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3 章 龙凤喜烛长明。
南泱半梦半醒间做了个梦。
梦中景象是连贯的,像之前曾做过的某个梦的后续。
梦里她被人抱出黑黢黢的屋外。外界混沌,白光刺眼,四周弥漫着白茫茫的雾气。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独自走在大山中,身后跟随一只猛兽。
雾气笼罩山野,远处有人在尖叫,叫喊有人死于猛兽袭击。
她却不怎么觉得恐惧,继续在山间行走,偶尔回望身后雾气。
隐在雾气里的猛兽不紧不慢地跟随。白茫茫的雾中看不清猛兽面目,只能听到脚步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猛兽从白雾中一跃而出,她从背后被扑倒。猛兽滚热的舌头舐过她的耳垂脖颈。
“缠死我。”
“用你的手勒死我。”
耳边传来小兽般的声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
隔很久之后,南泱散落各处的意识回笼几分,这时才察觉到,小兽般的声音竟然来自她自己。
谁缠着谁?半明半暗的帐子里分辨不清楚。时而仿佛冲去浪尖,时而又甩下深渊。
她被绞得喘不过气,张嘴吐出一声急促的喘息,口唇边又渡来一口酒。
好辣的烈酒……
南泱松开勾着夫君脖颈的手臂,捂着嘴呛咳起来。
“再喝一口。”萧承宴拉开她捂着嘴的手。
洞房花烛之夜,龙凤喜烛长明。烛光映上男人俊美锋锐的眉眼轮廓。
萧承宴压着声线,用近乎罕见的温和的腔调哄劝,“烈酒防寒。昨晚冻着了,多喝点不容易病。”
南泱吐着舌头嘶嘶吸气。
这酒……太辣了太辣了。前夜的宫廷酒相比起来确实称得上清甜醇厚。
但她这位折腾到后半夜都不睡的精力过于旺盛的夫君,仿佛又寻到某种投喂的趣味,与她温柔厮磨的同时,一口又一口的烈酒往她嘴里渡。
辣得她泪花都飚出来,舌头往外抵。
渡一口酒,抵一下。烈酒溢过小巧的下巴,烛光下显露出一道道晶亮的酒痕。
萧承宴冒火了。喂的酒又被抵出来,殷红小舌刚露出个尖,被他一把捏住,“再吐酒试试?”
南泱:……洞房花烛夜,做个人吧夫君!
“不霍。”她口齿不清地坚持:“不好霍。”
萧承宴让步了。松开捏住小舌的手指,“最后一口。”
“只一口酒,不许吐。”
一口就一口。南泱微微点头应承。
新婚夫君整个身子压了下来,她又被抛去浪尖。
“啊……”她张嘴急喘了声。
这次灌过来的酒,好大一口。怕有一两酒?!两边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辣得眼前一片白茫茫。
“抱住我。”
耳边又传来低声地哄,南泱晕晕乎乎地抬手抱住男人坚实的肩膀。
“再说一次。卫南泱,把你今晚捧着钥匙对我说的话再说一次。”
“什么?”烈酒下肚,南泱整个人都在飘,什么都想不起,“什么捧钥匙……”
耳边罕见耐心地哄,带着发声之人自己都未察觉的恳请和祈求,“说那句,我有的都给你了。”
南泱晕晕乎乎地重复:“我有的都给你了……啊。”她小声尖叫。
猛兽彻底缠住了她。
这个准备已久的令人想起便紧张的洞房花烛之夜,真正到来时,南泱留下的印象只有——
酒好辣,头发晕,眼前白茫茫。
最后一大口酒是不是把她灌醉了?
确实灌醉了。
醉到黄昏才醒。
醒来头疼,身上酸,连喝两碗醒酒汤才缓过气。
人困倦得不想动,躺在床上用了晚食。
用食的时候,门外持续传来细细的哭声。
似乎是楚姬在哭。
阿姆端着粥碗,对着门外喝道:”丧气的事等夫人用了晚食再说!”
门外哭声停止了。
南泱边喝粥边听着,萧承宴清晨便离开侯府,据说又进宫去了。
接近年底,侯府之主忙得很,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今日人不在,也好。
昨晚洞房花烛,醉得晕晕乎乎,她这位夫君兴奋起来下手没轻没重的。
睡醒只觉得腰酸背痛,处处不得劲。把衣袖捋开看酸疼处,小臂手肘一片淤青痕迹,阿姆气得大骂:“狗咬的吗?!”
南泱:……今天继续躺着吧。
阿姆前脚离开,楚姬和荼姬即刻入房里,柔顺问安。
荼姬还好;楚姬脸色苍白,眼角通红,像熬了整夜未睡的模样,瞧着竟比昨日憔悴许多。
南泱起初还很诧异,“天晚了,不必来我这处,回自己院子休息吧。”
话音还没落,楚姬当场哭成个泪人儿。
边哭边磕头,砰砰声响,竟把白嫩的额头硬生生磕破了皮。
“求求夫人,饶奴一命。奴和云姬姐妹一场,她落到这般下场……奴、奴实在不敢回那院子。”
云姬砍下的头颅也被刷了漆,放在侯府大门边,跟之前的凑成一对人头摆设。
云姬的先例在前,楚姬和荼姬如今都看明白了。
争宠就是争死。
陷害主母就是速死。
得罪主母还是速死。
身为侯府后院美人,她们每试图接近萧侯一步,就接近死地一分。
送入侯府的十位美人,唯一能够接近萧侯却活到如今的例外……
荼姬的目光扫过屋里沉默寡言、专心擦拭书案的藤黄。
只有藤黄,死心塌地跟随夫人,安然无恙活到今日。
荼姬心里有底了。
跟随夫人才是保命的正道啊!
她不像楚姬,和死去的云姬有一段宫里姐妹交情。
荼姬是豫王送来的人,生得最为美貌,云姬、楚姬都不怎么待见她。当然,荼姬也不怎么待见这两位。
荼姬打定主意,把昨晚萧侯如何审问云姬,云姬认下的罪状,她为何咎由自取灭亡,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得知云姬花费了大心思尾随藤黄去前院,偷走放在书案上的院门钥匙,扔去锦鲤池子……
南泱眼睛都瞪大了。
向来沉默寡言的藤黄也忍不住震惊:”是她做的?!”
南泱无语之极。
“折腾来折腾去,就为了把钥匙?”
王媪死在萧侯手里,因为她潜入前院婚房,试图偷盗侯府账册;
这云姬倒好,潜入前院婚房,居然为了偷一把院门钥匙?再扔池子里?
”世上怎么会有云姬这种人?”南泱想不通,“她图什么呢?糊涂啊。”
荼姬奉来一盏温茶,南泱还有点恹恹的打不起精神,接过茶水喝一口便放下。
“你们也不容易。”她同情地对荼姬说:“昨晚吓着了吧。”
”岂止吓着了。”荼姬捧着温茶叹气,“不瞒夫人,昨夜累着了。萧侯杀了人,盯着我们拖地,清理院子,打扫得一点血气都闻不到了才放我们走。云姬的脑袋还是我拎去前院的……”
南泱认真总结经验教训。
”之前和你们说过了,不要学王媪偷账册,不要学紫棠把我硬扛走。现在再加一条,不要学云姬偷钥匙。总之,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拿。”
藤黄和荼姬都行礼应下。
屋里只剩楚姬默默垂泪。
云姬昨夜刚死,死的那般凄惨。头颅不能随尸身入葬,竟被拿去刷了漆,当做门口摆设!
屋里这些人还拿云姬做反例……
尤其是荼姬,兔死狐且悲,云姬就死在她们院子,荼姬如何能若无其事说说笑笑的!
一直到阿姆进门,把两个美人撵走,楚姬还在无声落泪。
出了昨晚云姬的事,阿姆对这些美人厌恶到了极点。
“狐媚子,哭都哭得妖妖媚媚的。心里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虽然萧侯明辨是非,连夜查明真相,杀了陷害主母的云姬,让她大觉解气……
等等,她是不会感谢那活阎王的!
宫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活阎王昨晚回来,居然和二娘子圆了房!
“缺德啊,缺了大德了。”
阿姆捧着汤药坐来床边,喂药时还骂个不住。
南泱心平气和地喝滋补汤,劝阿姆别骂了。
“圆个房而已。我既然留下和萧侯过日子,夫妻迟早要圆房的。”
但阿姆骂得哪是圆房这件事呢?骂得是圆房的时机。
“不赶早不赶晚,偏偏赶在昨夜圆房,万一闹出事端来,名声难听得很!这可如何是好?”
南泱没听明白,“闹出什么事端?”
阿姆也是刚刚听说的。
她去前院取滋补汤药的时候正巧遇到杨慎之。
意外听到只言片语,惊得她赶紧回来了。
“杨先生说,昨日宫里出了极大的大事,动摇社稷,萧侯必须在场。”
“宫里最大的便是重病的天子。动摇社稷的大事,你们说,会不会是……天子薨了!”
不止南泱唰得坐直,就连低头做针线的藤黄也惊得戳了手。
南泱:“天子薨了?!”
阿姆赶紧嘘了声,她其实不确定。杨先生并没有直接告知,她自己琢磨的。
但想来想去,除了天子薨逝,宫里还有什么旁的大事,当得起:【社稷动摇】四个字呢?
阿姆捧着滋补汤药给南泱,絮絮叨叨地念叨:
“消息瞒着天下,一日没有正式发丧,谁也不敢说天子薨了。但万一……这可是国丧啊!”
“他昨晚回来却和二娘子……万一怀上怎么办?国丧期怀了身孕,传出去可不好听。”
国丧期间怀上身孕,名声确实不好听。
尤其她这位夫君本身的名声就不好。
身为朝廷重臣,天子国丧期间,夫人怀了身孕。不只是不好听,这是个现成的把柄,要招来激烈弹劾的。
南泱和阿姆面面相觑。
始终沉默倾听的藤黄开口了。
“奴略通医术。夫人信得过奴的话,奴可以开一副药性温和的避子药方,出府抓药,避过国丧期间便是。”
南泱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想一阵,拒绝了。
等人走远,阿姆关上房门,略警惕地坐回身边。
“藤黄是个老实能干的。但她毕竟是陆家送来的人。二娘子别忘了紫棠的下场。”
南泱哪能忘了紫棠?
脑袋至今还在大门边搁着呢。
十月才入府的十位美人,一转眼,只剩三个了。她拒绝藤黄的提议,就是担心藤黄抓药抓出事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抓药了。万一方子吃出问题,藤黄的人头也要刷漆搁去门口了。”
阿姆的担心也有道理。
国丧期间,能不要怀上,还是避开这段日子的好。
等藤黄端一盆清水进屋来,南泱便问起她。
“医书记载,有没有阻止怀上的法子,嗯,不吃药的那种?”
藤黄笃定点头:“自古便有。”
——
宫里确实有大事发生了。
萧承宴一去便消失三天。宿在宫中,完全见不到人。
等三日后人从宫中回返,却又转向另一个极端——
白天晚上都在侯府,哪里都不去。
不出门,不会客,不吃睡。
南泱听到消息时怔了一下:“不吃不睡?”
杨慎之臭着脸站在二门外,明文焕拢着袖子叹气:“自打宫里回来就不吃不睡。两天了。”
整整两天,萧承宴窝在前院婚房。
送去屋的吃食不吃用,人也不睡,从早到晚只喝酒。
家臣们坐不住了。
主上年轻,两个日夜不吃不睡地熬,外表显不出异样。但再年轻健壮的身体毕竟也是肉体凡胎。熬垮了怎办?
家臣们焦虑地传话给南泱:恳请夫人照看萧侯。
南泱只好提着食盒去前院婚房,投喂她突然绝食的夫君。
提过去的食盒萧承宴还是不碰。
南泱也不催他,把菜肉碗碟摆去食案上,点起小炉煨汤,自己坐去小榻,借着灯光把针线篮子摆开。
穿针引线的时候,偶尔瞥一眼对面帐子垂下的大床。
头一天傍晚她来探望,萧承宴人斜躺在床头,手里提个酒囊,两条长腿随意屈伸着,大猫儿似的。
第二天又来探望,地上扔几个空酒囊,人依旧懒洋洋地躺在床头,连躺的姿势都没变过。
一动不动的,两天了……
南泱心里嘀咕,最近天冷,冬眠了?
被她腹诽“冬眠”的萧承宴却也掀起眼皮,往新婚夫人这处盯一眼。
南泱不怎么爱女红活计。从前在卫家就见她绣得磨磨蹭蹭的。嫁进来将近一个月了,没见她动过绣花针。
今晚倒是稀奇,居然把绣花针拿出来了。小蜂似的,忙忙碌碌缝个不停。
“做什么活计呢。”萧承宴整天没开口,嗓音有些哑。
南泱没想到冬眠了整两天的大猫儿说活就活。
手一抖,针尖戳进手指头,“哎!”
萧承宴掀开帐子,踢开空酒囊,下床走近小榻,捏着南泱的手指头看一眼,放进嘴里吮去血珠。
随手把南泱兢兢业业缝个不停的绣活儿从她手里扯出来,灯下打量两眼。
“什么东西?”
萧承宴提着一只快缝合好的细长而柔软的粉色皮套,指腹捏了捏。
“羊肠子?缝这个作甚?”
南泱乖巧点头,搜肠刮肚说废话:“是羊肠。缝它,呃……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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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南泱:羊肠,那个,套。
萧承宴:?
小修了个别句子,不影响情节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