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5 章 哪个要去做陆家夫人?
这个下午,紫棠或许觉得机会难得,一改之前几日的沉默,开始口若悬河地劝说。
从房里跟到中庭,中庭跟去廊下,南泱不爱出门,紫棠总能找到机会,近身相劝。
更糟的是,阿姆被紫棠说动了。
“二娘子,要不要试试?”
当晚,屋里只剩主仆二人时,阿姆避开敏感的【逃走】二字,低声提议。
“陆家女使护送我们,陆三郎君在外接应。里应外合,从西侧门出,再趁夜出京去,可以成事。”
南泱正好坐在小榻边,摸了摸陪嫁绣被,“嫁妆都落在侯府,带不走。”
阿姆:“人要紧。”
“阿娘也带不走。”
“紫棠、藤黄两个加老身,三个人看住周夫人一个,能顺利出府去。”
阿姆眼神殷切,但南泱并没有被说服。
“这些天在侯府住着,吃穿用度俱全,又无人管我们。萧侯忙得很,几天见不了一次。阿娘用药请了好郎中。我觉得日子还能过。”
听出南泱不怎么想挪动,阿姆沉默了好一阵。
“这地方……鬼窟似的。”阿姆抬头四顾婚房。
铺满床榻的大红陪嫁帐子和整套刺绣婚被枕头,表面喜庆热闹的物件装饰了满屋子,依旧遮掩不住高梁大屋本身自带的肃杀气。
王媪活着的时候,阿姆恨她欺辱小主人,见一次骂一次;
但亲眼目睹王媪死得凄惨,变成挂在内院墙上的骨头装饰,兔死狐悲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整夜整夜地睡不好。
阿姆的泪珠子滚落眼角。
“继续留在这侯府……二娘子,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一个周夫人需要两人看顾,如果我也发了疯,日日夜夜对着两个疯婆子,二娘子,你如何过啊……”
南泱吃了一惊,起身抱住乳母颤抖的肩头。
像年幼需要对方安慰她那般,抱着肩头,额头抵住乳母的额头,轻声地哄。
“别自己吓自己,没事的。”
她心里其实有别的想法,但阿姆被惊吓得太狠,精神承受不住了,只能当面先答应下来,再做计较。
“阿姆不喜欢侯府,那便听阿姆的,里应外合,出京去。”
阿姆时刻绷紧的肩头果然一松。
南泱亲自把人送回厢房,盯着睡下,吹熄油灯。
回返婚房的半路上,紫棠仿佛影子似的现身,无声无息跟随身后,出声时吓得南泱一跳。
“夫人终于做下决定了。”紫棠语气欣慰,
“奴等尽快安排,接应夫人出府。”
南泱不应声。
紫棠还在低声苦劝,事不宜迟,越快离开越好。
听着听着,南泱忽地想起第二位陆家女使来。
进屋问起始终沉默无言、每天只洒扫铺床的藤黄:“紫棠劝我离开侯府,这也是你的想法?还是大表兄的想法?”
藤黄停下铺床的动作,福身行礼:“是紫棠自己的想法。陆大郎君送奴等入府时,只叮嘱奴等帮扶夫人,并未催促夫人逃离侯府。”
紫棠怒视藤黄。
南泱:?
怎么你们两个陆家女使的说辞都不一样?
陆家人的分歧管不着,总之,陆大表兄并未催促她逃走,送来陆家两位女使确实为了帮扶她。
南泱心里有了底,把自己的想法告知陆家女使。
尽快把阿姆送走。
她领着周夫人留下。
“我不走,萧侯便不会太过生气,应不会追究阿姆的。”南泱道。
紫棠当即表示不可,“辛媪是夫人最看重的乳母。夫人的乳母逃走,必然打草惊蛇,惊动萧侯。以后夫人再想逃离侯府就难了——”
藤黄打断道:“夫人有命,奴等当遵从。”
紫棠对藤黄再次怒目而视。
陆家两个女使,当她的面内讧起来了。
南泱:……
她避去窗边,让两位陆家女使自己去对面角落吵一场。
也不知争执结果如何,总之,最后紫棠面色平静地走回来福身:“夫人有命,奴等遵从便是。”
南泱点点头。你们吵完就好。
于是定下把阿姆单独送出侯府的计划。
里应外合,连夜出京,护送去平安镇的卫家宅子颐养天年,由陆家看顾衣食住行。
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萧承宴年底事多人忙,侯府之主连带三位家臣日日不见人影,正适合行动。
行动定在隔日,三人相约瞒住阿姆,当面只说主仆两个一起走。
第二日大清早,紫棠借口去市集买女子冬日用的防皴裂香膏,出府一趟。
回返时冲南泱微微点头。
陆家联系妥当了。
入夜后,南泱领着神色紧张的阿姆,陆家两位女使跟随。
一行四人借口饭后走动消食,提灯走入二门,避开内院墙挂起的骨头装饰,一路闲逛后宅,慢悠悠往西侧门方向去。
侯府后院只清出两个院落,大部分还荒废着。
黑夜里踩过枯枝残草,细小声响不绝。偶尔惊起几只乌鸦,嘎嘎大叫着从身边飞过,心虚的四人一身冷汗。
走着走着,南泱忽地又想起一件要紧事,回头问紫棠,“今早出门,陆家与你联络的是大表兄?”
紫棠提着灯笼目不斜视:“大郎君不得空。”
原来,自从豫王入京,陆澈得了豫王的青眼,从地方郡守调任朝廷中枢,已经升任御史中丞,在京城走马上任。
御史中丞,俸禄千石,御史台次长官。
”大郎君日日入朝议事,白日哪会在家?”
“留在陆家全力帮扶夫人、里应外合的,正是陆三郎君,夫人原本的夫君。”
紫棠这番话表面无甚可指摘的,但细品起来,语气隐约带刺。
南泱压根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她的注意力全被一个不大好的念头吸引过去了。
安排里应外合、助阿姆离开侯府的陆家人,竟然不是大表兄陆澈?
而是三郎陆清泽??
南泱脚步一个急停,手提的灯笼光在风里来回摇晃。
陆三郎做事,他不靠谱啊!
“阿姆,我不大安心。改天再走吧。”
南泱站在荒僻的假山池塘边,不肯继续去西侧门。
阿姆虽然逃离侯府的心思似箭,但不愿违逆南泱的想法。
“好,我们改日。”当即转身往回走。
藤黄也提着灯笼回返。
南泱正要跟上,紫棠绷着脸道:“二娘子,还请移步假山,奴有两句要紧的说。”
南泱无声地叹口气,对这位显出执拗性情的女使有点头疼。
她苦恼地想说辞。
“紫棠,知道你一片好意,但我心里不安心。陆三郎他……”
他做事不靠谱,说好的带周姨娘一起走,迎亲当日却轻易把姨娘撇下了。阿姆今夜绝对不能出事……
刚想到这里,紫棠忽地吹熄了自己的灯笼,又噗地吹熄南泱手里的灯笼。假山四周瞬时陷入黑暗。
南泱:??
她还在打量突然黑下去的灯笼,试图重新点燃,暗处的紫棠抬起手来,一记手刃,迎面快准狠地敲在她后颈上。
南泱:…………
等她醒过来时,人已像个麻袋被扛在肩头。
紫棠瞧着清秀,没想到是个练家子。
一个及笄的女郎总有大几十斤,被紫棠扛起在荒僻的夜色后院飞奔,比南泱自己走得还快。
南泱头朝下被扛着,视野晃动,颠得想吐,抬手拍紫棠的肩背,“紫棠,放我下来,你在做什么?”
紫棠快步往西侧门去,清秀面孔在夜色下带出几分忿然。
便是这个毫无出挑之处的卫二娘,让陆三郎君心心念念,逢年过节便记挂叹息着“今年又见不到卫家二妹妹”!
两家商议嫁娶的那个月,她在陆家日日见三郎君欢喜雀跃,心中如刀割,还得把自己不堪的心思深藏心底。
主仆身份隔如天堑,她知道自己不配。
原本以为卫二娘是个颠倒众生的大美人,才引得三郎君记挂……
紫棠忿然想,怎会是这样一个女子?!
卫二娘虽说五官生得精致,但合在一处也就是个眉眼柔和的小家碧玉,在美人云集的京城,实在不算如何出挑。
既无出众文采,又不勤勉刻苦。天黑了便上床躺着,主持一点内务便回屋躲着!
横看竖看都平平无奇的卫二娘,让三郎君蒙受被抢亲的奇耻大辱。
陆三郎君不计较卫二娘失了贞,打算迎她回陆家,卫二娘不仅不感激涕零,竟还一副不想再提起陆三郎君的模样!
紫棠心里忿然不平,说话便冷,句句带刺。
“三郎君原想亲自在西侧门外候着。君子不涉危地,奴劝说许久,才打消了三郎君的念头,让他在陆家等候迎夫人。奴已经在三郎君面前做下承诺,今晚由不得夫人了。无论如何,夫人也要去陆家的。”
南泱吃惊地连挣扎都忘了,“不行,阿姆和姨娘都在侯府,只有我逃走,她们两个如何应对萧侯的怒气?还有藤黄,我和你消失不见,萧侯必然要发作去藤黄身上的。紫棠,别再往前走了,我们赶紧原路回转。”
紫棠又是心酸又是快慰。
被陆三郎君郑重托付,陆三郎君终于记住了她的名字,目光终于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今晚她势在必得。
“奴是陆家人,不是卫家人,卫家人的死活奴不管。完成了三郎君的托付,藤黄也算死得其所。夫人还是去做陆家夫人吧——”
说话间,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枯枝,咯吱一声响。
几乎与此同时,黑暗的荒庭远处传来一句幽幽回话:
“哪个要去做陆家夫人?问过本侯了么?”
南泱被扛在肩背上,明显感觉到紫棠猛地一个急停,浑身颤抖起来。
琉璃灯挨个点亮。一盏,两盏……八盏。
明亮璀璨的琉璃灯光,形成一个圆弧,把这处枯枝遍地的荒僻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南泱被白炽色的琉璃灯光晃去脸上……晃的次数太多了,习惯了。
她熟门熟路地一闭眼,冲声音传来的方打招呼:“萧侯回来了。”
“回来了。”萧承宴坐在院墙下临时摆放的胡床上,长刀横放膝头,琉璃灯光下翘起长腿,笑容带嘲弄。
“再不回府,本侯的夫人都要被扛去陆家了。”
“把人放下,给开口招认的机会。背后主使何人?”
“——过来。”这句对着南泱说的。
南泱还保持着头朝下的姿势……
费力抹开乱糟糟甩过脸颊的发尾,小声劝说:“放我下去,萧侯发怒了。”
紫棠肩背又是一颤。
显然在听命放人和挟持人质两个选择之间迟疑不决。
不等南泱继续劝说,萧承宴已经明显不耐烦起来。
开始倒数。
“倒数十声不放人,两个全杀了。十,九,八——”
他数得极快,紫棠心头一颤。
挟持个卫二娘做人质,有什么用!
连人间绝色的荼姬都被撂在后院当摆设,萧侯哪会把这位平庸的夫人放在眼里?还不是说杀便杀了!
紫棠当场放下南泱,拜倒在地,开始飞快地辩解。
南泱反手去揉颠得酸疼的肩膀和腰背,前方的萧承宴斜睨她。
两边对视一眼,她慢腾腾地往前走。
走到琉璃灯前,白光刺眼,她闭了下眼的功夫,人就被抱去胡床,跟刀鞘一起挤挤挨挨地坐着。
紫棠飞快发颤的辩解言语,萧承宴显然一个字没听,不等说完,耳边传来一声冷酷地:“杀了。”
惨叫冲破耳膜。
南泱还没来得及睁眼,浓郁的新鲜血腥气又传入鼻下。
紫棠,卒。
她索性闭眼不看了。
寒风里冻得冰凉的脸颊冷不丁被捏了捏。
她新婚的好夫君带满身杀气俯身逼近,热气呵过耳廓。
“你倒也不怕?本侯吩咐全杀了,你哪来的胆子,安安稳稳坐本侯腿上,觉得不会杀你?”
南泱心里嘀咕,你觉得你自己耐心很好吗?
真正起了杀心拔刀就上,哪会说这么多废话?又是威胁又是倒数的。
还捏她的脸。
“别捏了。”南泱捂着脸吸气,“风冷,脸皮吹得要裂了。”
不躲还好,她这边小幅地躲,那边的手不仅追上来继续捏脸,捏的力道还加大了。
“白天不是让陆家女使出门买防皴裂的香膏?怎么,买来没用上?”
萧承宴嘴里闲问着,把柔软的脸颊捏泥人似地搓来捏去。
原本冻得发白的脸颊,现在倒好,捏得一片红彤彤。
南泱:……
来了来了,今晚第一个送命题来了。
买香膏只是个出门联络陆家的借口,香膏倒是买回来了,谁记得用?
提起香膏就绕不过陆家,今晚南泱没打算自己逃走,原本只打算送阿姆出府来着。但劫持她的紫棠人已经凉了……
死无对证,她只好扯开话头,“外头太冷,我想回屋去。”
萧承宴居然没有追问,把她放下地,又体贴地掸了掸长裙拖过荒僻庭院沾上的灰尘枯叶。
“为夫亲自送夫人回屋,免得夫人又被扛走。”
被牵住手的南泱:??
总之,在古怪的气氛里,两人仿佛一对如胶似漆的新婚小夫妻般,手挽着手回婚房。
半道上正好撞到四处找寻南泱的阿姆和藤黄。
怕什么来什么,筹划逃走大事之夜,侯府之主萧承宴赫然现身面前,两个人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藤黄还能竭力忍住行礼,阿姆再耶受不住惊吓,两眼翻白,身子晃了一晃,往后便倒。
南泱:“……阿姆!!”
南泱扑过去把人扶住,又是摇晃又是猛掐人中,好容易才悠悠醒转。
萧承宴站在路边旁观至今,笃定地下结论:“所以,今夜逃走之事,你这乳母也有参与。”
“……”阿姆两眼一翻,不声不响又昏死过去。
南泱人麻了。
深夜呼啦啦的大风里,她抱着吓昏两次的阿姆,和盘托出今晚计划。
“我没打算逃走。原本只想送走阿姆,她在侯府吓得待不住了。是紫棠非要把我扛走。”
“夫人这句听着像实话。”萧承宴居然表示赞同。
“确实,本侯也只想到两个陆家女使巧言令色劝夫人逃走,没想到她们还能把你扛走。”
南泱弯了弯眼:“多谢萧侯体谅?”
搀扶着阿姆才想起身,萧承宴抬手压在她肩上,“一句体谅就想翻篇了?急什么,坐着。”
“……”南泱又原地坐了回去。
“你这乳母对你倒是忠心耿耿。忠仆值得优待,罢了。等乳母醒来,告诉她,今夜之事不追究。让她安心在侯府里住。”
意外抛下一句“不追究”之后,萧承宴越过南泱和阿姆,脚步停在五体投地跪伏地上的藤黄面前,长刀背握身后,垂眸打量。
刀鞘嗡鸣,杀心已起。
“至于两个陆家女婢。杀了一个罪魁祸首,另一个索性也……”
“……另一个留给我。”南泱抱着昏迷的阿姆,无奈转过半个身子。
大冷天的,为什么她坐在漆黑的路边吃冷风,为什么她不躺在屋里睡觉?紫棠害人害己啊。
“我需要女使。”南泱吃力地拖着阿姆起身,
“阿姆倒了,再把我屋里的女使都杀了,谁帮我洒扫铺床,谁帮我照顾阿娘?”
萧承宴略一琢磨。确实。
他一点头,脚步绕过全身颤抖不止的藤黄,走回南泱身边,发力扶住阿姆。
“夫人说的很有道理。剩下这个陆家女使老老实实不作妖的话,倒也不是不能留给夫人用。”
藤黄脱力地瘫倒在地。
有萧承宴搭一把手,阿姆顺利地搀扶回厢房,半昏半醒地睡下了。
南泱才进婚房,萧承宴回身瞥她一眼,把长刀卸下,放去明间中央的供案上,当先进内寝。
不回头地吩咐,“进来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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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承宴:说说看,哪个要去做陆家夫人?
南泱(果断地):没有人!
萧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