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0 章 不舒服?
雪后的侯府后苑气象万千。
枯木化身琼枝,锦鲤池子化身瑶池。
简而言之,一雪遮百丑,跟平日的荒凉景致两模两样。
库仓翻出的兽足铜烤炉尺寸巨大,三尺宽的圆面,一次烤出的炙肉足有五十支,浓香飘满后苑。
南泱吃撑了,阿姆还在不停往手里塞。
“难得见二娘子爱吃肉。多吃点炙肉好,吃肉长身体。”
阿姆今天喝了点酒,明显上头了,絮絮叨叨说起旧事:
“小时候没觉得二娘子个头矮。怎么长着长着,连三娘子的个头都比二娘子高了?周夫人生得又不矮。这是二娘子长身体那关键几年被亏欠了啊!”
南泱两只手塞满炙肉钎子,无奈往藤黄身后躲。
“真吃不下了。我胃口不大,吃食上家里倒没怎么亏欠,就是每顿吃不了多少……阿姆,别塞了,再吃要吐了!”
藤黄忍笑求情,“夫人今日吃用得确实不少了,太多当心积食。辛嬷嬷劳累整年,自己坐下也吃两串肉,赏赏歌舞吧。”
阿姆不怎么习惯地坐下,别别扭扭吃了几口炙肉,瞪眼看歌舞。
雪景难得,歌舞妙绝。
铮——!琵琶声清脆,一曲应景明快的《阳春白雪》收弦,楚姬抱着琵琶垂眼拜倒。
荼姬穿一身火似的舞衣,气喘吁吁小跑下场来:“跳得燥热,求夫人赏杯酒喝,赏几串肉吃。”
南泱把铜烤炉上剩的二三十串炙肉全给了荼姬和楚姬。
每人一壶桂花酒,招呼她们也坐下。
“下雪天,大家都歇歇,吃酒吃肉。”
荼姬兴致很高,或许跳舞时听到几句身高个头的谈论,笑盈盈提起:“奴有个提议,只怕冲撞了夫人。如果夫人不介意奴身份微贱的话……”
荼姬提议,夫人得空时跟她学点舞,无需精通,只把浑身淤塞的筋脉拉开,令气血游走四肢。
“奴观夫人日常多静坐躺卧,偶尔活动活动,不止精力会更充足,个头说不定也能往上长一长。毕竟夫人年纪还青春着呢。”
这句【长个头】算是说到阿姆心底了。
阿姆喜道:“好提议,可以试试!”
南泱吃撑了,也就格外不想动,趴在凭几上:“算了吧……”
阿姆不死心地劝,南泱又往藤黄身后躲,荼姬掩口笑个不住。
藤黄无声微笑,拢袖喝酒,顺便不动声色把夫人往身后挡。
这场气氛轻快的后苑小宴当中,藤黄忽地留意到一处不寻常的地方。
楚姬抱着琵琶坐在角落。
趁宴席笑闹,以为无人注意她这处,借琵琶遮挡,静悄悄把手里一杯酒倾倒地上。
浇酒于地,祭祀亡魂。
藤黄吃了一惊,仔细分辨楚姬表情。楚姬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
或许在祭祀死去的云姬?
云姬和楚姬交好,倒也是人之常情……藤黄心中恻然怜悯,把视线挪开了。
南泱好容易躲过阿姆念叨,桂花酒喝得身子燥热,又趴回凭几上。
哪用学舞折腾?她现在气血就通畅的很。
选下雪的冬日烤几串炙肉,再喝半壶桂花酒。这般神仙日子过一个冬天,说不定明年开春便能长点个头……
冒雪拜访的不速之客,就在这时从门外通报进后苑。
卫家两姐妹,大娘子映雪,三娘子传莺,再度不请自来。
这次登门的理由是:卫家年底清点家中物件,“意外”发现了不少周夫人旧日的饰品和旧衣裳。
“昨日入宫见了二娘,母亲回家便想起这事。特意叮嘱我带着三妹,把周夫人旧日物件送来府上……倒是惊扰了二娘雪中宴饮的雅兴。”
卫映雪淡笑着,放眼环顾。
后苑雪中琼楼仙境般的景致,鎏金兽足大铜烤炉贵重雍容,烤炉上至今散发着浓烈鲜香的各色炙肉。
一左一右服侍南泱的藤黄和阿姆,抱着琵琶、身穿舞衣,显然专向侯夫人献艺的两名美貌乐姬……
关起门来,好雅兴啊。
她这位处处平庸的庶妹,在卫家几乎活成个影子般的卫二娘,嫁来侯府之后,摇身一变,俨然一副大家贵妇人的做派了。
看她坐享的这一切,都是放下女儿家矜持脸面,不顾身份勾引萧侯高攀而来……她配吗?!
昨日回程半路上,她向母亲袒露嫁入皇家的野心,母亲思索着归家,当晚便清扫出一堆周夫人的旧物。
留在家里占地方的晦气物件;不如送来淮阳侯府卖个人情。
宁氏告诫女儿,“心怀登天之志,越发要提防知根知底的对手把你从半空拉下。‘隐忍’二字牢牢记住,攀天之路才能走得稳。”
“你既有大志,映雪,光华耀眼的九凤衔珠金钗落在你头上之前,和二娘、和淮阳侯府的表面关系,务必要维持好了。卫家在外的体面,便是你的体面。”
卫映雪衣袖下的手指尖深深地掐进掌中,表面上越发的云淡风轻,姿态从容。
“无心打扰,专程送一趟东西便走。二娘你自吃你的。”
卫南泱心里犯嘀咕。她这位长姐学得一身嫡母的做派,场面话说得极其动听,暗藏什么心思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不管暗藏什么心思,卫家愿把生母当年用过的旧物件清点送归,毕竟是件好事,她心里欢喜。
清点收下周夫人的旧物,南泱亲自接待两位母家姐妹,叮嘱炉子上再烤一轮炙肉,招待长姐和三妹吃几串炙肉,喝点温酒再走。
卫映雪一口炙肉未动,只似笑非笑接过温酒,象征地抿一口过过唇,便放下酒杯。
借口“家中事多”,起身告辞。
跟着长姐同来的卫传莺却不打算回去。
卫传莺坐在宴席不动,大啖炙肉,吃喝饮酒的同时不停盛赞:
“二姐姐掉进福窝里了。家里事再多也是大姐姐忙着帮衬母亲,我清闲得很。大姐姐先回,让我留在二姐姐这边沾沾福气。”
卫映雪还未走远,耳边听得清楚。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气,停步冷笑一声。
“三妹吃几口好的,便忘了王媪如何惨死了。淮阳侯府的福气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沾上的,三妹好自为之。”不回头地离去。
南泱瞠目注视着拂袖离去的长姐。
刚才还好好的,众人有说有笑喝酒吃肉,自己亲自敬酒致谢,谁也没怠慢长姐……
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阿姆气得手都哆嗦,“难得吃喝痛快,大娘子她、她见不得我们高兴,她故意来扫兴的啊!”
南泱急忙倒酒给阿姆压惊,“别气了,生气伤身。来,喝杯暖酒,顺顺气。”
二门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尖叫。正是离去不久的卫映雪。
后苑众人面面相觑。
藤黄迟疑道:“兴许,卫大娘子看到了二门院墙边挂的——”王媪骨头?
南泱:“哎呀!”
挂的日子太久,大家每日进进出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看习惯了。
她赶紧招呼藤黄追出去传话,多谢长姐送来周夫人旧物,作为回报,把王媪的骨头带回去吧……
被搅合得冷清下去的宴席气氛半晌才回暖。
挨了长姐一场骂的卫传莺自己倒是若无其事,大啖烤肉,还在招呼南泱:“二姐姐,别理大姐姐,我们继续吃酒。”
卫传莺边吃喝边提起卫家最近的事。
“大姐姐最近心火旺盛,动不动冲人撒气。她和陆大表兄怄气呢。陆大表兄好久没上门了,我看他们两个的婚事呐,多半不成了。”
南泱觉得三妹想太多。
“过年各家事忙,陆大表兄最近不是升迁了?或许公务太忙,这才没空去卫家探望长姐。”
卫传莺嗤笑。
她挨近南泱身边,附耳悄悄道:“二姐姐嫁来侯府,没见到家里的好戏。大表兄最后登门那次,跟大姐姐当许多人的面吵起来了!”
“大表兄何等心高气傲的人?大姐姐和他吵嘴时,竟然口不择言,讥讽他九月被萧侯抓捕、做阶下囚的狼狈。大表兄当时脸色都变了。之后再没来过卫家。”
卫传莺边吃喝边笑说:“大姐姐自己呢,也是心高气傲的人,拉不下脸求和的。两人从此顶上了。”
南泱:“……哦。”
难怪上个月陆澈来侯府救陆三郎,和长姐在侯府前院也能吵起来。
原来已经吵过许多回了啊。
卫传莺又亲昵地贴过来了。倚在南泱肩头,捂着嘴吃吃地笑。
“大姐姐今年十八,过年都十九了。京中贵女讲究迟嫁,讲究在母家多留两年,留得越久越显出母家珍视……但可没听说哪家留到二十多岁的。”
“万一拖到二十来岁,年纪太大,跟陆家又闹翻,大姐姐再难寻第二个好夫婿了。”
“二姐姐,你听着解气不解气?”
南泱今天酒喝得多,醉意上头,反应比平日迟钝不少,隔片刻才反应过来。
“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诧异地问。
卫传莺只笑不答。
以某种“你装糊涂,我不戳破”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带点狡黠讨好的笑意,来回地扫南泱。
南泱猛地醒悟出言外之意。
她这位自小心眼多的三妹,早听闻了陆澈和自己议婚作废,改和长姐议婚的传闻。
——踩着长姐映雪,刻意向她示好?
南泱手里正拿着一串新烤出炉的鹿肉。鲜嫩浓香的炙肉才咬下一口,突然之间,变得没滋没味起来。
她勉强咽下嘴里的炙肉,之后再吃不进,只好放下道:“吃饱了。”
卫传莺识趣地起身告辞。
南泱让藤黄送人出去。
才送出几十步,远处传来院门打开的声响,许多嗓门齐声高喊:“主上!”
排山般的呼喊声由远至近,大片脚步声往后苑来。
南泱放下按揉肠胃的手,侧身回望,正好看到萧承宴大步跨进院门。
他今日穿的又是一身玄色交领的大袖朝服,腰间悬挂的紫绶金章在雪光映照下耀眼夺目,边往后苑走边把高冠摘下,随手往雪地一抛。
南泱先被金灿灿的金章反光晃了下眼。
又被深色衣裳包裹下的宽肩蜂腰和大长腿晃了下眼。
还在盯着他一步迈两尺的长腿看……萧承宴三五步便走近了。
藤黄急忙倒退几步避去路边,拜下行礼。
卫传莺站在原地不动,盈盈福礼,笑唤一声:“姐夫。”
萧承宴冷淡地“唔”了声,一步跨过去。
他走路不顺着扫开雪的正路走,直接从雪地沿着直路踩过来。一片咯吱咯吱的雪响声里,走近南泱面前。
“进门满院子肉香,你是会享受的。”
目光居高临下扫过铜烤炉,挑了支羊肉钎子,一口咬去半串,挑了下眉。
“炙烤味道尚可,怎么剩这么多?烤肉不合胃口?”
南泱摇摇头,把剩下的羊肉钎子全递过去,衣袖下的手压着隐隐翻滚的肠胃。
“吃得不少。烤第二炉了。”
萧承宴坐去身侧,把七八支羊肉吃得干干净净,招呼再烤半只羊。
这时他才意识到夫人的神色不太对。
“不舒服?”
“肠胃胀气,”南泱按着翻腾不休的胃,“揉揉便好了,今天吃得有点多。”
肠胃时时翻腾,她捧着去油的热茶小口小口地饮。萧承宴坐下吃喝的同时,出乎意料地伸手过来揉。
下雪大寒天,他的掌心却热烫得像火炉。
贴在肠胃部位反复揉搓,力道极大,南泱当时就被捏得一个哽咽。
“别,别捏,再捏要吐了!”
萧承宴松手,冷漠喝酒:“……呵。”
自从侯府男主人入席,众人再不敢动筷,纷纷起身服侍炙烤。
萧承宴独自吃完剩下的所有三十多支铁钎子炙肉,吃几支,回头盯南泱一眼,看她到底吐不吐。
一直到宴席结束,南泱坚强地没吐。
这场冬雪小宴,虽然中间略有波折,大家吃喝满意,还算过得去。
但宴席散场之后,肠胃不舒服的感觉依旧翻涌。忍到这天傍晚,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屋里哇地吐了。
阿姆心疼得不行。
服侍更衣时,愤然低声抱怨,责怪不请自来、宴席扫兴的大娘子映雪。
“跟主母一个路数。都是说话表面和气,冷不丁捅你一刀。膈应得二娘子都吐了!”
南泱恹恹地捂着嘴:“长姐没膈应到我,她的路数我习惯了。三妹膈应到我了……呕!”
阿姆愤愤地骂:“一个比一个膈应人!”
外间服侍的藤黄欲言又止。
她奉命送三娘子离去,萧侯进门当时离得近。
卫三娘子对萧侯的态度有些不寻常。
那声娇滴滴的“姐夫”,大胆紧盯的逾越眼神……
要不要对夫人提一提?
房门便在这时推开了。
萧承宴背握长刀跨进门来,裹挟着冬日冷风走过藤黄身侧,把刀搁在明间,“出去。”
藤黄肩背绷得笔直,飞快退出门外。
萧承宴几步走近内寝,站在面前打量片刻,“吐了?”
南泱坐在床边,萎靡点头。
萧承宴借灯光打量夫人失去往日红润的泛白的脸色,“吐完还不舒服?”
南泱捂着不消停的肠胃,“还在闹腾。今天真的吃太多了。”
萧承宴转头吩咐:“炭火盆多点几个。烤暖和点。”
阿姆点起六个炭火盆,一回头,赫然发现:
萧侯已经把二娘子身上的外裳和夹衣都给剥了,他自己的外袍子也脱了!
两人只穿薄单衣在床边,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阿姆紧张地声线都绷紧了:“二娘子今晚不舒服!不能侍奉萧侯!她——”
萧承宴不耐烦时,声线危险地低沉下去。
说得还是那句:“出去。”
南泱自己倒淡定的很,“萧侯今晚不会做什么的。阿姆,你看。”
她指向空空的床头,“这两天忙着准备入宫,羊肠衣忘了缝。”
萧承宴:……?
为什么羊肠衣没缝好,他就不能做什么?
但这个理由奇异地安抚了阿姆,人退出去了。
萧承宴重新关门,几步走来床边,撩开帐子,带几分兴味重复一遍:
“羊肠衣忘了缝,所以今晚我不能做什么?谁告诉你的。”
南泱装作没听见,缓缓往被窝里躺……
她找个借口把阿姆哄出去而已。
今晚真的不舒服。
不舒服,不想说话,别跟她说话。一闭眼一睁眼,明早就好了——
闭不了眼。
人被一把捞了出来。
萧承宴把她往床里推,自己毫不客气挤上床。
南泱被抱了个满怀,男子强健身躯仿佛自带炭火盆,靠近便暖烘烘的。
暖热有力的掌心再次贴在胸腹位置。只隔一层薄薄单衣,从上往下强硬地捋,最上头的胃到下面的肝胆胰肠,挨处发力揉搓。
南泱被搓出一连串的气音,“哎,哎哎!嗷!”
救命,救救……
做个人吧,夫君!
“喊什么喊。”萧承宴不悦道:“你这是没吐完。把积食都吐了,你才能舒服。”
“省点力气,别叫了。专心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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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承宴:喊什么喊,帮你呢。
南泱:做个人做个人做个人……
最近重感冒,本来差不多快好了,作死洗了个澡,然后感冒它又回来了
跟宝子们说一声,这个周末就不加更啦,正常日更。争取下周末加个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