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4 章 带夫人见识真正的好日子……
羊肠缝合的用途古有记载。记录隐晦,但该懂的都懂。
萧承宴拎着柔软的羊肠衣:“……避孕之物?”
南泱不吭声。
装作没听见,摆出一副镇定姿态,收拾针线篮子。
大意了。
对门两位美人时不时地过来服侍,她心知云姬死得惨令她们害怕,没赶人。但当着那么多双眼睛,总不好意思在房里缝羊肠衣?
前院婚房这处清净。
窝着一只冬眠的大猫儿,自顾自地喝酒,两天了,床都不下。她感觉安全,才抽空取出羊肠缝制。
一只还没缝好呢!
她这边装糊涂,那边萧承宴居然也不追问。
拎着打量几眼,半缝合的羊肠扔回给她:“继续缝吧。”回身往床边走。
人既然下了床,南泱连手臂带衣袖把人扯住,“萧侯用饭!饭菜都摆好了。”
萧承宴这时才留意到食案上布满的菜肴汤饭似的。
袍袖垂落,伸手在食案摸索几下,随意摸走一只半冷不热的芝麻炕饼,继续窝着冬眠去了。
两天不吃不睡,人瞧着清瘦了,原本就锋锐俊美的眉眼轮廓格外显出攻击锐利。
垂下的帐子被他随手撩起,继续懒散地窝在床头,视线偶尔掠过帐子,瞥来对面小榻。
南泱有个错觉,仿佛床上躺着一只随时会突然跃起的饥肠辘辘的野豹子,而自己不小心走入了猛兽巡视捕食的山林。
就这么盯她一眼,咬一口饼,喝一口酒。
被盯麻了的南泱:……
精神不错,别盯了。知道绝食两天饿不死你了。
她这位行事难以预测的夫君既然没有饿死的风险,南泱当然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
她一鼓作气缝好两只羊肠衣,塞进荷包。开门去屋外。
婚房庭院当中铺设有一条鹅卵石小径。
她挑出十来块漂亮的鹅卵石,弯着眼睛捧进手里。
两盆水仙长大了,盆里得放更多的鹅卵石固定球茎。后院也有鹅卵石,但品相都不大好。还是婚房这边铺的好看。
她包着一捧鹅卵石进屋,哗啦铺在黑木长案上,继续挑挑拣拣。
床里冬眠的大猫儿似乎被她惊动,停下喝酒,开始不紧不慢地问话。
他不在侯府的这三五日,南泱如何过的。
“天天做绣活儿?”萧承宴意有所指,“觉得自己年纪还小,怕怀上?给我缝了多少个了?”
南泱总共只缝了三只。
她白天其实事不少。
“早晨给姨娘梳洗更衣,陪她说话,陪进朝食。偶尔得空下来,翻一翻侯府账册……并无多大进展,进账支出永远对不上。”
南泱略过令人痛苦的账册,“晌午天气好的话,给花盆浇浇水,松松土,把虫子挑出,喂后院池塘的锦鲤。回来院子晒晒太阳。两盆水仙都抽芽了,我给它们起了名字,一盆叫圆宝,一盆叫绿腰。”
“荼姬和楚姬时常过来,一个弹琵琶,一个跳舞,舞乐很是动人。嗯……”
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日子过得太散漫,她努力找出日常上进的部分。
“藤黄写得一笔好字。有时得空了,我跟她练练字。藤黄说每日十张大字,坚持不懈,长久有效果,嗯……”
十张大字,写了两天还没写完。
萧承宴在帐子里又喝完一只酒囊,扔去地上。
“不错。我不在这几天,夫人在后院的日子过得舒坦。”
确实。南泱自己也觉得最近过于舒坦了。
她满足地摩挲着光滑的鹅卵石,小声感慨,“神仙日子也就这样了。”
分明是赞同的言语,听进萧承宴的耳朵,却引来一声不以为然的,“这就算神仙日子了?可见夫人没享受过好日子。”
随口一句“神仙日子”的感慨,也不知哪里刺激了萧承宴。总之,他掀开帘子下床,拉起南泱往后院去。
“走,本侯带夫人见识见识真正的好日子。”
南泱:??
怎么说走就走,满书案的鹅卵石还没带上呢!
二门后每隔十步点起一只灯笼,冬风肃杀,光影摇曳。
乖巧守候在主母房里的楚姬、荼姬,听到房门推开的声响便迎上前去,“夫人回来——啊!”
肩宽腿长的侯府男主人裹挟寒冬风霜当先跨进屋来,惊得两位美人花容失色,噗通,五体投地趴伏跪倒。
“萧、萧侯来了。”
南泱跟着后头进屋,瞧这两位可怜,吩咐起身,“回去歇着吧。”
萧承宴不放人。
“走什么走。都留下,伺候夫人。”
一声声的吩咐各处门户敞开,所有灯盏点亮,拉下挡风帘子,点足炭火盆。
温酒,热菜,打扫后花园。
通往后花园的道路两边点石座灯,树梢绑上绢花枝,准备宴席。
所有人被使唤地团团转,亮堂灯火排成两列,笔直通往内宅后方深处的花园。
冬日夜晚的萧瑟林园摇身一变,光秃秃的枝丫扎满五颜六色的绢花,变成五色繁花开满枝头的热闹宴席场景。
灯笼蒙上红绡,沿路挂起几百盏。朦朦胧胧的光影映射下,热菜流水般地端上来,酒肉香气弥漫各处。
荒废已久的侯府后苑,居然还藏着一道水渠。
一声令下,水闸打开,远处传来汩汩的流水声。
南泱震惊地看到一道清澈的活水蜿蜒流过庭院,冲刷走一堆枯枝落叶,在灯笼光下反射出亮晶晶的粼光,九曲十八弯地流去远处。
曲水流觞。
如此风雅景致,硬生生埋在一堆枯叶子底下,被当成一道旱沟啊!
楚姬捧着琵琶,荼姬换上舞衣,藤黄服侍杯盏,众人屏息静气待命。
曲水流觞的景致起死回生,所有人都看出,今晚萧侯想要一场美轮美奂的盛宴。
萧承宴身上有浓烈酒气,谁也不知这场宴席里等候众人的是什么。
和热闹宴席场面正相反的,是鸦雀无声待命的众美人紧张的神色,隐约窒息的气氛。
三面围屏风的紫檀木大榻也抬来了。
屏风大榻放置在后苑一座假山边上,粼粼活水流过脚下,八盏琉璃灯点亮,曲水光影的景致一览无遗。
南泱起先跟萧承宴并排共坐屏风大榻,长刀搁他腿上,她坐在刀鞘边,刀鞘硬邦邦地硌后腰。
她没吱声,静悄悄往旁边让了让刀鞘。
被萧承宴察觉了,直接捞过来抱着。现在她坐在刀上了。
南泱:……这对吗?
萧承宴绝食这两天不知喝了多少酒,酒气浓重,声线听着却很清醒。
“你们既在侯府内院留到今日,想必都有些真本事。今晚拿出你们所有的本事来,服侍得夫人满意。”
“夫人,宴席为你而开,尽兴享受便是。”
第一道热菜从曲水上漂过来了。
萧承宴伸手捞起,揭开盅盖。肉香四溢。
南泱低头咬住递来嘴边的一筷炖鹿筋。
鹿筋混合鱼胶,炖盅里炖煮得软烂,打开盅盖便是一股热腾腾的白色蒸气,扑鼻鲜味四处发散。
冬日寒风里咀嚼过唇齿,留下的滋味格外香浓诱人。
投喂两块鹿筋之后,下一道顺水飘过来的是温酒。
萧承宴倒出一盏香甜馥郁的温酒递来嘴边,“特意为你准备的甜酒,菊花酿。一点都不辣,尝尝看。”
菊花酿的滋味确实甘甜。
南泱略带警惕地抿了一小口,整个人放松下来,弯着眼夸赞,“好喝。”
萧承宴问她,“今晚曲水开宴,酒肉皆美。像不像神仙日子?”
确实。
南泱连喝几杯甜滋滋的菊花酿,酒气发散过四肢百骸,仿佛泡进温水里,口齿残留着鹿肉鲜香,人懒洋洋地放松下去。
身下硌的刀鞘还是硬邦邦的不舒服,她随手一推,推去旁边。萧承宴噙着笑把长刀收去身侧。
侯府主人在场带来的绷紧气氛逐渐松动,有几分宴饮的欢愉意味了。
荼姬看看左右,试探着水袖旋舞半圈出场,摆出献舞的姿势。
楚姬坐在宴席场边,低头拨动琵琶,铮——一声脆响。
轻快的琵琶音才起调,却不知为何惊动了宴席主人。萧承宴黑黝黝的眼睛转向楚姬。
“谁让你弹琵琶的?”
骤然寂静下去的庭院里,大风吹动绢花的呜呜声响忽地响亮起来。
风声当中传来萧承宴幽幽的声音:”琵琶音响亮喧闹,大不敬。选个凄婉悼念的乐器来。”
楚姬面色惨白,抱着琵琶踉跄退下,换上一只洞箫。
??
洞箫声呜呜咽咽,飘扬在庭院上方。楚姬满眼眶都是惊恐崩溃的泪,吹起一曲格外低沉哀婉的《胡笳十八拍》。
场上的荼姬没奈何,水袖甩起,跟随乐音换一支凄凉婉转的软舞。
萧承宴听着听着,随手取一杯酒,泼去地上:
“魂且来食。”
南泱:……很好。确定了。
她夫君今晚还是不对劲。
大摆宴席,嘴上说着“尽兴享受”,他自己哪有半分享受神色?
宴席不许弹明快的琵琶曲,非要听凄婉的悼念曲子。泼酒入土祭祀魂魄。
所以,确实是宫里那位天子薨了吧?
洞箫幽幽,如泣如诉。吹奏的楚姬梨花带雨。
四周琉璃灯光明亮,水波粼粼,酒肉皆美。但搭配着洞箫乐音,宴席的气氛显然不对了,水上漂来的美味佳肴都带出凄凉的气息……
南泱吃着喝着,不觉伤感起来,抹了下眼角滚出的泪珠。
目光无意扫过四周——
明亮剔透的琉璃灯光下,萧承宴懒洋洋斜坐着,一只手握酒爵,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节奏,分明是对宴饮兴趣不大的无聊姿态。
但举杯饮酒的刹那间,他被琉璃明光照亮的眼角竟闪了一下。似有泪光浮动。
南泱:……?
看错了吧。怎么可能?
她这位行事莫测的夫君哪怕一刀把他自己捅死了,也不可能听首曲子把他自己听哭了。
她揉眼再看时,萧承宴还是那副圈着她的慵懒斜坐姿态,垂眼打量片刻,带点探究趣味笑了。
“夫人盯我看什么?场上美人的歌舞不好看?”
场上正在轻柔软舞的荼姬明显地一抖……
南泱只好认认真真欣赏起歌舞。
自己稍微走个神,明早刷漆放去门边的,说不定又要多个荼姬的脑袋了。
今晚萧承宴欣赏歌舞的兴致显然不高。
漫不在意地对着满场银蛇狂舞的水袖,问南泱,“你得空的时候,有心思随陆氏婢学书法,怎么不想随舞姬学几段舞?”
南泱在小口地抿酸酸甜甜的葡萄酒。
这是水上漂来的第二道酒,放置在琉璃盏当中,酒色深红如宝石,灯影下流光溢彩。
精神集中在品酒的舌尖上,反应便有点慢,“学舞?”
”学舞。”萧承宴笃定道。
“想过,但歌舞需要童子功。”南泱抱着琉璃盏,低头又抿一小口,“小时候没学过,长大再学吃力,我懒得动,想想便算了。”
“不必跳得和她一样。”
萧承宴忽地俯身靠近耳边,以只能两人听见的气声道,“只需学成一个姿势,你便出师了。”
南泱迷惑地仰起头。
萧承宴唇边带笑,并不多言语解释,食指蘸酒,在食案上一笔一划,画了个简略图形。
嶙峋假山,山下站个小人。小人一只脚地上,一只脚翘在假山上。
南泱瞠目盯着那图案,她都忘了,你怎么还记着!
不等酒渍散去,她抬手把酒渍刷刷刷涂抹个干净。
别瞎画,做不到,不可能。
萧承宴放肆大笑,笑声震动空旷庭院。
南泱觉得自己肯定看错了。
刚刚惊鸿一瞥之间,狭长斜睨眼角在灯下显出泪痕……那是不可能的。
哪怕树梢上站着的一排乌鸦都被洞箫曲的忧伤意境感动哭泣,也不可能感动哭了她这位夫君。
她安心地捧起琉璃盏,继续一口口地抿微酸里带清甜的葡萄酒。
人突然被一把打横抱起,萧承宴道:“宴席散了。”
歌舞酒宴抛在身后,南泱被抱出灯红酒暖的后苑,直奔内宅院子。
眼看手里的半盏葡萄酒要泼洒,她举起一口闷了。
今晚两种酒,都是入口甜滋滋的,后劲却大。
南泱混着喝了几杯,户外有风还不觉得,等人进内室,炭火盆的热气熏上来,脑子晕眩一下,视野开始重影。
她眼睁睁看着,新婚夫君俊美而威慑的面孔,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
身下是大红婚被,身上衣裳一层层地解开,南泱还在喃喃地坚持:“不可能的。假山那姿势学不会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谁说的。”萧承宴亲昵地揉捏她的后颈,“不许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以后得空,我们按避火图一样样地做起来。”
视野里出现了一节白生生的小腿。重影成四份,四只小腿虚影都被握住脚踝,同时往上抬。
南泱哎哎地喊:“不行不行不行,断了断了断了。”
萧承宴在低声地笑。耳边传来问话:“小南泱为什么不想怀夫君的孩子?觉得自己年纪不大,怕太早生养孩儿?”
南泱摇头,“我不小了。是国丧,国丧怀了身子不好……”
亲昵揉捏后颈的动作倏然停下。
“国丧?”
半醉迟钝的南泱察觉不到气氛微妙的变化,还在肯定点头:“国丧。”
人既然被放开,她便慢腾腾地往床里挪,眼睑半开半阖,手伸去床头摸索。
刚缝好的三只羊肠衣,都放在床头了。
闭着眼才摸到一只,因为困倦而逐渐合拢的上下眼睑,居然被人用手指重新撑开。
萧承宴神色不悦,垂眼看她。
“又睡?说错了话便闭眼躲睡?哪个告诉你国丧的?不许睡,醒着回话。”
睁眼发懵的南泱:……
你都两天没合眼了今晚大摆一场宴席也没见你吃几口——你居然还能折腾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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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妇女节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