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7 章 萧侯打仗从来没输过。
前院急等香案。
大串铜钥匙串取来,南泱来回翻找库仓记录:
“七个侯府库仓,香案在第三库仓,哪把钥匙来着?”
杨慎之站在二门外,眼神放空。
传旨天使已来到侯府门外,香案还没摆出,这是个什么惨烈场面?
不过,自从做了侯府家臣,令杨慎之崩溃的地方太多,早习惯了……眼下倒也不算什么。
明文焕乐呵呵地,“不急,不急。萧侯和夫人大喜的日子,等一等又何妨。”
刻‘丙’字的三号库仓钥匙终于寻到,香案搬去前院,南泱人还陷在轻微的恍惚状态。
昨晚枝头停了一对鸟,萧侯指着麻雀硬说喜鹊吉兆,今天便册封国夫人?
该不会在做连环梦吧?
她怀疑地看看左右一张张过于震惊而显得格外真实的面孔,抬起袖子,掐了自己一把。
嘶!疼!
一直到颁旨内监出门,南泱抱着黄绢圣旨,站在前院发怔。
杨先生和明先生两位家臣在身后低声感慨。
宫里查出些机密证据,不能细想,细想令人齿冷。
“臣属等说给夫人一遍,夫人听过即可,切勿转述他人。”
八月初一诛杀齐王当夜,齐王府搜出不少证据。再加上宫里寻获的机密证据,两个凑在一处。
“萧侯在山阳郡遭到连环截杀的前因后果,查清楚了。”
明文焕摇头,“天家这对父子啊。”
伪装山匪半道伏击的第一波袭击,来自齐王。
传给山阳郡本地官吏、下令截杀淮阳侯的密旨,出自天子手笔。
这一对天家父子,分明事先没商量过,却不约而同地下黑手,埋伏在萧承宴奉旨去封地的半道上,意图秘密诛杀。
齐王下黑手倒也罢了;两边早已势同水火,半道伏击、造谣抹黑,这些手段都算不上什么。
天子对萧承宴向来倚重,又是封赏又是封侯。
一旦重病倒下,意识到下一任皇帝可能压制不住臣子,毫不犹豫对功臣下手。
意外组成连环截杀的陷阱,萧承宴一条性命险些丢在山阳郡。
“还是如今的局面好。”明文焕揣着袖子悠然自得:
“圣上昏迷躺在寝殿,萧侯封大司马,参与议政的权柄牢牢把在手里。豫王殿下做储君,这个,总好过齐王嘛。”
南泱瞠目听完一堆宫廷密辛。
陷入久久震惊之中。
以至于天子昏迷变成木石的大事……谁还记得?她自己险些都忘去脑后。
实话实说,自从册封诏书颁下,除了杨先生还在沉痛哀恸天子,在场所有人的反应都惊喜万分。
阿姆惊喜得几乎要晕过去了。
册封命妇,一品国夫人!
藤黄扶着她,阿姆的表情似哭又似笑,不住地喃喃念佛,念的哪路神佛谁也听不清。
卫家祖上三代下数,只有过世的太夫人曾得过国夫人的一品命妇品级。
卫家主母嫁入卫家这许多年,虽然也以命妇自矜,但她只得了个三品县夫人的封号……
“当真是正一品的国夫人?”阿姆想摸诏书又不敢摸,反复地恳请南泱:
“老婆子不识字,二娘子,你再读一遍?”
南泱抱着诏书去婚房摆放,边走边指着其中一行字,轻声读给阿姆听。
“正一品秦国夫人。”
“阿姆你看,这里写着呢。”
阿姆不识得其他字,但诏书里【卫南泱】三字,她是认识的。
她起先欢喜地笑个不住,笑着笑着,眼泪珠串似的往下落。
“周夫人识文断字啊!”
“如果周夫人能清醒见过诏书,眼见二娘子册封了国夫人,二娘子如今是京内一等一的贵女了!身份比得上太夫人当年,卫家主母见了二娘子都要见礼请安,周夫人该有多高兴……”
南泱抱着绸绢诏书,小心放去婚房明间的供案高处,两边点起香烛供奉。
缭绕升腾的青烟当中,仰头打量诏书。
“阿娘会知道的。”
她俯身拜了拜,轻声道:“尽人事,听天命。一辈子长着呢。我等着阿娘清醒过来的那天——”
不等话音落地,婚房虚掩的大门砰地又被人从外推开。
狄荣大喇喇地进门来,冲门外高喊:“别四处乱找了,我就说夫人肯定在婚房!”
“夫人,豫王和主上一起回府了。主上找夫人去前院。主上原话说:什么都不必准备,衣裳不用换,就露个面,见一见。”
狄荣传完话一抬脚,风风火火地走了。
南泱:……
所以说,她真的讨厌住前院。
随便来个人都能抓她,躲都没处躲。
豫王来了侯府,即将册封储君,下一任的天子。
这等了不得的贵胄人物,见面要怎么打招呼?也没个人告诉她?
等南泱磨磨蹭蹭地赶往前院,才发现,想多了。
萧侯传话让她“露个面,见一见”,当真只需要露个面。一个字不用讲的。
——
豫王亲至淮阳侯府。
当今天子幼弟,即将册封储君、入主东宫的豫王,人生得白净,中等个头,蓄短须,三十余年纪。
养尊处优,又在人生最意气风发的阶段,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年轻一些。
人从宫里直接过来,一身亲王衮服都没脱下,金线绣日月星辰章纹,阳光下闪闪耀眼,凸显华贵。
但不知怎的,豫王和萧承宴并肩站在一处,哪怕穿着这身华贵衮服,人都不出挑。
萧承宴也是从宫里直接过来的。
穿得一身罕见隆重的朝服,通天冠,玄衣纁裳,火纹蔽膝,腰间挂紫绶长带,新添的大司马金章闪闪耀目。
南泱穿过前院乌泱泱的人群,走近中央华服耀眼的两位。
头一眼看到的,还是萧承宴的大长腿……
豫王的全副注意力,显然也集中在萧承宴身上。
两人并肩散步,闲赏庭院景致,豫王表面寒暄大笑,姿态暗含警惕。
萧承宴远远地见了她,示意人上前来。
南泱躲不过,慢腾腾地上前行礼,还在想怎么称呼这位未来的储君。豫王?殿下?豫王殿下?
萧承宴抬手一扒拉,把她直接扒拉到身后。
“萧某夫人卫氏,见过殿下。好了,回去吧。”
……称呼就这么免了。
南泱如逢大赦,飞快地往二门方向走。
回去还得穿过前院乌泱泱的人群。
一边是侯府家臣亲卫,一边是豫王带来的近臣禁军,两边阵营泾渭分明。
她只管穿过人群,捡最直的路回去。
走着走着,眼角忽地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
南泱:……?
陆家大表兄,陆澈,同样穿一身隆重的朝服,站在豫王近臣的阵营里。
原本远远注视过来的视线,在南泱回望的瞬间,避嫌地淡漠转开了。
早就有人提起,陆大表兄投了豫王。
如今看他在豫王阵营站的位置相当靠前,显然,豫王器重他的传闻是真的。
南泱边走边想,这可糟糕的很。
大表兄跟萧侯结仇结大了。在大表兄的辅佐之下,豫王以后……该不会和萧侯打起来吧?
阿姆等候在通往二门的路边。
迟来的欢喜仿佛涌涨潮水,一波接一波,阿姆欢喜得几乎发了狂,反反复复地念叨:
“国夫人的封号!天下能有几个国夫人?二娘子,掐我一把!不,别掐我,让我继续做美梦!”
南泱轻轻地掐了下阿姆,示意回望,“阿姆,你见到大表兄没有?他随豫王一起来了。”
阿姆一愣,这才仔细环顾前院人群。
就在片刻耽搁的功夫,南泱又留意到陆澈远远注视过来的眼神。
眼神很奇异。盯着南泱,缓慢而坚定地眨了下眼。
这下阿姆也留意到了。
“呸。”阿姆低声地啐,“陆大郎君想做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眉来眼去的。我家二娘子嫁人了!一品命妇,秦国夫人!他现在想勾搭也高攀不上了!”
扯着南泱要往后院走。
南泱哭笑不得,“等等,大表兄应该有事找我。每次他这套表情——”她示范给阿姆看。
盯视,坚定眨眼,微微颔首。
“——就是不方便明说,有事私下找的意思。”
阿姆将信将疑地回身打量。
陆澈远远地盯着她们,果然在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走出人群。
南泱沿着院墙慢慢往僻静方向走。没出二百步,身后果然传来了陆澈的脚步声。
语气依旧是淡漠而避嫌的,“与二娘单独说话。”
阿姆这回不肯避开了。
警惕地跟在南泱身边,“陆大郎君有话直接说。二娘子现在是国夫人了,身边离不开人!”
陆澈露出忍耐的神色,放弃单独交谈,直接对南泱道:“一品命妇的册封诏书送来了?听我一言。”
“过几日便是豫王殿下的储君册封大典。身为国夫人,宫里必定会请你入宫观礼。你不要去。”
南泱:……?
她眼里的疑惑太过明显,陆澈沉默片刻,忽地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意。
“卫南泱,嫁入侯府刚满整月,你当真认他萧承宴为夫婿,死心塌地做起侯夫人了?”
“登的高,摔的重,这句俗语你总该听过。所谓侯夫人,所谓一品命妇……呵,都是镜花水月,须臾虚幻而已。”
陆澈走近半步,目光俯视,冷声道:“到了清算之日,淮阳侯府满门倾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南泱:???
眼看陆澈一副言止于此、转身要走的姿态,南泱只好开口追问。
她没听明白。
“大表兄觉得淮阳侯府很快就会被清算,会把我牵连进去……跟劝阻我不要入宫观礼有什么关系呢?”
“……”
陆澈的表情空白了。
他终于发现,自己长篇大论半天,自以为劝诫到位,把话说尽。
不知哪里出了岔子,对方完全没接收到他的意图。
陆澈压抑地吸口长气。
气什么呢?
今天冒着风险过来,不就为了当面相劝,回报当日南泱从萧承宴手里救下陆氏兄弟的恩情吗?
陆澈从头开始细细解说。
“人尽皆知,册封豫王为皇太弟当日,也会册封皇太弟妃。因此,宫里会诏令所有命妇入宫,见证皇太弟妃册封大典。”
“也即是说,册封当日,满京所有的命妇,不论品级大小,皆会入宫。”
“二娘,你向来深居简出。虽然嫁入侯府,除了卫家亲友,几乎无人认识你。”
“但只要入宫赴宴一次,所有命妇都见过你的脸,可以轻易绘出追捕画像。落下痕迹,从此无处可藏身。”
陆澈的视线转来,带几分忍耐眼神,“现在明白了?”
南泱听得很清楚。
中间空缺的一大段内容,是她从未听过的册封皇太弟妃相关的常识。
陆澈以为人人皆知,略过去了。
“今日大表兄劝诫我,不要入宫观礼,不要现身在众人面前。将来淮阳侯府被清算之日,我可以隐姓埋名,趁无人认识我的便利,远远地躲藏隐匿,求得生机。”
陆澈点头,带几分欣慰和无奈,“对。按我说的做,足以保命。”
“但是,”南泱困惑地提出第二个问题。
“大表兄为何笃定,淮阳侯府会被清算呢?萧侯今日才封了大司马。豫王也亲临拜访,我觉得侯府气势如虹。”
陆澈抿了下唇。
“长久趋势如此,不能只看表面。朝廷如战场,两虎相斗,必有一伤。豫王殿下乃是正统——”
“正统归正统。”南泱小声反驳,“萧侯打仗从来没输过。”
陆澈:“……”
今日这场私下见面的劝告,最后还是不欢而散。
南泱领着阿姆,把册封诏书从前院捧去后院,供在堂屋。
“刚刚把大表兄气坏了。”
南泱供奉香烛的同时和阿姆闲谈,“他私下劝我的事,还是别跟萧侯说了。”
阿姆听得一鳞半爪的,抱着诏书的狂喜淡去七分。
紧张追问,“陆大郎君说的什么册封皇太弟妃、命妇入宫观礼,二娘子到底去还是不去?”
南泱露出烦恼神色:“宫里观礼的规矩我不熟,再想想。要不然,等萧侯回来,问问他——?”
正说到这里,门外响起一声笃定的:“去。”
随着这声“去”,萧承宴抬脚跨进门来。
“本侯的发妻,朝廷新封一品命妇秦国夫人,风光无限,人人仰望,为何要藏头露尾,躲着不去?当然要入宫观礼。”
南泱诧异起身迎上去:“萧侯回来了?前院的豫王不需要陪同么?”
“豫王哪有本侯的夫人重要?撂在前院了。”
萧承宴把长刀放去堂屋供案上,跟册封诏书挤挤挨挨地搁一处。
他说话时噙着笑。
一抹淡笑勾在唇角,搭配气势咄咄的俊美容貌,南泱怀疑地瞥一眼,嘲讽谁呢。
她实诚地说:“还是豫王比较重要,萧侯赶紧回前院招待贵客吧。”
萧承宴听若未闻。
不仅不听劝回前院,人反而在明间坐下了。
“还是夫人比较重要。问完夫人的话再走。”
萧承宴侧过身来,面对南泱。
“陆大表兄说不能去,夫君说要去。所以夫人,宫里册封大典,你去还是不去?”
南泱:??
送命题,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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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