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2 章 新年守岁,百无禁忌。
阿姆总觉得,二娘子最近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仔细查看二娘子的情况,早晨依旧犯困、懒怠起床。气色倒是一天天的红润起来。
和在卫家待嫁时有什么不一样?乍看日常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但毕竟还是有些不同了。
白日南泱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摸摸绿萝,低头写写字,偶尔对着窗外出神,都给人一种安泰宁和的舒展感觉。
年底日子过得飞快。这个冬日罕见清闲。
宫里天子重病是个绝好的理由,天冷落雪不出门是第二个绝好的理由。
南泱手攥两个无懈可击的借口,把送上门的所有拜帖和赴宴请帖全部退回。
恕不招待,全都不去,闭门不出。
自己关起门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摆在书案上的两盆水仙都开花了,幽幽清香传遍内室。
侯府七个库仓,她得空时挨个盘点,添补库仓目录,从第五个库仓意外翻出十几箱的皮草。
都是大大小小的整张珍贵皮子。
狐狸皮、貂皮,熊皮,虎皮,银鼠皮,貉子皮,几个家臣谁也不记得何时塞进库仓的。好好的皮子发了霉。
南泱领着阿姆和藤黄,对面的荼姬和楚姬也帮手,收拾足足四五天,整理出一批好皮子,铺得满院子都是。
“正好入了腊月。赶在新年前,把这批皮子当做年礼发了吧。”
南泱跟阿姆商量。
“狐狸皮子给明先生,貉子皮给杨先生,虎皮给狄将军……这些貂皮摸起来柔滑暖和。”
南泱喜悦地翻给阿姆看,“半箱子紫貂皮,足够做两件披风了。给你和阿娘一人做一件正好。”
阿姆死活推拒不肯,“貂皮太贵重了。老身用几张兔皮合适。半箱子珍贵貂皮,留给萧侯做一身斗篷,再给二娘子自己做一身。”
南泱拎起几张毛色纯黑的玄狐皮,“还是把黑皮子给萧侯做斗篷吧。我看他身上穿的大抵是玄色衣裳。紫貂皮好看归好看,沾血了洗不干净。”
阿姆嘴角抽搐几下。
可不是吗。
再好的紫貂皮斗篷上了萧侯的身,一天下来沾血就完。
商量的结果,半箱子貂皮,一半给周夫人做披风,一半收着备用。
玄狐皮给侯府男主人做斗篷,另寻了几张毛皮细软保暖的黄狐皮给阿姆。
南泱自己翻翻拣拣,从箱底翻出几张毛色雪白的狐狸皮,放在手心里蹭了蹭,很是喜欢。
“毛色好看,又软滑。我就用这几张做斗篷吧。”
阿姆也捏了捏,当即笑开了:“可不是,毛皮又厚实又细滑。白狐皮贵重有贵重的道理。”
南泱从前家里的冬衣用的是兔毛。
兔毛虽说也是白的,乍看毛茸茸的无甚分别,但只要上手摸一摸便摸得出粗粝毛质,哪里比得上白狐皮毛细保暖?
屋里热热闹闹地商量如何分发皮子,阿姆笑着笑着,扭过头去,抹一把眼角浮现隐约的泪花。
今日腊月初五。
去年同样的日子,二娘子在家中为了护住岌岌可危的周夫人,极罕见地发作一场。
二娘子平日多和软的脾气?被逼迫到无路可走,不仅不能触动她阿父的恻隐之心,反倒被当做疯子,指着鼻子呵斥:
“和她亲娘一般会发疯!”
“留在家里祸害姐妹!”
寒冬大冷天的,收拾细软都来不及,主仆两人逃难似的被赶上小车,送去乡下镇子。
二娘子走时只带走了身上穿的一件兔皮冬袄。
还好平安镇在南边,近水气暖,冬日不算太难熬,二娘子裹着一身兔皮袄子熬过去了。
二娘子自己没特意记着腊月初五的日子,阿姆也不打算扫兴提起。
当日车上凄惶,前路黯淡无光。
谁能想到短短一年之后,二娘子可以像今日这样高高兴兴坐在院子里,召集众人,珍贵皮子流水似的分发出去?
真好啊。
“来,二娘子这边站着。”阿姆寻来软尺招呼,“把各处尺寸细细地量一量。这些皮子要送去府外寻裁缝做的。可别因为尺寸误差一两寸,毁了上好的皮子。”
南泱站在屋外的朱漆廊子下,抬手比身高。
阿姆起先还没察觉异样,按部就班地丈量肩头腰围尺寸。
从下往上量身高时,忽地咦了声,凑近去看软尺。
“二娘子站稳点,老身再量一次?”
第二遍量过身高,阿姆惊喜地嗓音都颤抖了,“二娘子长高了?比年中在平安镇子长了半寸!”
南泱低头打量自己,不太确定,“真的?我整年没长个头了。”
阿姆自己还不敢信,匆匆喊出藤黄,两人合力又量了一次身高。
确实比平安镇当时记录的个头长出半寸。
有藤黄在场确认,阿姆激动得热泪盈眶,不住地合十念佛。
“老天有眼,各处神佛在上,不知哪路神佛听到了老身的祝祷?二娘子耽搁好几年的个头,总算又往上长了。阿弥陀佛,保佑二娘子明年继续长个头,再长个三寸才好!”
藤黄无声微笑,“二娘子青春年少,肯定还能长的。”
“肯定是最近吃肉吃得多,侯府地方大,白天走动得也更多的缘故!”阿姆兴奋得红光满面。
说着说着,忽地又想起上次荼姬提议的学舞拉筋、气血助行的那套说辞,当即去找还在帮忙晒皮子的荼姬。
“荼姬,二娘子学舞的事你要如何安排,说给老身听听——”
南泱站在红漆廊柱下,从地上捡一块碎青石,比划着个头,往廊柱上浅浅地划一道。
趁阿姆没回转,赶紧躲进屋里去。
——
年前准备过年忙碌热闹,真到了除夕,侯府却寂静下来。
除夕当日,豫王以皇太弟、东宫储君的身份,在宫中大设宫宴,广邀朝臣。
正月初一,宫中大朝会,百官朝贺元旦。
新做好的玄狐皮斗篷,被南泱在除夕当日交给萧承宴。
他当场披上,满意地摸一把:“不错,颜色耐脏。”披着玄狐斗篷出门上马。
带领三位家臣入宫赴宴。
除夕新年,接连两天人影都不见。
南泱披着细密保暖的白狐皮斗篷,揣着手炉,领着生母、阿姆,藤黄,荼姬、楚姬。
门上换新桃符,窗上贴满窗花,在大年夜纷纷扬扬的细雪里对着火堆守岁。
食案上摆满温酒热菜,每人手里发十只爆竹。
“新年守岁,百无禁忌。”
南泱招呼她们,“该吃吃,该喝喝,把日子过好。”
“当真?”荼姬当先抓起爆竹,想火堆里扔又不大敢。
“夫人不怕吵的话,奴可真扔爆竹了?奴老家过年,讨个避邪的好彩头,要扔一宿爆竹的。”
南泱提前捂上耳朵,“百无禁忌,扔一个试试。”
荼姬咯咯笑着往火里扔爆竹。
砰——竹管一声炸响。
木呆呆坐在身边的周夫人被响声吸引,目光转动过来,注视着火堆。空洞无神的眼睛里倒映出火光。
爆竹声此起彼伏,今夜除夕守岁,不只是侯府后苑,远近府邸也都传来一声声的爆竹声响和大人童子们的欢笑高呼。
砰——砰——!
见周夫人并无大反应,藤黄和阿姆放松几分,也开始往火堆里扔爆竹,一声声地念喜庆祝词:
“新春迎福”,“阖家安泰“,“长乐未央”……
南泱把食案上的菜肴挨个夹起喂给阿娘,见她始终盯着火里噼啪作响的爆竹,心里一动,取一支爆竹给她。
“阿娘试试看?阿娘从前除夕守岁也喜欢放爆竹的。每年都准备许多。”
周夫人木木地抓着爆竹,毫无反应。
南泱早习惯了,耐心握着生母的手,示意她看自己手里,缓慢地示意扔出爆竹:
“看,就这样扔进火里去。竹子爆裂很响的一声,阿娘别吓到了。”
砰——!竹管爆响,惊天动地。
周夫人还是无甚反应,南泱反应很大地缩了下。
两只手都握着阿娘的手,没法给她自己捂耳朵……
周夫人空洞的目光转了过来。
在这个处处爆竹声响的除夕之夜,不知落入她眼中的是什么景象,不知她此刻听闻的是哪年的声响。
总之,她突兀地抬起青筋毕露的消瘦的手,贴住南泱两边耳廓,替女儿捂上耳朵。
太久没开口的沙哑嗓音道:“别怕。没什么好怕的。”
“小南泱胆子大些,再去放个爆竹,有娘在呢。”
南泱搂着生母瘦削的肩膀,泪落如雨,泣不成声。
——
翌日。元旦。
下了整夜的跨年细雪停了。门外据说银装素裹,好看得很。
南泱昨晚陪着阿娘守岁熬得太晚,懒得起来看。
正月初一的早晨蒙头睡过去了。
正月初一的中午蒙头睡过去了。
正月初一的午后继续蒙头……阿姆受不了了。
阿姆坐在床边絮叨,“少年人贪睡也得有个限度,这都睡整整半天过去了!萧侯入宫参加元旦大朝会,侯府没人管二娘子,二娘子自己看看像不像样?”
南泱睡眼惺忪把被子掀开一个角,“府里没人管我,难得一个大年初一,阿姆你也别管我了,让我睡……”
阿姆无奈叹气,“起来吃点,我的二娘子。太阳在正头顶,昨夜的雪都化了一半了。吃完二娘子接着睡。”
南泱上下眼睑打着架,被拖起身用饭。
天冷,人不想下床,把小食案端来床头用的。
“周夫人能认人了,疯病是不是好转了些?”阿姆提起昨夜的意外喜不自胜。
“可惜明先生不在府里。他的医术据说极好的。等人从宫里回来,咱们问问明先生去?”
南泱没那么乐观,“阿娘不是认出我了,只是昨夜放爆竹的声响,兴许让她想起过去在卫家过年的场景?就那么短短片刻。”
“能想起一点也好。”
阿姆忍不住感慨:“说起来,周夫人好久没发作病症了。每天安安静静的,有一个月了吧?”
南泱掰起手指头计算:“三十一……三十二天,真的,阿娘三十二天没发作了。”
藤黄心细,这些天日夜观察下来,心里有些想法。
“奴觉得……周夫人或许不是完全不能感知周围的。有些特定的人,特定的场景,会刺激到周夫人。”
藤黄轻声细语道:“有些刺激是好的,比如昨夜夫人带着周夫人放爆竹;有些刺激是恶的,比方说,听闻王媪在时,周夫人总是不安。”
南泱觉得,藤黄总结的很对。
她喝了半碗粳米粥,放回食案,对欢喜的阿姆说:“过两日吧。”
“等明先生从宫里回来,我和明先生商议商议,如何给阿娘多一些好的刺激,把她的神志从幽玄缥缈处拉回一两分也好。”
“至于今日,”南泱缓缓拉起绣被,安详地往下躺。
“大年初一,让我睡……”
仿佛迎合最后那句话似的,【睡】字余音还在缭缭绕梁,房门冷不丁被人从外推开了。
深冬雪后的寒风呼啦啦刮过屋里,扑灭了两个炭火盆。侯府主人带着满身肃杀寒气踏进门来。
“夫人在屋里?”
夫人不止在屋里,还在床里。
萧承宴的脚步一顿,难以置信盯着帐子里只穿着贴身夹衣的窈窕身影。
下午了,没起床?!
南泱保持着躺下的姿势,和门外的萧承宴无言对视。
“……”
“……”
萧承宴盯着屋里睡到下午不起床,眼看还打算继续睡下去的夫人,无言点点头。
好样的,卫南泱。
这两日,他马不停蹄地参加宫宴,参加大朝会,探望昏迷不醒如木石的天子,和豫王勾心斗角,和投靠豫王的那帮臣下勾心斗角,宫宴吃不出滋味,喝酒前先验毒……
两天他做了多少事?
他心宽的夫人一觉就睡过来了。
“本侯不在侯府这两天,夫人的日子看来过得当真舒坦。着实令人羡慕。”
萧承宴笔直往床边走,一把掀开帐子,大喇喇地坐在床头,低头问:“还睡?本侯陪你一起?”
藤黄即刻拉着阿姆飞快退下。
南泱不大情愿。
萧侯说的睡,跟她的睡,可不是一个睡法。
她独自安睡那叫休息。跟萧侯一起睡,那叫锻炼筋骨、活动四肢、浑身发汗、精疲力竭……
她在内心挣扎一个来回,果断地掀开被子爬起身,“不睡了。”
“真不睡了?”萧承宴按着被角。
“打定主意不睡了,大年初一,陪我四处走走?”
南泱原本觉得,四处走走没什么不好的。
阿姆不是刚说的吗?雪景美得很,大地银装素裹,仿佛仙境瑶台。
但萧承宴的四处走走,显然不是她以为的四处走走……
一个时辰后。
南泱拉扯着差点被山风刮走的白狐斗篷,从雪坑里挣扎抬脚。
冬日凛冽的大风在耳边呼啸,一个不留神,白狐斗篷又啪得重重拍去身上,糊了她满身。
她费劲地往下拉扯风帽,正试图把冻得冰凉的脸挡一挡——
萧承宴忽地伸手把她往前一拉。
南泱被扯得扑出半步,险些栽进雪里。
啪嗒,头顶两尺长的一截晶莹冰锥从树枝高处被风吹落,笔直插进她刚刚站立的那片雪地。
萧承宴:“专心走路,别分神。”
南泱:……
大年初一,落雪大风的寒冬天,为什么把她往城外白云山上带?一脚一个雪坑上山?
这就是你的四处走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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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承宴:城里那点地跑马都不够,出城才叫四处走走。看,山里雪景多好。
南泱(从雪堆里拔出脚):回家回家让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