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1 章(小修) 阳光照亮暗屋。
这个晚上,南泱两眼放空,摊平床上,从最上头的胃到下头的脾脏肠子被搓揉个遍,想象自己是条砧板上躺平的鱼……
缓慢蠕动的肠子开始咕噜噜叫唤,胀气下坠的胃也开始翻腾。
她终于撑不住爬起身,猛吐一场。
把积在肠胃的肉糜积食清了个空。
水房备水,人吐完出来又进热水,热腾腾的浴汤泡暖全身,如此半个时辰,南泱拢着半湿不干的长发出水房,通体舒畅,萎靡一扫而空,彻底活过来了。
“多谢萧侯。”她高高兴兴地道谢,“果然是没吐完。清空舒服多了。”
萧承宴坐在床头没动,隔着帐子看她来来回回地开木柜,取布巾,擦头发。
“道谢该喊我什么?”
南泱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当即改口,“夫君。”
萧承宴对称呼很满意,拍拍床沿,“过来。”
南泱一手抓着长发,一手抓着布巾坐去床边。
瞅瞅床里那位,带几分不确定,把布巾递过去试试……
萧承宴果然抓起布巾替她擦发。
边擦边问,“身上擦了什么香膏?一股花香味。水房门一打开,散得满屋子都是。”
南泱低头闻闻自己的手背,倒没闻出多少香气。
“很香吗?水房里放的防皴裂的香膏。”
手背被抬起,萧承宴低头闻了闻,笃定道,“蔷薇花香。”
呼吸落去脖颈,在沾湿水汽的雪白脖颈间低头闻嗅,这里也擦了。
“紫棠出门联络陆家当日买回来的蔷薇香膏,夫人还在用?”
南泱:?
她都忘了,你怎么还记着?!
萧承宴边擦发边道,“陆家的香膏以后不许用。”
南泱实话实说:“虽说紫棠出门买的,但走的是侯府的帐,按理来说,这香膏是侯府的。”
话音未落,擦发的布巾带着半湿水汽,直接往后颈擦了几下。
“走侯府的帐,明天买十盒香膏。陆家相关的香膏扔了。”
扔一盒香膏本身没什么,但她身后这位夫君明显寻借口而已,布巾擦过脖颈手背,又循着身上幽幽发散的香气,往其他地方擦。
南泱按着敞开的单衣,“只擦了脸、脖子和手!”
萧承宴低头闻了闻,笃定地说:“肩膀也擦了。怎么这么香。”
南泱:……
轻吻落下肌肤,麻痒里带轻微刺痛。
她抱着荞麦枕往床里缩,躲进去又被挖出,令人颤栗的麻痒刺激几乎痒到心里去。
“别躲。”萧承宴不轻不重叼着耳垂,犬齿威胁地磨,“躲什么躲。本侯最喜欢吃小娘子肉了。”
南泱捂着磨红的耳尖:……夫君。
再这样下去,“古之禽兽”真的比不上你了。
她抱着荞麦枕,半夜不做人的夫君从身后抱着她。
萧承宴哄她转过身来:“躲什么躲?今晚你吐成什么样了?不做什么,抱抱你,聊几句便歇下。”
南泱信了。
抱着枕头翻了个身,被一把搂进怀里。
女郎柔软的脸颊窝在坚实臂弯里,鼻尖蹭着胸膛,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萧承宴说话时胸腔震动,提起卫家姐妹,很是不快。
“两个扫把星,来一次晦气一次。难得见你有兴致架一次铜烤炉,被她们惊扰得病了。以后不许再把这两个放进门。”
南泱的眼皮子渐渐合在一处。
言语流水似的滑过耳边,嗓音低沉动听,说什么那可没留意。
流水乐音似的,好听呐……
耳边静止很久之后,她才突然意识到什么,半梦半醒地接话:“放、什么门?”
萧承宴:……说了半天,一个字没听?你好样的。
萧承宴拎起小巧耳垂,沉沉地凑近威胁:
“放狗。卫家两姐妹下次再登门,放几十条狗撕咬,咬死她们。”
“啊?!”
南泱一下惊醒了,眼睛睁大,“别放狗!毕竟姐妹一场,别让进门就行了。”
萧承宴嗤笑,“终于睡醒了?听见我说话了?”
南泱:很好。
现在十分清醒,她也睡不着了。
萧承宴倒也不非要卫家两姐妹的命。他只觉得烦。
两只苍蝇似的,总嗡嗡地围着南泱。
“这两个整天面前晃荡,一不小心杀了,你又同我怄气。”
他思索着问起,“陆澈何时迎娶你家那装模作样的长姐?”
“原本定在年后,长姐十九岁出嫁。但……”
南泱想起三妹传莺今天的消息。不太确定真假。
卫、陆两家的亲事,难道又要黄了?
南泱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卫家精心养育的嫡出长姐,在萧承宴眼里,居然是“装模作样”。
她没忍住纠正:“长姐对我有偏见,姐妹情谊不深。但平心而论,长姐读书博有才名,书画女红、管家理事都精通的,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萧承宴把玩她长发的动作顿了顿。
昏暗帐子里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询问,“你长姐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你自己呢?”
她自己?
南泱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话头会转去自己身上。
“我自己,读书能识字,算账会拨算盘。都学过一点,略通皮毛吧。”
萧承宴似乎察觉了什么。
黑暗里冷不丁传来一句问话。
“羡慕她?”
当然羡慕。怎能不羡慕。
南泱一年年地在卫家长大,仿佛角落里无声无息的影子。
一年年地见证长姐出落地光彩夺目,被嫡母带出门赴宴交际,精心装扮登车出行,仿佛瑶池仙子落入凡间;逢年过节献上诗集,博得众人交口称赞。
心里当然羡慕,嘴上反而不提。
她翻了个身,“别再揉头发了。才沐过的发,被你揉搓得鸡窝似的。”
还没翻过去又被翻了个面,扳着肩膀扳回来。
“提起不开心的话头就躲。能躲哪里去?看我。”
萧承宴的眼睛在黑暗帐子里幽亮,“我是谁?”
南泱果然和他对视:“……夫君。”
“夫君问你话,老实答。怎么突然不快活了?又跟你卫家姐妹有关系?”
当然。
南泱其实一直都得过且过的。之前圆房那夜,喝多点酒,半推半就也就应下了。
但今夜不知怎么着,糊弄过去并不费事,她却不愿意浑若无事地糊弄一句:“没事,睡了”。
或许是肠胃不舒坦的缘故吧。
南泱抱着荞麦枕头,脸转过去对着床里,轻声抱怨。
“谁提的让人不快活的话头?我不想听,非要提。不快活了还追着问。”
身后听得清清楚楚的萧承宴:……???
萧承宴给气笑了。
他把对着床里的南泱的脸又扳过来,“你再说一遍?”
南泱嘴巴被捏成个圈圈,当真又说了一遍。
说第一遍只是抱怨,说第二遍时,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情绪漫了上来。
平心而论,心底升起的这些委屈,其实跟萧承宴那句“怎么突然不快活了”的追问并无关系。
多年之前便积攒下来的,无数细小如灰尘的情绪,积攒成了委屈,始终无人理会,灰尘一点点地累积,积成一大团的委屈。
戳中了这团尘封多年的大团委屈的,当然也不是那句“怎么突然不快活了?”
而是更早之前,笔直戳进心窝的那句:
“——羡慕她?”
因为这句“羡慕她?”,沉积的情绪慢慢涌了上来。
挨了抱怨的,却是最后那句“怎么突然不快活了。”
南泱抱着枕头死活不撒手,脸埋在松软的荞麦枕头里,咕哝:“就是不快活。”
“本来好好的,就是你让我不快活,越问越不快活。”
萧承宴气到无言,猛然间坐起身。动作太大,手肘撞倒床边摆放的小油灯,灯座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撞去墙角的铜灯发出一声脆响。
南泱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把人惹得冒火了。
萧承宴坐在床头,呼吸深而重,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南泱哽了下,闭上嘴。
其实这个时候,她自己也清楚,心底积蓄已久的暗火,哪里是因为萧承宴呢?
居然冲着脾气不好的萧侯发脾气……
“我睡了。”
她很自觉地抱枕头起身,手脚并用地往床外爬,小声说:“萧侯也睡吧。我去外间——”
试图越过床边夫君时,萧承宴一只手把她拽回去。
“跑什么跑,地上全是灯油。一脚踩上去滑摔了有你好看的。”
南泱安静如鸡地平躺床上……
并肩平躺着的两人并不说话。南泱躺了一阵,睡不着,远处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响。
她对着头顶黑黢黢的帐子承认,“其实并不是因为最后那句。又到三更半夜了,别气了,睡吧。”
萧承宴显然气得睡不着,不等话音落地便凉声接口:“知道。”
“你平日什么性子我看不到?今天跟扔火里的爆竹似的,一碰就炸。心气不平,拿我撒气呢?”
南泱:……
回想起来,她抓着最后那句“快活”发作,确实有撒气的意味。
“跟萧侯最后那句话没什么关系。我,”她小声咕哝,“我就是心情不好。”
“你有种,卫南泱。”萧承宴怒到极点反倒笑了。
“敢往本侯身上撒气的活人不多了,你算一个。本侯稀罕的很。来,躺下,躺好了。”
南泱本来就躺着的。萧承宴语气不善,她一个激灵就想坐起身,才动一下又被按下去,厚实的被褥扯开扔去头上,连头带上半身罩个结实。
南泱整个头脸罩在大红婚被里,眼前一片黑。
她隔着被子喊:“夫君?”
“夫君还在,”萧承宴不冷不热道,“没被你气死。”
山雨风暴前夕的嗓音隔着被子问:“还是卫家姐妹?”
问的还是没头没尾的,但南泱一下子听懂了,“……”确实。
人躺在被窝里不吭声,哑然想,怎么猜那么准?
萧承宴冷笑一声,“果然是她们。”
入侯府一个多月养得好好的,卫家两个扫把星登一趟门,从下午吐到晚上,吃进的炙肉都吐空了,还冲他发脾气。
萧承宴抚摸几下南泱的长发,声线还是不冷不热的。
“冲我撒了一通气,你感觉舒坦了?”
南泱轻轻咳了声。
如果说刚才从水房沐浴出来,感觉身上舒坦了;她现在心里确实舒坦多了。
”好多了。”她承认。
被窝是个很好的躲藏之所。南泱藏身其中,蒙住头脸,遮掩住复杂心情。
从前在卫家时,她一年年无声无息地也就长大了。
撒气?冲谁撒气?
阿父不会容忍她撒气。嫡母更不可能。阿娘疯了。阿姆?她不忍心。
多少年她都没冲谁撒过气。
破天荒头一回,把气撒在萧承宴身上了。
她想道谢。但怎么说?
感谢夫君,今晚她撒气得痛快,尽量不再有下次了。
——万一下次还有呢?
感谢夫君不杀之恩,下次还请不杀?
——刚才他的眼神好凶。不想找死还是别说这句了。
南泱心里一遍遍地打腹稿。怎么说都感觉不对劲。要不然,直接睡了吧……
藏身的被窝被掀开了。里衣也从腰部掀开。室内有炭盆,倒不怎么冷。
“自己抓着。”
柔滑布料塞进手里。南泱抓着自己被掀开的里衣:……?
她清了清喉咙:”夫君——”
“夫人抱怨不快活,夫君听到了。”
萧承宴还在慢慢抚摸南泱的长发:“夫君没能让夫人快活,今夜补救一下,争取让夫人快活。”
南泱:??
萧承宴寻到了根源,仿佛洪水寻到泄洪通道,以极度平静的口吻道:
“说来说去,根源都在卫家姐妹身上。今夜你快活了,便饶过她们。”
“今夜你不快活,明早本侯便去卫家杀了那两个贱人。”
南泱:??!!
室内炭盆烧的太旺,南泱热出一身细汗,裹着被子商量:“我说的快活是心里的快活,这种快活虽然也快活……啊!”她小小叫了声。
突然传来的奇异感触,陌生而刺激。
距离上一次亲密多久了?她险些都忘了,这种身体的快活,其实,也、也挺快活?
仿佛山林里点火,火苗四处乱窜。
“夫人嘴上抱怨不少,都听到了。”
萧承宴垂眼盯着大红婚被包裹的小娘子,“现在你和谁一起?是卫家姐妹吗?是我。”
“什么都别想,把不快活的念头都扔下,专心快活。”
半夜风止雪落。
窗外簌簌地下雪。屋里六个炭火盆点燃,温暖如春。
南泱汗涔涔的,浑身燥热,大红婚被早踢去角落,湿漉漉的乌黑发尾粘在红晕泛粉的脸颊。
她失神地喘气。
什么委屈?羡慕哪个?
卫家那堆破事有什么好记挂的。
最亲近的人都接来身边了。不想见的人都离得远远的。
顶着秦国夫人的命妇身份,谁也不敢明面上招惹她。
后苑关起门来炙肉喝酒赏雪的好日子还不够神仙日子吗?
密密麻麻泛涌的陈年委屈一旦见了光,仿佛阳光照亮暗屋。
屋里积攒的大堆旧灰尘被风一吹也就扬去了。
仿佛泡在温水里的浑身舒畅的感觉充满四肢百骸,南泱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抱着枕头,眼皮往下耷……
“舒服了?”萧承宴把被子扯来裹住她的肩头。
南泱半梦半醒地:“嗯……”
拖得长长的,不像平日说话的语气,带出点撒娇尾音。
萧承宴:“还想不想再快活一次?”
“嗯……”
萧承宴垂目看片刻,抬手盖住她半开半阖的眼睑,“这是真累了。睡吧。”
南泱闭眼陷入无梦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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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修了个别字句和一点情节,整体走向无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