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6 章 别怕我。
南泱又站在床边了。
仿佛课堂被先生点名训话的学生,肩背挺得笔直,萧承宴一句句地问,她一句句地答。
眼前场景似曾相识。昨晚不才问过一场?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
昨晚点起一对龙凤蜡烛,映进内寝的光是红色的,半明半暗,像升堂的阎罗殿;
今晚没点灯,内寝黑漆漆的,只隐约显出人形轮廓……更阴间了。
黑暗里传来问话:“里应外合协助逃亡的陆家女使死了,今夜功败垂成,恨不恨我?”
恨?不至于。
南泱摇头。
“怕不怕我?”
怕,有一些。
南泱提起后院所有人的噩梦,“王媪的骨头挂在墙上,着实瘆人。”
萧承宴抱臂往后仰,黑暗里无声一哂,“怕得很,为什么不跑?”
“美人们都知道跑,你有陆家里应外合,仔细筹划筹划,总能顺利逃亡。卫南泱,想清楚了回话。你可不像表面那么老实,本侯要听实话。”
对方要听实话,南泱便如实地答。
“我去何处,姨娘总要跟着我的。姨娘在侯府住得不错,去了陆家,不见得比这里过得好。”
萧承宴在黑暗里垂眼听着。
这番话不似作假。
心底无处消解的烦躁郁结散去几分,他靠在床头,悠然换了个姿势。
“很好,继续。”
南泱便继续往下说:“我和萧侯拜了堂,虽然,有时让人觉得怕。但萧侯任我布置婚房,陪嫁来的绣被帐子,新添的水仙花盆,我都甚为喜欢。”
“一旦去了陆家,我便是二嫁妇了,还是个失了嫁妆的二嫁妇,婚房布置都得听陆家的,感觉更可怕……”
萧承宴:……好。
好个卫南泱,果然敢说,真实诚!
嫁的男人让她觉得怕,靠婚房布置才把她留下!
“嫁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寒笑,“说来说去,还是嫁妆!”
黑夜里看不清对方面色,只听得语气不对,似乎要发怒,南泱心里嘀咕着,脚底一点点地往外挪。
她不要说,非让她说,说完了又生气。怎么想的?
“天晚了,歇吧。有事明天再——”
一床厚实的绣被迎头罩下,南泱被绣被罩了个严实,发着懵倒去床上。
“抱好你的嫁妆。”
如果说刚刚屋里黑漆漆的,只能看到人影轮廓,现在连头带半身罩在被子里,眼前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南泱摸索着探出手,指尖捏了捏被面绣花。
是绣满枫叶片的第三床婚被。
“往哪跑?”她喜怒不定的夫君连人带被子把她推回床上,不容拒绝道:“本侯的夫人当然睡床。抱紧了。”
南泱老老实实地把被子蒙头抱紧。
被子松软暖和,就是厚了点,有些透不过气。
发作起来逼迫她睡床的萧侯令人不安心。
她心里犯嘀咕,长刀虽然留在外头香案了,不代表安全。
万一这位半夜睡醒,枕边摸刀的本能发作起来,直接把睡在身边的她捏死了,躲都没处躲。
蚕茧似的被子扭了扭。
南泱一点一点往外拱。
如果今晚两人势必要同床共枕,至少,她要睡外侧。
出事了直接翻下床,惹不起躲得起。
茧壳似的婚被掀开了。
南泱蚕蛹似的被扒拉出来,趴在绣满金黄大枫叶的婚被上。
“让你蒙头躲着了?”萧承宴声线寒凉:“抱好你万般舍不得的嫁妆。”
“……”南泱趴着抱紧被子。
身上绛红色厚缎面的长裙揉皱了,层层叠叠地堆去腰间。
后腰肌肤露出一小片。
细而窄的洁白肌肤暴露在空气里。
“心里想什么?”萧承宴在黑暗里垂眼下望。
他新婚的小夫人乖巧趴在大红被面上,露出一小截后腰,肌肤牛乳色的白。
“心里骂我,还是想杀了我?嘴里说着不想逃走,就没想过,留下要洞房的?”
南泱记得的。但这些天没一日得空,全忙着安置后院美人了。
她分辩道:“避火图至今没看齐全呢。”
这次萧承宴却不认账了。
“再想个说辞。上次被你用避火图搪塞过去。一个藉口不能搪塞两次。”
南泱:想不出。
抱着被子装死。
萧承宴的指腹带茧,指节有力。如今按在她后腰那一小截牛乳色的肌肤上了。
温热的手掌碰触冰凉肌肤,反差强烈。裸露在外的一小片皮肤浮现细小的鸡皮疙瘩。
一半紧张的,一半冻的。
“此时此刻,心里想什么?”萧承宴的指节按压在后腰肌肤上,指腹下传来细小的战栗。
“紧张?厌恶?惧怕?恶心欲吐?”
“夫人,挑心底最鲜明的感受,如实地说。”
南泱懵了一下:动嘴皮子说吗?
刚才那气势汹汹的架势,她以为今晚要押着洞房了,紧张得不轻……原来还是嘴上讲学呢?
她又不是头天嫁人。
拜堂都半个月了,避火图也都认认真真地逐篇研读过的。
瞬间绷起的紧张如潮水般褪去。
紧张褪去,就只剩下冻了。
天寒地冻,往常这个时辰屋里早点起暖和的炭火盆。今晚阿姆晕了,藤黄不敢进屋,没有人点炭火盆,她居然把这茬给忘个干净。
难道要招呼身为列侯的萧承宴,让他在家里自己动手点火盆吗?
南泱人冻麻了。
此时此刻,心里最鲜明的的感受只剩下一句。
进门该先点火盆的。
懊悔啊!
“炭火盆,被子,厚衣裳,三样总得给一样。”
她吸吸鼻子,慢慢地把自己卷进被窝里,以行动表明此时此刻心底最鲜明的感受:
“——我要被子。”
“……”
萧承宴哑然松开了手。
有好一阵,屋里谁也没说话。
萧承宴注视着他这位向来出人意料的新婚夫人带点害怕神色,动作坚决地把她自己裹进被子里。
他整个人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不知在想什么,指腹缓慢抚过面前大红绣被上的枫叶。
随便他如何地揉来按去,被窝里裹的人一动不动,装死。
萧承宴忽地放开手,嗤笑一声,“没心没肺。”
夜风刮进帐子。暖和的绣子掀开,又重新裹上。
冬夜寒气呼啦啦地卷进被窝。萧承宴衣襟布料冰凉。
南泱躲了下,被按住。
一床五尺婚被现在包裹住两个人了。
“避火图有没有教过这个?”手指灵活如蛇,钻入裙下,“什么感觉?”
南泱细细地抽气,“有点疼……”
“当真不恨我?”黑暗帐子里的动作亲密而强硬,彻底突破两人之间无声默契的相处界限,萧承宴却在关键时候问起重复的问题。
南泱心里升起一点古怪的感觉。
如此反复地问。
萧侯是希望自己恨他呢,还是不希望自己恨他?
她的答案从头到尾是一致的。
“不恨。萧侯没有害过我什么。”
“还是怕?”
“嗯……还是,有一点。”
“能逃走还是逃了吧。”耳边传来的声线忽地转冷。
萧承宴捏起南泱的下巴,把茫然喘着气的小娘子的脸往上抬,黑暗里冷峻对视。
“实话说与你听,跟在本侯身边没几个命长的。你日夜跟随于我,迟早死我手上。”
萧承宴抛下他的新婚小夫人,下床点灯。
在明暗不定的油灯光下四处翻找,最后在枕头背后找到了藏起的匕首,刀鞘扔去地上,握着寒光四射的匕首往床头一插。
切豆腐似的扎进去半尺。雪亮匕身明晃晃地反光。
“床头备着。匕首记得时刻随身,不喜的时候拔出来用。”
躺在床上瞠目注视一切发生的南泱:……
这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事吗?!!
匕首插在床头,寒光闪烁,把黑暗里弥漫升腾的甜腻气息斩断殆尽。
萧承宴拉开第二床婚被,自己躺进床里,闭眼道,“下去。”
南泱裹着被子挪去小榻,吹熄了灯。
黑暗的内寝陷入安静。
至少半个时辰过去。大床那边很久没有翻身动静,耳边呼吸平稳,侯府之主应该早就入了梦乡。
南泱醒着。
有句话在她的心底翻腾。问话当时她没想起说,过了好久才想起这句。
然而,一旦意识到这句不曾及时吐露的言语,话语的分量以及细微的懊恼情绪便成倍膨胀起来,搁浅在心底。
她觉得自己今晚是睡不踏实了。
不管对方能不能听得见,为了她自己有个无梦好睡之夜,她得说。
南泱在黑暗里对着头顶房梁道:“我逃走了,萧侯会不高兴的吧。”
萧承宴居然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双手交握脑后,平淡道:“卫南泱,涨本事了。学会揣度人心了?“
南泱:??
你没睡?
没睡这半个时辰动也不动,学尸体躺呢?
但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正如覆水难收。南泱往下继续说。
“萧侯总是不大高兴。时常动气,时常发作。”
她翻了个身,面向白墙,背对床。
如果从三月桑林头一次见面算起,两人认识也有半年多了。
见过发怒拔刀,见过跑马狂飙,见过他身上摔得没一块好皮肉,就没见过这位畅快笑一场的。
“我只是卫家一个小小庶女,萧侯萍水相逢,愿意为我鸣不平。”
”我虽觉得没什么好鸣不平的,日子总能过得下去,但萧侯两次投书愿意帮我,我心里记着。”
南泱小声嘀咕最后一句。
不管床上躺着的人如何想,总之,说出来她自己能安睡了。
她对他并不恨的。
也不想他误会自己一直心怀怨恨,总逼着她拿匕首反击。
“我从小养在内宅,大门都不怎么出,琴棋书画样样不精,朝堂大事一概不会。但至少,别让你更不高兴了吧……我就不逃走了。”
闷了整晚的胸口舒爽了。
南泱吐出长长一口闷气,彻底放松下去,闭眼入睡。
原以为这是一个无梦好眠的开始。
但她没想到一件事。
临睡前吐露的几句发自肺腑的真言,好让她自己睡得着,却让萧承宴彻底睡不着了。
萧承宴自己睡不着,从来不让别人睡。
半梦半醒间的混沌时刻,南泱身子忽地一轻,连人带被子被抱起。
又抱去了床上。
猛然惊醒的南泱:哎哎?大半夜的,做什么呢。
“哪个总是不大高兴?”萧承宴此刻极度清醒。
他掀开婚被,瞳孔因为兴奋和专注而微微扩张,黑暗里显得格外幽亮。
“本侯现在心情如何,高兴不高兴,你看得出?”
南泱带着满身被窝里捂出来的热气,茫然地盯着面前人影。
屋里漆黑,看清人影轮廓都吃力,何况表情呢。南泱如实说:“看不出——”话音未落,忽地吸了口气,“哎,等等?”
遮住雪白脚踝的长裙又往腰上挽。
“本侯今晚心情好,让夫人也高兴高兴。”
“……哎?哎哎?”
被子遮住脸孔,也遮住了大半奇怪声音。
被子里的眼角睫毛湿漉漉的。
新婚的夫君用了避火图里完全没提起的某个古怪的方法。
她不确定这算不算夫妻敦伦,正经的洞房花烛似乎都不是这样。
避火图每篇画的也都是女子服侍男子,哪有男子服侍女子的?
但她今晚确实感觉被服侍了,感受到了某种陌生而奇异的快乐。
厚实的婚被自欺欺人地蒙住头脸,遮挡住细碎动静。
南泱全身暖洋洋的,像在热水里熨帖过了一轮又一轮,身子发轻,仿佛飘在云上。
被窝深处呼吸不畅,头顶的被角被人掀开一条缝,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有个清晰有力的嗓音隔着被子道:“手给我。”
声线往下压时有很强的威慑力,她几乎没多想地照做了。
白生生的手指尖探出被角,从外被握住。
萧承宴仿佛山林间巡视领地的豹子,俯视今晚唯一的猎物。被他完全圈住、叼回巢穴的小娘子从被角上方乖巧地探出指尖。
长裙又推到了腰,到处都是褶皱,他整理几下,绛红色长裙重新覆盖住雪白的脚踝。
萧承宴慢条斯理地捞起长裙,把湿漉漉的手擦干净。
握住南泱的手,让她的手指尖碰触他自己泛起放肆色气光泽的薄削的唇。
萧承宴隔着被子问:“快活不快活?”·
刹那间,南泱的手指头着火般地蜷了蜷。
她意识到刚才带给她快乐的柔软触感是什么了。
黑暗的被窝深处,南泱死活不应声。慢慢等心情平复下来,困倦得东倒西歪,不肯罢休的夫君还在等回话。
被窝里传来一声小声的:“……快活。”
萧承宴满意地躺下去。半夜折腾一大场,他终于能睡了。
暖和而安全的被窝深处,南泱侧身蜷睡,捏了捏自己潮湿的指尖。
夜色里听萧承宴道,“别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