她来说,也就是多出许多刺绣女红的嫁妆活计而已。
但变了天的京城,总归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即便人在僻静的丁香苑,不刻意出门打探,隔三差五的,总有些消息往她耳朵里钻。
“外头都说齐王谋反。齐王不是天子的亲儿子吗,怎么成了谋反的反贼了?淮阳侯那煞星倒成了平定谋反的功臣?”
阿姆坐在屋里,捧着南泱的新衣裙,一边裁改裙边一边嘀咕,“世道乱了,老婆子看不懂。”
圣上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去年南边谋反死了,一个今年又谋反死了。
“二娘子,你说皇家这些龙子凤孙折腾什么呢?折腾来折腾去,圣上没儿子了!听说圣上又生了重病,下一任皇帝……”
南泱坐在窗边,面前绷起一张绣案,不怎么走心地绣了几针。
“总归有下一任皇帝的。我们这些皇城都没进过的人,别操心皇家的事了。”
临窗的绣案上绷着一块大红色锦缎。
三天前送来南泱这处,说是陪嫁的嫁妆,催促尽快绣好。
三天过去,锦缎上出现一片绿油油的荷叶……
南泱左看右看,总觉得荷叶的形状不大对,哪里不对又看不出。
这床碧荷鸳鸯的被面,拆了缝,缝了拆,不知要绣到什么时候。
她捏着针,正小心翼翼地寻找位置补针时,耳边听阿姆又道了一句,“两个皇子都死在萧侯手里。外头传说,萧侯要篡位!”
“篡位”两个字石破天惊,南泱手一抖,针尖扎进食指里。
阿姆吃惊地赶紧过来查看渗血的指尖,又心疼又埋怨,“快把针放下。早跟你说,我替你把被面绣了。看这几天扎了多少次。手指头戳来戳去不疼吗?”
南泱不肯把针给阿姆,“你手边绣活够多了。再绣被面,不知又要熬几个大夜。反正我手头没事,随便绣几针送去正房吧。实在绣得不像样子,母亲看不下去,总会让绣娘帮忙的。”
阿姆听出心疼维护之意,心里发酸,眼眶都泛了红。
“哪家大户女郎出嫁,当真要自己一针一线地绣嫁妆的?都是走走过场,绣娘绣得七七八八,女郎补个最后几针完事。主母她当真是……”
后面大不敬的话不好当着二娘子的面说,阿姆咬牙道:“二娘子毕竟喊她一声母亲!卫家女儿出嫁,嫁妆太寒酸,丢的是卫家主母的脸面!”
说的很对。
南泱又补了几针,把歪斜的荷叶囫囵补得齐整一点,乍看能凑合过去,轻松地把细针往绣棚上一插:
“今天份绣完了。母亲派人来催的话,告诉她们我尽力了。阿姆也歇一歇,赏花吧。”
窗外有花。
都是正当季的秋菊,金黄的玉白的都有,被南泱珍惜地挪来木窗下面,开窗便能观赏。
“锦菊,玉球,大金玲,金钱菊……”她领着阿姆,一盆盆如数家珍地指过去。
丁香苑僻静。南泱小时候闲得发慌,靠墙种下大大小小上百盆的盆栽,有花有树有草,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闲得快发疯了,她便一盆盆地浇水、除虫,和花草说话,有时也跟抓到的金龟子、蜈蚣、蚜虫说话。
有那么几年,丁香苑的爬藤都爬去了卫家外墙。春夏花开最盛时,小院里繁花似重锦,五颜六色的,好看的很。
去年底被送去平安镇,隔大半年再回来,上百盆的盆栽倒还在,可惜无人浇水伺候,娇贵的花草死了四五十盆,剩下的长成疯草模样,满院爬藤被砍个精光。
南泱收拾了大半个月,终于又开了几盆花——便是现在摆在窗台上的那几盆秋菊。
阿姆边看便叹气,“本来还有最好的一盆菊花名品,叫做绿牡丹的,才吐花苞,硬被他们搬去前院了!”
“说萧侯喜欢菊花,家家户户都要摆几盆名贵菊品,保命用!我就不信了,那煞星动起杀心想杀人,哪会管你家有没有摆菊花?”
南泱瞥了眼窗下原本摆放绿牡丹的空地,没吭声。
萧侯喜不喜欢菊花,没人知道。
深夜撞开卫家大门,或许他只是心情不好又睡不着,闲得发慌,上门薅走一朵金丝菊而已。
但阿父深夜被撞开大门,多半吓破了胆子,以至于连“摆放名贵菊花保命”这种说辞都深信不疑。
当天傍晚,南泱惯例去嫡母屋里问安,捧着三天才绣出一片荷叶的锦缎被面,温吞地赔罪。
“女儿针线不佳,速度太慢,怕赶不及婚期……请母亲过目。”
嫡母神色淡漠如冰潭。
女方惯例需陪嫁全套的新婚铺床用具,夏季用的薄褥子,薄纱帐;冬天的厚褥子,双层复帐;春秋天用的薄毡,单帐。各色面巾,帕子,汗巾……
三天过去,只绣了一片荷叶??
嫡母忍了忍,云淡风轻道:“确实赶不及。家里还有几个绣娘,让绣娘帮把手,二娘这边莫再懒怠了,还得日夜赶工起来。新婚铺床撒帐,新妇绣工露了怯,夫家那边丢你自己的脸面,怨不得母家人。”
南泱装作没听到最后那句。
家里惯常的话里夹话,她早习惯了装聋作哑。
阿姆今晚也跟来了。
二娘子出嫁在即,婚期匆忙,有些要紧的关键处拖不得。
阿姆站在门边陪笑回话:“主母慈爱,二娘子听见主母的叮嘱了,老身会督促二娘子和绣娘们加紧绣起来。有一桩要紧事老身拿不准,想来想去,还是得回禀主母裁断。”
“二娘子出嫁的大件嫁妆:架子床、屏风榻、小榻、妆奁台、五斗柜这些,还未送去丁香苑。陆家打算带二娘子回山阳郡,嫁妆怕要一起带走。不知是整件装车,还是木料子拆开装车?前院哪个管事负责跟车?劳烦主母吩咐下来,老身去寻管事交接。”
嫡母没搭理阿姆。
眼神复杂地盯了南泱好一阵,或许以为阿姆这番话是南泱指使的。
向来人前端庄的嫡母,忽地露出个似笑非笑的古怪神色。
“出嫁的大件嫁妆,怎可能仓促准备呢。早在二娘还在牙牙学语的年岁,周夫人就在替她张罗了。这许多年下来,周夫人那边想必早张罗得齐全。有二娘的生母操心,我这嫡母也能省些力气……周夫人竟没和你们说么?二娘,你不如去问问周夫人?”
南泱惊讶地沉默了。
阿姆又惊又怒。
主母的话外之音,竟不打算给二娘子陪嫁大件!
阿姆不敢当面和主母争执,惊怒之余,干巴巴地打圆场:
“主母说笑了。谁不知道周夫人早疯了?发疯的人如何告诉二娘子从前的事呢……”
主母身边的王媪冷笑一声:“那是二娘子没本事,没法从自个儿亲娘嘴里掏出话来。当年主母生产后身子不好,周夫人趁机掌了家,银钱流水般的自手里过,周夫人打的嫁妆那可都是真材实料,二娘子有本事去问问——”
南泱打断王媪的话:“阿娘完全不记得人了。疯病不发作时痴傻,发作时癫狂。”
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始终守规矩低垂的目光抬起,和面前的嫡母对视片刻,心平气和开口:
“如果母亲的打算,是扣下我的嫁妆,再借我这张嘴,从阿娘口中掏出东西来……母亲注定要失望了。”
回到丁香苑,阿姆关门哭红了眼睛。
“这些黑心黑肺的啊……伯府家女郎出嫁,怎能连张陪嫁的床都没有呢!哪怕陆三郎君不嫌弃,嫁过去一辈子要遭夫家指指点点的啊!”
南泱找出一块素帕子,替阿姆拭泪。
“不会的。”她轻声道:“母亲好面子,表面功夫不会落下的。她今日故意试探我来着。多少年了,母亲至今以为阿娘装疯,以为阿娘藏了一笔了不得的巨资,私下留给我了。”
阿姆吃惊地连哭声都忘了。
“周夫人疯傻成那个样子!二娘子你……你在平安镇那半年,险些饭都吃不上!主母还以为你手上藏了钱?!”
南泱也很不理解嫡母的想法。
“或许聪明人都想得多?母亲这样,大表兄也这样。脑子闲不下来,从早到晚琢磨人,越想越繁杂。”
她提起小水壶,挨个给窗台几盆盛开的菊花浇水。
看到面前几盆秋菊,就想起被抱去前院保命用的绿牡丹。
想起保命用的绿牡丹就想起萧侯……
说起来,萧侯七八日没来撞门了。
他心情好点没有?
——
萧承宴心情不怎么样。
他人在皇宫。
天子寝殿的金黄色琉璃顶被日光斜照,殿外一片黄澄澄的金光。
萧承宴领着朝中宰相、三公九卿,踩过寝殿外那片黄澄澄的金光,走进昏暗的天子寝殿……探视重病天子。
圣上还活着。但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现在人躺在龙床上,干枯瘦削,一具会呼吸的活尸体。
宫里御医一个不落全捆了,五花大绑压在地上,痛哭流涕地磕头喊冤。
圣上暴病的根源在求长生。服用丹药过量中毒,没能得道成仙,险些暴死升天。
御医们哭喊:“齐王早知圣上服丹过量昏迷!齐王日日入宫侍疾,对外隐瞒圣上的病症,逼迫臣等只开镇定安睡的安神汤。齐王有谋逆之心,任由圣上病情恶化,臣等被胁迫啊……”
在场的都是有分量的朝廷重臣。丞相、三公九卿,依次上前哭拜圣上,痛骂齐王身为人子不孝,要求严厉追究御医的渎职大罪。
轻飘飘绕过“齐王谋逆”这个话头,谁也不表态,退了出去。
萧承宴坐在雕花窗边,光线明暗不定,灿灿金光映上弧度锋锐的俊美侧脸。
他姿态懒散地岔开长腿,隔窗注视匆匆离去的紫袍重臣们。
明文焕走近时,正好听到萧承宴幽幽地道:“下帖请二十五人入宫,只来了十四个。”
“没来的那十一个,拖来宫门外,杀了。”
殿门外把守的狄荣毫不含糊应下:“得令!”
明文焕倒吸一口冷气,三两步冲过去高喊:“刀下留人!杀领头一两个,杀鸡儆猴即可!不可全杀!全杀必引发暴乱!”
萧承宴还是那副漫不在意的神色,换了个姿势,长腿架去木案上。
“明先生说只杀领头的,听明先生的。挑两家杀了,去。”
宫人们匍匐在寝殿里外,把自己当做聋子、哑巴。
圣上依旧活尸般地躺在龙床上。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表明这具枯槁身体还留在人间。
萧承宴眼中杀意流泻,盯着窗外越行越远的一行朝臣。
阳奉阴违、滑不留手的老狐狸们。
他想全杀了。
明文焕拢着袖子叹气:“杀不得。天下人全看着呢。”
边地数十万边军,各地郡守、刺史,十几个宗室藩王,都盯着京城这边的动静!
明文焕低声劝诫:“齐王的谋逆大罪必须定下。萧侯平定动乱的忠臣名声也得立住了。”
萧承宴唔了声。
确实。
“齐王如果不谋逆,杀了齐王、断绝圣上龙嗣的本侯岂不成了反贼了?”
明文焕嘴角抽搐几下,“倒也没人敢议论萧侯是反贼。”
外头只谣传萧侯要篡位……
萧承宴的思绪不知如何跳动,话头又突兀地扯开了。
“本侯如今忠奸难辨,身上泼满的脏水洗刷不干净,似乎不是上门提亲的好时机?”
明文焕:“……哎?”主上你再说一遍?!
刚刚还在说谋逆,怎么突然扯到上门提亲了?
萧承宴随手把小香炉扔开。
鎏金铜香炉咕噜噜地滚去边角,他起身走出寂静如死地的寝殿。
“宫里的污糟事放一放。杨慎之人呢?让他去卫家走一趟,就说本侯的意思。卫二娘的婚事别忙活了。陆三郎不配她。”
先知会一声卫家,把陆三郎趁早撂开。
免得闹出一女二嫁的事来。
如果说上次半夜撞门,吓坏了卫家上下。
今天特意派文绉绉的杨家令上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总不会再吓到卫家人了罢?
不止萧承宴如此想,明文焕也这样想。
两人轻松地把卫家的事搁下了。
……
南泱当晚在卫家听到的消息是:
穷凶极恶的萧侯又派人上门了!
不知谈了些什么,送走萧侯使者之后,卫家家主:她阿父,当场厥倒过去!
又是喊郎中又是扎针,从晌午折腾到下午,人总算气息奄奄地醒过来。
掌灯时分,半死不活的卫父,被卫家主母搀扶着,恹恹地坐在正房堂屋。
南泱莫名其妙地站在父亲面前。
“阿父有事寻我?”
卫父萎靡不振地打量面前几乎被他遗忘的女儿。
十六七岁的女孩儿家,袅袅婷婷,如含苞待放的春花。她亲娘没发疯之前姿色上乘,这女儿生得当然不会差到哪儿去,但以他的眼光还算不上天姿国色……
怎么就被那活阎王瞧上了呢?
一个庶女算不上什么,保得卫家平安就好。萧侯突然派人上门问起二娘南泱,除了看上了人,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他当时就打算把女儿献上,交给萧侯使者带走。
结果萧侯派来的使者:杨家令,勃然大怒。
厉声训斥了他。
怎能一辆马车把人送去侯府?难道要送女为妾吗?!
卫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二娘虽说是个庶女,毕竟是卫家女儿。萧侯的意思——难道连做妾都不配,要把二娘充作女婢吗?
萧侯讨要,充作女婢……也就送去吧。
卫父有气无力地搓脸:“南泱,萧侯看上你了。你做好准备,或许近期会接你去侯府。别多想,兴许淮阳侯府只是缺人服侍呢。你就过去服侍萧侯两天。”
南泱:???
身后咕咚一声,阿姆两眼上翻,昏死过去。
“阿姆!”南泱吃了一惊,赶紧抱住瘫软的乳母猛掐人中,“没事吧,醒醒啊阿姆!”
抱着气急攻心的阿姆,南泱一边顺气,带点疑惑问阿父:“萧侯不像这种人,弄错了吧?”
卫父冷笑一声。
淮阳侯家令亲自上门,还会有错?
杨家令传萧侯的原话:
【陆三郎,路边野草尔。与卫二娘有何相配?本侯为卫二娘鸣不平。两家婚约自断。】
卫父指着南泱,气恼交加:“萧侯那等尊贵身份,亲自过问你的婚事!你自己说说看什么意思?”
“啊。”南泱有些吃惊,又带恍然,心里反复咀嚼那句似曾熟悉的:
【本侯为卫二娘鸣不平】。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跳跃进窗的蜡丸信,力透纸背的淋漓狂草同样写道:
【家中有何不平事,可为汝鸣不平】
她其实一直牢牢记得这句的。
陆大表兄曾追问她:“你可与萧侯再有来往?屋里收到的蜡丸信呢?他的笔迹你可见过?”
萧侯酒后爱醉写狂草……
仿佛醍醐灌顶,一幕幕的光景闪过,把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种种怪事串联在一处。
原来如此。
怎会如此?
南泱吃惊地想了好一阵。
“萧侯他,大概误会了什么。杨先生走远了没有?没走远的话,劳烦父亲,派人追上传句话。”
——
杨慎之臭着脸站在新任主上的马前,复述南泱的原话。
“卫二娘怕萧侯不信,特意写了信来。说,萧侯看过她的字。”
城门下有私兵动乱,即将出兵镇压。
萧承宴披甲佩刀,没什么表情地打开信纸。
一笔没能从小打下功底的小楷字,落笔柔软无锋,只能说横平竖直。
透过纸上字迹,仿佛听到卫二娘轻轻软软的嗓音;
【……好叫萧侯得知,南泱和三郎,卫家庶女配小官之子,性情合宜,门户登对。】
【七月底两封蜡丸投书,应是萧侯投递?南泱愚钝,今日方知。】
【南泱愿嫁陆三郎,心中并无不平。萧侯不必为我鸣不平。】
“好。”
萧承宴收拢信纸,点点头,寒声道:“好。”
“好个卫南泱。好一句【心中并无不平,不必为我鸣不平】。好得很。”
抓在掌心的信纸发力,纸张扯得四分五裂。
萧承宴眉眼寒凉,森然戾气,整个人仿佛狂暴风雨前夕,马鞭在虎口卷两圈,翻身上马。
“出发,迎战!”
坐骑奔雷狂风般地驰出百来步,萧承宴忽地勒马一个急停,吩咐:“把卫家探子都撤了。”
当晚临睡前,南泱照常一扇扇地关窗。
当日是个晴天,夕阳照进丁香苑好一阵子。夜风里有花香,有晒过的泥土气息,夹杂一点油灯燃烧的油气,绣架上新绷的一床被面散发着新晒的阳光气味……
南泱耸耸鼻尖。
除了这些气味,怎么还有一股隐约血气?
她疑惑地打量手指尖。晨间刺绣扎了两下,早不渗血了。
探头去窗外查看半日,黑魆魆的小院里安安静静,并无异常。
夜风还是传来若隐若现的血腥气。越来越浓重。
……血气还是铁锈气?柴房里头的铁器生锈了?
南泱笃定地告诉自己:“是铁器生锈,明天查一查。”
关窗安然睡下。
不会儿便睡沉了。
月影移动。矮墙下静静立着一个宽肩蜂腰的强健黑影。
黑影抱臂思索片刻,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嫌弃地拧起袍子,把沾满的淋漓血迹挤去几滴。
几扇木窗插销关的严实,萧承宴挨个摸过去,手肘搭窗棂,低嗤一声。
染血的刀尖插进木缝,毫不客气撬开一扇窗。
屋里很黑,青色纱帐密密实实垂下,看不清里面的身影。室内清浅的呼吸声仿佛夜风里浮动的花香。
城门下镇压一场私兵动乱,回程路过卫家,想起蹲守卫家的探子被自己撤了,他顺道来看一眼。
看看她心有多大,睡得多香。
……她还当真闻着血味儿睡着了。
萧承宴坐在敞开的窗台高处,滴血长刀横放膝头,随手掐下窗边一朵盛开的白色菊花,什么品种不清楚,反正白色干净。
用大朵白花随意把刀身擦干净,再掐一朵金黄的菊花带走。
撬开的木窗又关上。
萧承宴眼神幽幽闪亮,夜色里跃过矮墙的姿态矫健如黑豹。
【南泱愿嫁陆三郎】……这不是还没出嫁吗?婚期定在十月初七?早着呢。
卫二娘做事总是慢半拍。给她多点时日,她自己就会发现,陆三郎那废物配不上她。
只要给多点时日,迟早她会改变心意。
急什么。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第二天清早,南泱惯常起床开窗,摆弄其中一扇木窗的插销半天,疑惑地喊来阿姆:
“昨晚关窗还好好的……怎么一觉睡起来,插销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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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年初二,马上接福!
下一更还是明早9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