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5 章 嫁人了?卫南泱。
主仆两人摆弄半天插销,铁片崩了一块,木窗彻底关不上了。阿姆只能出去喊修理婆子。
南泱把剩下的木窗一扇扇打开,无意中扫过窗台花盆,顿时又倒吸一口冷气。
——昨晚还开得好好的玉球怎么了?!
开得圆滚滚的、大朵白色绣球似的玉球菊,从枝头掉去地上,散得一瓣一瓣的。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白色花瓣沾满红的黑的泥泞,满地凄凉。
玉球旁边,同样盛开的一大朵金黄色的金钱菊……没了。没了。
只剩个光秃秃的花杆杵在盆里。
阿姆回来时,南泱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伸长脖子四处寻摸。
阿姆赶紧把她扯回来。
“快出嫁的人了,叫旁人看见姿态不雅,主母面前嚼舌根,又少不得一顿教训。”
南泱怅然坐回绣案边,心里还惦记着不翼而飞的金钱菊。
“夜里下雨刮风,玉球掉地上摔散了也就罢了。那么大一朵开得正好的金钱菊,怎么突然不见了呢?”
“兴许被风吹走了?别惦记花了,我的二娘子。”阿姆强忍激动指向门外,“绣娘都来了,加紧赶工吧。”
五个绣娘一排站在丁香苑外。
南泱吃惊地把人迎进门。
这是把卫家养的所有绣娘都叫来帮忙了?
今天送绣娘来丁香苑的,是嫡母身边最得力的王媪。
嫡母房里的钱媪,自从去了趟白云山,被陆家罚一场送回来,腿脚一瘸一拐十来天才好,从此走路都绕过丁香苑,再不肯来了。
王媪道:“主母病了,还特意吩咐绣娘们来丁香苑。主母交代日夜赶工,尽快绣好,越快越好。”
南泱:“哦。谢谢母亲。”
嫡母该不会被她那片绣了三天的荷叶气病的吧?
南泱心里升起一点内疚,回屋坐下绣了几针,叮嘱王媪:“替我跟母亲说,五个绣娘加上我,六双手赶工来得及的。母亲不必太着急。”
王媪阴沉地站在院门口。
好个不声不响的二娘子,果然咬人的狗不叫啊,都不知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萧侯,硬生生把主母气病了!她还故作不知,假惺惺地慰问!
主母昨晚气急交加,和几个亲近的陪房诉苦。
二娘竟做出勾搭外男这种不体面的事来,家主竟打算把二娘送去淮阳侯府!
主母最大的忧虑当然不是二娘子做妾做婢,而是卫家坏了的名声。没名没分的送出去……家里还有两个未出阁的女郎呢!
卫家女郎坏了名声,大娘子映雪和陆大郎君的婚事,怕不是也要作废了?
主母叮嘱她们几个亲信陪房,稳住二娘,盯紧这祸水。莫让她再有机会勾搭萧侯,早早把人嫁出去才好!
王媪冷冰冰道:“回二娘子的话,主母急的不是绣活,主母着急让二娘子出嫁。”
南泱惊讶抬头,远处看不清王媪的神色。
她低下头去,边绣绿叶子边道:“母亲放心,我愿嫁的。”
今日的丁香苑注定不得空闲。从早到晚,大件小件嫁妆一箱箱地往小院里搬。
阿姆又惊又喜,清点忙碌之余,偶尔回望一眼。
被她从小看顾到大的二娘子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低头织女红。偶尔抬眼望向庭院里的阿姆,冲她清浅一笑。
阿姆满怀欣慰,扭头抹一把隐约发红的眼眶。
南泱做不喜欢的事就是快不了。
绣几针,看会儿阿姆,对窗台几盆菊花出一会儿神,继续绣被面。
头一床碧荷鸳鸯大红被面好不容易绣完了,两只鸳鸯左看右看,还是不太对劲。
鸳鸯和鸭子哪里不同来着?
她为难地盯着绣案。鸳鸯没见过活的,平安镇水边倒是见过不少鸭子。她绣的这对到底是鸳鸯还是鸭子?
第二床被面不绣鸳鸯了,绣花吧。何必为难自己。
这个八月过得仓皇。人人都说外头世道乱了,具体如何的乱法,南泱看不真切。她又不出门。
她只看到家里乱了章法。仆妇管事们往日气焰不再,一个个神色慌乱,仿佛无头苍蝇乱撞。
整个八月倏然而过。窗台几盆菊品开了又败,墙边两棵枫树早早地红了。枫叶落在小院窗台上,被南泱捡起几片放在案头。
某个落霜的早晨,她终于绣完第二床陪嫁被面,伸个懒腰,把绣满金钱菊和绿牡丹的被面递给欲言又止的绣娘。
书案上摆着黄历。
翻过一页黄历,手指头落在九月末尾的日期上,她忽地想起,和陆三郎说好书信联系,整个月过去,陆家的信一封没收到。
阿姆出去打探一圈情况回来,面色绷紧了。
难怪陆三郎没写信来。
陆家情况不太好。
陆大郎君私下出城未遂,被萧侯扣下了。
南泱没留意到阿姆沉重的面色,蹲在绣案底下搜寻:
“阿姆,看到我放在绣案头的两片枫叶没有?昨晚还在,早晨起来不见了。”
案头两片火红的枫叶阿姆有印象,跟着找了一阵,又探头去窗外,“叶子没人拿,被风吹走了罢。”
秋天的枫叶不稀罕。院墙根下落了满地红红黄黄的枫叶。
南泱很是惋惜:“那两片枫叶红得特别好看,满院子枫叶里头挑出来的……”
嘀咕着走出屋外,一片片枫叶仔细扒拉起来。
阿姆在门里喊:“风大,戴风帽!”
紧贴矮墙的枫树后站着一个宽肩蜂腰的颀健身影,腰间挎一把长刀。
今日是个萧瑟阴天,秋风大起,新飘落的枫叶都被吹去庭院另一侧。
树下阴影里的人抱臂站了一阵,背对他的小娘子没察觉。
灰兔毛风帽戴在南泱头上,帽檐有点大,把秀气眉眼遮盖住大半。
她今天穿了件半新不旧的对襟夹袄,蹲在秋风里觉得冷,整只手缩进袖管,只露出两根雪白的指尖扒拉红叶。
矮墙上方无声无息跃过一个黑影。
萧承宴捏着两片火红的枫叶,心情愉悦上马。墙下接应的狄荣拨马跟上。
自从主上下令停了卫家的探子,路过卫家一次,自个儿翻一次墙。
今天领兵路过卫家,又封了两边巷口。五千铁骑组成不见头尾的洪流,流经巷子外头时齐齐停滞,等候主上薅两片红叶子出来。
狄荣纳闷地瞧一眼红叶子。也就是寻常的枫叶嘛。
被主上捻在手指间来回地转,风车似的。
主上高兴就好。
萧承宴一手拢缰绳,一手掂着两片枫叶,不紧不慢地纵马小跑出巷口。
巷外停着一辆运输战俘的小车。
陆澈面色苍白坐在车里,被将士们洪流般地裹挟着往城门方向走。
陆澈自小出入卫家,虽然从不去丁香苑,但丁香苑在卫家的位置,里头住了谁,他一清二楚。
目睹萧承宴在卫家外巷突然勒停坐骑,将士封锁两边巷口,狄荣陪同萧侯进了巷子……
陆澈的面色便难看起来。
萧承宴捻着两片红叶,无事人般地经过小车。
战俘专用的小车当然没挂车帘。
鲜红枫叶在他手里悠然旋转,风车似的。四周萧瑟街景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扎眼。
萧承宴今天心情很好。
唇边噙笑,风轮似地转着手里红叶,一副心神愉悦的模样,提起令人色变的可怕话题。
“各地谣言流传,都说本侯弑君篡位。听说山阳郡起兵了?打算拥立天子的弟弟豫王进京即位?”
“天子尚在宫中养病,地方起兵谋反,呵,诛九族的大罪。不知陆氏有没有参与其中?陆氏这等大族,三四百族人总有罢。少了点,人头勉强够筑一座京观。”
陆澈脸色难看之极,抿唇不语,半晌才道:
“萧侯应诺保陆氏平安。下官愿出城劝说豫王撤兵。”
萧承宴嗤笑。
“放你去豫王那处,岂不是肉包子打狗?陆太守自有用处。”
“走罢,去城下当众写一封告天下书。告知天下万民,圣上正在宫中养病。圣上的病情如何地被齐王恶意拖延,哪个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以陆太守的高才,写封告示花不了太久。”
兵马浩浩荡荡,一路往南城门方向行去。
——
南泱夜里突然惊醒。
“阿姆,什么响动?”
阿姆兴许白天累着了,睡得沉,喊了几声没动静。
南泱不怎么累。
家里拘着她,不知严防死守什么,最近连丁香苑都出不去了。
窗台上的菊花落尽,院墙下枫叶全红。她整日坐在绣架边,一针一线,懒怠绣女工。
最新的一床被面绣满了枫叶。
鲜红的,半红半黄的,金黄的,一片片盛开在大红被面上。
——还是那速度,三天绣一片。
白天不怎么活动,夜里便警醒。
听着屋外窸窸窣窣的动静,南泱想起枝头消失的菊花,深夜崩坏的插销……静悄悄把帐子掖紧,闭目喃喃默念:
“别来,别来。我屋里没值钱物件,去别家看吧。”
啪嗒,插销崩坏的那扇木窗被人推开。
夜风刮进屋里,呼啸刮起帐子,青纱帐在头顶乱舞。
南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正好对着木窗,瞬间睁大……
站在窗外的黑影急忙比出“嘘”的动作:“二妹妹,是我!今夜寻你有事,说两句便走——啊!”一声闷响。
门后横出一个木棒,凶狠地击打在黑影头上。
黑影应声扑地。
南泱:……
阿姆提一只木门栓,冷笑着点起油灯。
“偷花毁窗的贼子,今夜总算逮着你了!二娘子莫怕,看看这见不得光的究竟是何许货色……陆三郎君?!”
南泱哑然蹲在来人面前,探了探鼻息。
黑影开口喊“二妹妹”时,她就听出来人是三郎了……
半刻钟后。
陆清泽捂着额头一个青紫大包,昏昏沉沉坐在门外。
“我、我打算找二妹妹,有急事……什么急事来着……”
“翻墙……对,翻墙。”陆清泽颠三倒四地说:
“急事,阿兄让我翻墙,查看丁香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阿兄为什么让我来……”
阿姆越听越气。
如果只是新郎情难自禁,深夜翻墙看一眼新妇,也就装聋作哑了。怎么还牵扯到陆大郎君?!
阿姆咬着牙道:“陆大郎君让三郎君深夜翻墙,查看什么?!难道陆家怀疑我们二娘子不守妇道,深夜幽会情郎吗!”
陆清泽懵了下。
他想起了!
长兄这些日子被萧侯盯上,不知在外头做什么,早出晚归不见人影。今日突然派人来太学寻他,交给他一封匆匆写成的书信。
书信意思,其实跟阿姆的话差不多……
信里提醒:“丁香苑僻静少人,又临近卫家外墙,内墙距离外巷只有两尺。白日巷外时时有萧侯兵马经过。三郎,你能安心?”
陆清泽思前想后,坐卧不宁,当晚偷偷翻墙过来看一眼……
他龇牙咧嘴地捂着头上青紫大包。
长兄想多了,二娘这里安全得很!
陆清泽摇摇晃晃起身。
“深夜不敢打扰,真的只打算看一眼便走……啊还有!”
他终于想起长兄冒着极大风险送来的书信里最重要的内容。
“萧侯今日领五千精兵出京!据说办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长兄会在城外尽量拖住他!”
“长兄叮嘱,萧侯不在京城的机会难得,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叮嘱我们提前成婚,成婚后即刻出京!错过这次出京的机会,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尽早成婚?多早?!
阿姆一听就急眼了,扯着陆清泽要他说清楚。
说好的十月初七,立冬当日成婚。女郎一辈子能出嫁几次?哪有随便改期的道理?
陆清泽也急眼了。
大晚上说不清楚,总归长兄吩咐的不会错。
他摇摇晃晃往墙边走。
南泱追了出去,喘着气扯住陆清泽的袍子:
“等等。出嫁当日,阿姆必然跟着我的。我姨娘呢?何时接走姨娘?”
陆清泽的脸皮在夜色里泛起薄红,扭扭捏捏地示意南泱别扯他了。
“二妹妹要接走,那就接走。”陆清泽一拍脑袋想出个法子。
“周夫人是卫家人,不能明着要人,只能直接动手。成婚当日不是进门接亲的吗?我多带些人打掩护,浑水摸鱼,后宅接人。二妹妹等我的好消息。”
南泱安心地松开手。
目送陆清泽原地蹦跶几下,发力翻过院墙,这才和阿姆回屋,坐回绣案发呆。
她在绣最后一床被面。
嫁妆盯着十月初七的最后时限筹备,被面中央位置的两三片最大的金黄枫叶才勾出一道边。
如果提前出嫁……
“枫叶子绣不完了。”她喃喃地道。
阿姆大为焦虑,“那怎么成?刚才就不该放三郎君走,问出确切日子才好!如今怎么办?”
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南泱把绣针往绣案上一插,泪汪汪地打呵欠。
折腾一场,困了。
“总不会明早就来接亲?睡觉了。”
阿姆也觉得,婚期再提前也得准备个几天。正如二娘子说的,总不能明早就来接亲?
丁香苑主仆两个安心地睡下了。
翌日,十月初二。
南泱一觉睡醒……陆家接亲了。
南泱:“……”
——
“快快!喜娘呢?吉时已到,新妇出门!”
南泱手里塞进一把团扇,两个喜娘搀扶起身。
铜镜里现出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脂粉娇艳面容,涂抹朱唇、描绘黛眉,神色带几分茫然。
“阿姆呢?”
阿姆忙着清点嫁妆。一件件地装车,跟袖手旁观的王媪吵,跟前院跟车的几个管事吵。
婚嫁太匆忙,阿姆的背影都透出焦灼。
南泱三步一回首,频频回望着被塞进婚车。
婚车送嫁的是卫家长兄。
卫家嫡长子,单名一个“况”字,今年十八岁。
和卫家嫡长女映雪是双生子。
当初卫家主母头胎怀了双生孩儿,生产时重伤了身子,卧床养病多年不见外客。南泱的生母周夫人就是在主母养病期间被迎进的卫家。
卫况大部分时日在太学读书,和南泱见面的机会不多,对待深居简出的二妹态度反倒客气些。
“父亲的意思说,婚事仪式从简,敲锣打鼓、爆竹撒钱等等一应热闹铺张的送嫁仪式全免了,免得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委屈二娘了。”
南泱回头张望卫家大门。
毕竟是接亲大事,再怎么仪式从简,免不了门里门外乌泱泱的人,看热闹的邻居挤满巷口。
南泱四处逡巡,视野里没寻到想看的人,感觉不太对。
“阿兄,陆家接亲的人……没进内院么?”
卫况忍着不耐道:“刚才不是与你说了?送嫁仪式一应全免。陆家接亲的人在门外等候便好,进内院闹腾什么?”
阿姆正好从门里追出来跟车,听到卫大公子这句,脸上当场变色。
陆家接亲的人未进内院!
那周夫人怎么办?岂不是接不走了?!
南泱撩起婚车帘子,冲外喊:“三郎!陆清泽!”
卫况大吃一惊,“二娘你干什么?哪有新妇刚上车就喊新郎的?车帘子放下!”
陆清泽骑马当先走在接亲队伍最前头。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他穿一身正朱色的新郎喜袍,迎亲的高头大马也挂满红绸,人在马背上容光焕发。
隐约听见南泱在喊他,回身冲婚车方向喜滋滋一笑。
阿姆急得猛拍大腿,坏事了!
陆三郎君惦记着迎新妇,是不是把浑水摸鱼接周夫人出府的嘱托给忘了?
南泱:“……”
陆三郎这么不靠谱的吗?
她坐在车里发愣,婚车已经缓缓前行,往巷口驶去。
南泱频频回头打量越来越远的卫家大门,又挨个打量跟车的婆子仆妇和众多管事,有没有人能带话给三郎?
找着找着,视线突然一顿。
南泱震惊地发现,跟车送嫁的娘家人,竟然不只阿兄一个。
还有阿父!!
和队伍前方穿一身孔雀蓝色鲜亮袍子的送嫁阿兄截然不同,阿父今日穿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绸缎团花袍子,打扮得和丁管事差不多。
堂堂永兴伯府的当家家主,混在一堆外院管事当中,骑一匹老驴跟在马车后头!
阿姆也发现了跟车的卫家之主,惊喜之余,又觉得难以置信,抖着嘴唇:
“家主这是……家主终于惦记起二娘子这个女儿,亲自送嫁了?”
南泱盯着阿父骑驴。
阿父不止特意选了一匹瘦弱老驴,还故意弯腰弓背,藏匿面容,把自己混进人堆里。
“我觉得,不大像。”
婚车驶出大街。
南泱心事重重,看一眼前方骑马攀谈的阿兄和陆三郎;再回头看一眼打扮成送嫁管事的阿父。
小半个时辰后,婚车前方出现一片城墙。
南泱:“……”怎么直接来城门了?
陆清泽和卫况两人早停止交谈,等待城门守卫查验通行。
车队安静如鸡,前方隐约传来守军对话。
“做什么的?去哪里?”
只听陆清泽带几分小心道:“在下太学生,带新妇回老家成婚。”
卫况不冷不热道:“在下也是太学生,给妹妹送嫁。”
守军查验过两人的身份凭证,确认无误,开始挨个搜捡马车。
乍听到那句“回老家”,阿姆只觉得脑袋嗡一声,惊吓得声音都劈了。
“什么?!婚车打算直接出京?我们、我们这就去山阳郡了?!”
南泱也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直接嫁去山阳郡,阿娘呢?
她喃喃道,“阿娘还留在卫家。我们去了山阳郡,再想把阿娘接出来更难了……啊。”
她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
原来如此。
难怪阿父今日打扮成不起眼的管事模样,骑着老驴混进送嫁队伍……
萧侯撞门那次把阿父吓破了胆,他是不是打算——跟着婚车队伍悄悄离京,躲去山阳郡陆家避一阵风头?
南泱掰着手指头细数。
“只有长兄跟出来了。家里其他人,母亲、两个姐妹,还有阿娘,都被阿父抛下了?”
阿姆震惊失声。
婚车里两人面面相觑。
阿姆颤声问:“我们走吗?”
南泱小声道:“不能走。阿父都走了,家里只剩母亲和阿娘。阿娘会被母亲弄死的。”
城门守军正好查验到婚车,刀鞘挑起车帘看了一眼,例行询问:
“出嫁的新妇随新郎去老家——新妇呢?!”
空荡荡的婚车里,后壁车帘子随风摇晃。
城门守军:“……”
安静如鸡的婚车队伍后方忽然鼓噪起来。
“怎么回事?新妇跳车了??跳车那个新妇子,站住!”
南泱其实只跑了几步就停下。
抓着团扇,仿佛三月春花般娇艳的面孔牢牢遮掩在团扇后,人贴在城墙边死活不肯挪动。
无论哪个来劝只有一句话。
“把周姨娘带来。姨娘上车我也上车。”
——
萧承宴从城外快马回返时,金色的初冬阳光正好落在肩膀上,身上有点燥热。
他带五千精兵出城,打算专程会一会远道而来的天子幼弟,豫王。
掂一掂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宗室王的分量。
天子重病,两个皇子都无了,迎豫王入京登基的呼声很高。是迎还是打,他打算见面再说。
豫王的运气显然不大好。
大军刚刚出城不久,宫中快马急报——
寝宫里昏迷多日、只剩一口气的天子,苏醒了!
天子居然醒了,城外的豫王立刻跌了价,一文不值。
萧承宴面无表情地把马鞭卷起两道,把豫王扔在城外,自己掉头回来了。
今日的南城门格外热闹。大军挤挤挨挨进城,半天没能清空城门场地。
狄荣过去诘问城门守卫,不知听到了什么,哈哈大笑着来寻萧承宴。
“出了桩奇事。一位出嫁的新妇子当众跳了车,不肯跟她夫君回老家成婚,非要带上她姨娘才肯走。”
“人就在城墙下蹲着。新妇子的夫婿跟娘家兄长两个都是太学生,两张利嘴说不动一个十几岁的新妇,正动手拉扯呢!里三圈外三圈都是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哈哈哈……”
萧承宴捻着两片红枫叶,风轮似的转:
“京城之大,无奇不有。”
他不跟个新妇计较。
领着亲兵直接过去,披甲铁骑一路驱散围观人群。
“说起太学生,里头鱼龙混杂,嘴皮子倒也不一定各个利索。”
明先生跟在萧承宴身后,随口闲谈:“卫二娘子家里那个嫡兄不就是太学生?臣属和他搭过话,年纪轻轻心高气傲,说话缺圆融。哎萧侯你看,城墙下站着那个,瞧着是不是有点像……
萧承宴猛地一勒马。
瞧着是像。
穿得蓝孔雀似的蓝油油的那个,像卫二娘的嫡兄。
蓝孔雀旁边那个穿大红喜服的新郎,越看越像……陆家那野草三郎?
城墙边一圈人团团围拢,边劝说边拉扯,红新郎和蓝孔雀都在人群里。
人群中央的中年仆妇仿佛一只发怒的母鹰,展开手臂,把小主人牢牢护在身后。
萧承宴的表情渐渐消失:“……”
那中年仆妇,像卫二娘身边的乳母辛媪。
至于当众跳车的新妇。
至今还在城墙边安安静静蹲着,等她家姨娘来。
团扇严实遮掩了面目,只露出头顶浓密发髻。
但看那少女瘦削的肩膀,怕冷缩进袖管只露出一点点的手指尖,蹲在墙边一动不动的安详姿态……
越看越眼熟。
人群里有个灰袍管事喝道:“劝什么劝!直接扯走,捆了塞去车上!”
陆三郎还在喊:“别捆别捆!我再劝劝二妹妹——”
萧承宴面无表情,对着人墙一马鞭抽过去。
围堵人群惨叫散开。城墙下蹲着的新妇还老老实实举着团扇挡脸。
嫁衣织金反光刺眼。
一片火红的枫叶飘飘摇摇落在地面。纯黑马身出现在视野里。
南泱诧异抬起头来。
萧承宴居高临下地勒马,马蹄原地踢踏,男人眼角眉梢俱是戾气:
“嫁人了?”
他出城一天而已,就急着嫁人了?
南泱吃惊地注视着马上逆光俯视的年轻贵气将军。
这是一张锋芒毕露的俊美容貌。头盔下的三庭五眼生得极标准,肩吞铠甲在夕阳下闪着金光,看多一眼就觉得气势压迫而来。
相貌瞧着有点眼熟……
在哪儿见过来着?
萧承宴寒声道:“说话。”
声线低沉冷峻,杀伐之气浓郁仿佛实质。
南泱情不自禁地贴着城墙往后缩,忍着头皮发麻,努力仰头辨认头盔下的相貌:
“这位将军,我们……认识?”
萧承宴:“……”
萧承宴:???
“好。很好。”
愠怒到极点,萧承宴居然扯了扯唇,露出一个几乎算得上笑容的胆寒表情。
“卫南泱,你好样的。”
“……”南泱震惊了。
她起先只觉得面前这位有点眼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么一位年轻威风的披甲将军。但对方多说了几个字,她听出来了……声音极耳熟!听过很多次!
萧侯!
两边无言对视,城墙边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萧承宴冷笑一声:“认出本侯了?”
南泱默默点头。
她这边才点头,下一刻,整个人腾空而起!
南泱被一把被捞去马背上,横搁在马鞍前头。
耳边马鞭脆响,黑马从原地踏步到狂奔疾冲只花了两个弹指功夫,瞬间卷起滚滚烟尘而去。
南泱七荤八素地横倒马鞍上,团扇还抓在手里,一身织金刺绣龙凤长裙被大风刮得在半空呼啦啦展开,仿佛孔雀开屏似的,救、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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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南泱:虽然我们碰面过三四五六七次,但看清你的正脸真的只有两次!三月桑林,六月水边!
南泱(小声):一眼没认出人其实蛮正常的……
萧承宴:……呵。(一把捞走)
明天上夹子,更新推迟到明晚,白天宝宝们不要等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