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5 章 人人皆可称呼我萧侯,只……
亲昵揉捏后颈的动作倏然停下。
半醉迟钝的南泱察觉不到微妙的氛围变化。
其实。
自带寒凉的【国丧】两个字从萧承宴的口唇吐出的那一刻起,仿佛冬日冰霜,帐子里的旖旎气氛便冻住了。
两边对视片刻,萧承宴收回手,道:“醒了?如实回答。”
南泱困惑地对着面前四个重影。
四个夫君,四张俊美而威慑的面孔,从左到右,环形排列。
都是眉峰挑起,不甚痛快的神色。
国丧怎么了?宫里瞒着消息,不许说?
“不许说,那就不说。”南泱小声嘀咕,“不说总行了吧。”
面前近乎尖锐的注视下,她拉开软和婚被,熟练地把自己塞进去,安详躺平,眼睑逐渐合拢……
才裹住的厚被子被毫不客气地掀开,冷风灌进被窝。
南泱扒拉被子往深处钻。
下一刻被揪了出来。
炽热的呼吸凑近小巧的耳垂,萧承宴指腹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捏:“老实答我才放你去睡觉。说,哪个告诉你国丧的?”
南泱耳垂被捏得红彤彤的……
“我自己猜的。”她吸着气摸耳朵,“轻点,轻点。猜的不对吗?”
关于国丧的猜想对错,萧承宴并不直接回应。
他垂眸打量:“见过天子吗?”
南泱当然没见过。
“没见过天子,你替天子守什么丧,担忧什么国丧期怀孩子不好?”萧承宴神色淡漠,“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人危险地往下压,南泱视野里四个重影同时往下压。她怀疑地瞅瞅左右,哪个才是真人?
“跟我没关系,我又不认识天子。但国丧期间弄出孩子,萧侯你在外头那么多仇人,会有麻烦吧。”
“关你何事?”萧承宴还是那句:“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国丧】两个字不知如何又刺激了他。
捏着耳垂的手松开,开始揉捏被窝里小娘子捂得暖和的平坦小腹。
“关心我,怕我出事?还是不愿给本侯生孩儿,卫南泱?”
“卫南泱,你当真关心本侯?关心皇宫里的天子?为了本侯考虑不想要孩儿?冠冕堂皇的大话不必说了,听着不真。”
“寻什么国丧借口,谁给你的借口?当本侯是傻子?说实话。”
一连串的质问又快又密,南泱被问懵了。
面前四个重影晃得眼晕,强撑睁开的眼皮忍不住逐渐合拢:“不是借口,真的觉得对萧侯不好。生下来就塞不回去了——”
缓慢往下躺的身子又被提溜坐起。
“不是实话。”萧承宴锐利直视,“睁开眼看我。把心底的实话吐出来,不许睡。”
南泱:……好好做个人不行吗?!
她这位今晚打算显然不做人的夫君还在一声声地追问。南泱喝了不少酒,浑身燥热,倦乏地睁不开眼又无处可躲。
困倦得肩头都打晃的南泱爆发了。
萧承宴向来有点疯劲在身上的。
南泱既嫁了他,两人既拜了堂,侯府日子还过得去,她过日子其实不讲究,有吃有喝有的睡,平淡有序不折腾。不能再少了。
谁也不能阻止她过安稳日子,她人见人怕的夫君也不能!
南泱挣扎着要躺下,萧承宴不许她躺。挣扎时手四处扒拉,南泱从床头摸到了匕首柄。
自从萧承宴跨进二门,追来她的住处过夜开始,这把匕首便从前院婚房送来后院,摆设似的放在床头。
按他的说法,“你不愿同房时可以用。”
南泱有时早晨醒来,会把反光的匕首身当铜镜照一照。
这是她头一次拔出匕首。
匕首在重影的视野里晃过四道雪亮弧度。
利器寒光四射,耳边呼啸风声,萧承宴果然凭借本能瞬间格挡劈开,啪,匕首飞出去两尺,斜插入床板。
匕首争取到的短暂时机,对南泱来说,足够了。
她抓紧机会躺了下去,被褥裹紧,蒙头。
久违的甜美黑暗终于袭来。
有吃有喝有的睡,她在侯府的平静日子可以再翻过一天了。
萧承宴在耳边低低地笑。笑声似乎很愉悦。
匕首从床板拔出,落在他手里,手指间把玩地飞转,响起尖利破空风声。
南泱闭眼蒙头,我不看我不看,我不听我不听,我睡了我睡了我睡了……
被窝里蜷着的手被拽了出去。手心一凉。
才扔出去的匕首被硬塞回手里。
下一刻,她的手指连同匕首柄一起被男人宽大火热的手掌握住了。
“忍了这许多日子,终于打算用了?”萧承宴的声音兴奋地低哑下去,灼热气息喷在耳边。
“来,捅这里。”南泱的手腕被扯着往前伸,匕首尖笔直撞上对面冰凉的玄纹暗绣衣料。
“从这处一刀下去,就能彻底解决我。卫南泱,你不想解决我这大祸患吗?世上没了我萧承宴,你应该高兴才对。”
南泱人麻了,他真对着自己心口捅啊!
就知道他最近不对劲!
察觉不对的瞬间,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匕首柄猛然扭偏方向。
匕首仿佛一道雷电白光,刺啦轻响,划破里外层层衣料,从男人胸口位置斜往上,最终划过左上臂。
鲜血飚出。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南泱意识到飞溅到脸上的几滴温热液体是鲜血时,她已经对着满床滴滴答答的血迹。
南泱:“……流血了好多血!”
帐子里半明半暗,流了多少血看不清楚,总之,重影的四只手臂都在飙血。
南泱一骨碌翻坐起,在床头到处摸索,寻找能止血的物件往伤口上糊。
指尖碰触到一截柔软弹性的羊肠。
她想也不想,抓过新缝制的羊肠衣,按去萧承宴手臂伤口上,牢牢往下压。
长度跟伤口差不多。
止血效果很好。
过了一阵才意识到这长条是个什么玩意的萧承宴:“……”
南泱满肚子酒都醒了。
萧承宴神色居然愉悦得很。
左上臂被匕首割破一道长而深的伤口,好容易止了血,他接着帐子外透进的朦朦胧胧的光亮,打量神色紧张、认真按压伤口的新婚夫人,再打量一眼糊在伤口上、止血颇有功效的羊肠衣。
“你是会挑东西的。”萧承宴悠悠地道了句。
南泱一只手压伤口,泪汪汪地掩住呵欠。
困得想死……
想在侯府内院过几天无事可做的平静日子怎么这么难……
半夜把自己身上划出个大豁口的侯府之主自己精神好得很,唇角上扬,甚至带出些笑意。
“怎么不往心口捅?非要使出吃奶的劲偏开。刚才那一下往下扎实了,此刻我已死了。淮阳侯萧承宴,年二十三,殁于家中——”
萧承宴拖长了嗓音,饶有兴致地念:“——未死于敌对暗害,死于夫人之手,心甘情愿,结局甚美。你不觉得我死于今夜,于国于民于你,都是桩好事?”
南泱忍着困劲,继续两只手按压伤口止血。
小声说:“有病得治。”
萧承宴:“嗯?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南泱果然又说了一遍。放大声说。
她真觉得他得去找郎中治一治满身的坏毛病。
“哪有人整天让夫人抓匕首捅自己心口的?捅死了你,我不成寡妇了?我不要做寡妇。”
没了萧侯的淮阳侯府,嫁入侯府不到年底就死了夫君的年少寡妇。不用细想都会知道以后的日子多麻烦。
她嫁入侯府,留在侯府,不正因为想过几天平静日子?她是来自找麻烦的吗?
不知这句“不要做寡妇”哪里好笑,萧承宴肆意笑了好久。
好容易止歇,他亲昵地俯身下来,捏了捏南泱的脸颊。
“好了夫人,是我的错。我确实不该留你一个做寡妇。你如果做了寡妇,陆家那两个旧情郎肯定抢了你去。我在地下又岂能心安。”
伤口渐渐止血,萧承宴自己寻了纱布绑带,单手捆扎伤口的动作很利索。
南泱盯看片刻,觉得应该无事了。
三更末,后半夜。换丝衾换被褥,换下染血的里衣,终于能够平静地躺进被窝。
半明半暗的帐子里,南泱对着头顶大红合欢婚帐,开口道:“其实我喜欢听琵琶。”
萧承宴还在扎绑带,平淡地嗯了声:“夫人责怪我换洞箫?毁了宴席兴致?”
倒也没有责怪那么深重。
南泱只是惋惜。
“花费许多精力布置装点,罕见的一场盛宴,闹到深夜,最后虎头蛇尾的。”
萧承宴几下扎好纱布绑带,“所以,夫人还是责怪败兴。”
也不是败兴的问题。
“萧侯功高,一呼百应,许多人愿意跟随萧侯折腾。”
“但我,”南泱躺在被窝,指着自己,泪汪汪地打呵欠。
“我只是个内宅养大的女子,不怎么出门,清清净净、少人打扰的寻常日子过惯了。”
“盛宴虽然精彩,没有也无妨;酒肉皆美,歌舞动人,我其实不讲究这些。”
“到了饭点正常用饭,到了就寝时辰正常睡觉。有吃有喝有的睡,于我这里,便是神仙日子了。”
南泱的唇角被亲昵地贴了贴。
萧承宴俯身靠近过来,温热的嘴唇亲吻过她的脸颊、耳垂。
气息喷在耳边,“原来夫人不满的是盛宴惊扰人心。到了就寝时辰可以正常睡下,才是夫人的神仙日子。”
南泱带点“你终于意识到”的欣慰,重重应了声。
今夜闹也闹够了,说也说开了,她觉得一切步入正轨,安稳生活在前方招手,眼皮渐渐阖拢……
“最后一个问题,答完了再睡。”
南泱微微地睁开一线眼帘,面前重影的四张俊美面孔同时逼近。
带着近距离凝视的压迫感,四张面孔同时开口问:“我是谁?”
南泱不假思索:“萧侯。”
“错了。人人皆可称呼我萧侯,只有你不同。再答。”
南泱带几分迷茫抬头对视。
忽然间灵光一闪,改口,“夫君。”
萧承宴对答案满意,对夫人的态度不满意。抬手一扳,把面向虚空的新婚夫人的脸扳过来。
“看哪处呢?我在这里。”
南泱:你有四张脸啊夫君。四选一,选错了……
萧承宴板住她的脸,人在近处,瞳仁格外幽亮,“我是你夫君,南泱。”
南泱:“……啊。”所以呢。
“你既嫁我,夫妻便成一体。以后有什么疑惑不解之处,心底有何猜疑,不必藏着掖着,不必惧怕,直接来问我。”
两人无言对视片刻,南泱开口问:“国丧?”
萧承宴一哂,“瞎猜什么,守什么国丧?天子没有薨。”
啊?啊??
南泱的表情凝固了。
所以,从头到尾都猜错了?
宴席悲乐悼念、泼酒祭祀的那位,不是宫里重病的天子吗?
不是天子薨了,你莫名其妙绝食两天做什么?
萧侯你自个儿家没听说有丧事啊。
明晃刺眼的琉璃灯下,萧承宴借着饮酒动作,高傲斜睨的眼角滑过一道泪痕光,意外落进南泱的视野。
事到如今,天子竟然没有薨,想象的国丧压根不存在。
她自己也不确定当真亲眼见到,还是喝酒喝多了臆想出来的场面?
有那么一个刹那,南泱想张嘴问一问。
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她莫名有种感觉,当面问起【你饮酒时哭了?】,比询问国丧的后果还要严重……
萧承宴当然不会主动给出答案。
陷入迷茫的南泱,很快被身边的大动静惊动得回过神来。
上回把右臂牢牢绑在婚被上的麻绳又被寻来了。
萧承宴靠坐床头,叼着麻绳一端,熟练地往右臂上捆扎。
南泱:???
“今夜就不必绑了吧。”她商量。
面前这位夫君,左手臂的伤口以纱布层层密实包裹,时不时地渗血,右手臂绑被子,这还能睡?
眼皮下垂又睁开,她挣扎着醒过来,提议:“萧侯伤着,不如,把婚房小榻搬来后院?今晚我睡小榻?”
萧承宴叼着麻绳,继续一圈圈地熟练捆扎:“叫夫君。”
南泱:……
换了个称呼:“夫君睡床,我睡小榻?”
”今晚一起睡。”萧承宴笃定地道:“不绑被子。明早不弄醒你,不耽搁你好吃好睡地过日子。”
南泱哑然看着她态度坚决的夫君,以麻绳绑好右手臂,绕上床头板。
麻绳从床头镂空的雕花床板一个来回,把右手臂牢牢栓住。
萧承宴扯了扯麻绳,试好牢固程度。
满意地伸出左手,把睁大眼盯看的夫人往被窝里一塞,纱布层层包裹的左臂拥住婚被。
“放心睡。”
被抱个满怀的南泱:这能睡??
半刻钟后,大红婚帐里响起两道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面对面抱着夫人的萧承宴,被温暖人体紧拥着的南泱,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深夜,几乎在闭眼的同时进入深沉梦乡。
萧承宴又陷在血池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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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修改个别字句,情节走向未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