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3 章 新春贺喜,同喜同喜?
白云山原本是香火鼎盛的进香地。
自从八月齐王兵马出城截杀,萧承宴领兵埋伏在白云山脚,两边大战一场,尸横遍野——
白云山上的香火就凉了。
“听说不少和尚道士天天做法咒我?”
萧承宴轻松地转述给南泱听,“咒法无用,我至今连个小病都无。可见那些做法的和尚道士法术低劣,侍奉神佛之心不诚。”
南泱:……
和尚道士做法不管用,你也不必大雪天上山来看人家笑话?
既然好不容易踩着满地积雪碎冰来了。
她提议:“大年初一进趟山不容易。我们还是找最大的寺庙,去佛前供奉点香火如何?”
供奉香火萧承宴无异议,不过他不去寺庙。
“去道观。”
两人去的是白云山名声并不卓显的一处道观。
位置在僻静后山,灰瓦白墙,松柏环绕。虽然名声不响,却修建得十分气派庄严。
南泱诧异地走过一队甲胄严整、披坚执锐的兵士,穿过道观正门,仰头打量高悬的匾额:
【青柏观】
“这家道观门外怎会有禁军看守?”沿着松柏长道走出老远,她还在频频回头打量。
有军队看守的道观,寻常百姓肯定轻易不敢靠近了。
有人敢来敬香吗?
“寻常人进不来这处。”
萧承宴四个字解答了南泱的困惑。
“皇家道观。”
这处青柏观,不只是皇家相关的道观,而且是女冠聚集修行的坤道院。
据说曾有好几位宫里的娘娘和公主来此处出家修行。
道观大门直通前方不远处檐庑高耸的三清殿。
两个七八岁的小道姑拿着竹扫帚,沿着直道慢腾腾地扫清积雪。
两人踩着咯吱咯吱的碎冰走出几步,南泱脚步又一停。
“宫里贵人修行的皇家道观,我们来做什么?不如换家道观——”
话音没落,人直接被萧承宴揪住斗篷不容分说往前走。
“就这家。”
片刻后。
南泱捧三注高香,入三清殿敬香。
萧承宴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随进殿,人却不敬香,不拜三清,只沿着神座慢慢地走,仰头端详。
南泱敬香完毕,回头看一眼自家夫君带刀入殿、不敬神佛的架势……
默默地掏出钱袋,准备自己掏钱供奉香火。
萧承宴把钱袋扔回给她,走近殿里摆放的功德簿,龙飞凤舞写下一行:
【淮阳侯府,供奉香火千两金】
好不容易辨认清楚那笔狂草字的南泱当即便震惊了。
一千两金?!
你再看看你写了什么?
人走出三清殿外后,南泱轻轻地扯了下萧承宴的衣袖。
侯府至今没理清楚的账册就在她案头搁着。
乱七八糟的账上到底有没有一千两黄金剩下,这是个大问题……
“不差这点钱。”萧承宴淡然得很。
“侯府进账多,开销也大。回去知会明先生和杨先生一声,四处凑凑,凑齐一千两金送来青柏观便是。”
南泱:“……哦。”
大年初一突然起兴爬山,上山四处逛逛道观,随手扔出一千两金的香油钱。
一千两金,黄金。
侯府账册从头到尾每个月都赤字,这是不是也太败家了?
但转念一想。
大年初一撒出去千两黄金的香油钱换个高兴,也算是新年开了个好头。
她顿时又心平气和了。
钱多钱少不要紧,侯府账目盈余还是赤字也不要紧。
总之,有吃有穿有地方住,平平淡淡度日足矣。无量寿佛。
萧承宴撒出去千两金,你别说,实打实地换了高兴。
原本登山时神色淡淡的不怎么说话,显然情绪不高,现在兴致大起。
拉着南泱沿三清大殿绕一大圈,出道观沿着落雪山头又绕一圈。
南泱气喘吁吁扶着松树:“等、等会。累了,歇歇。”
天色不早了。
今日正月初一,冬春交接之际,虽然雪后出了太阳,但太阳落山也早。
此刻一轮日头挂在天边摇摇欲坠,眼看山脚下笼罩起一圈暮色。
南泱歇坐在大青石边,斗篷裹住全身,皮手套攥住雪水浸湿的裙摆,发力一处处的拧。
萧承宴坐在她身侧,仿佛一座厚重山峦,挡住四面八方的风。
“看那处。”他指向对面山峰头。
“夏季有瀑布,日夜隆隆作响。冬季水枯,瀑布断流,听不到水声。其实还是有细细的水线从山顶落下。”
南泱顺着他的手远眺。
大雪封山,四处白茫茫,哪里看得清山头积雪当中的一条小小水线?
萧承宴却笃定地道:“有。仔细看。”
南泱极目张望。
水线还是没看到,望来望去,却留意到几个小小的黑点沿着对面山道走向山峰。
白色雪地衬托得黑点格外明显,踩过的地方显出一条浅浅的脚印。
南泱惊奇地指那几个黑点,“有人上山头了。”
萧承宴对眼前这一切居然熟悉得很。不必细看,便以笃定语气告知。
“都是青柏观修行的女冠们。她们去山头取水。”
几个黑点走进阳光下。
果然是身穿道袍的女冠们,瞧不清面目,手提水桶。
顺着她们的动向,南泱终于发觉了白雪覆盖当中,自山头垂挂而下的一道水线。
女冠们蹲在水潭边破冰取水。
她新鲜地瞧了一阵,目送女冠们提着水桶鱼贯下山去,越过山头日光地界,又化作山道上一个个高矮不一的黑点。
她这时忽地想起一个问题——
“修道女冠来山头水潭取水的场景不多见。夫君怎么知道的?”
萧承宴一哂。
“看得多,自然知道了。”
南泱:?
她转过来,眼里盛满明晃晃的疑惑。萧承宴装作没看见,起身道:“天不早了,再不走,等着天黑下山?”
日头金光确实已经斜照到脚下了。
南泱拖着沾水的裙摆往山道下走。萧承宴从身后扯住她沉重的裙摆,“当心脚下,走慢些。急什么。”
南泱咕哝:“不是你催着走的吗?又怪我走得急。”
萧承宴呵了声:“还怪上我了?叫你穿件男袍子上山,雪地不好走路,非拖个裙子来。”
“是我要上山的吗?”南泱才不服气,“说好四处走走,我还以为去侯府后苑走走,你一下把我弄山上来了。”
“看把你委屈的。”萧承宴边说话边抬手薅一把南泱的斗篷,把呼啦啦刮歪的白狐皮斗篷从风口扯下来,在她肩头扶正,系绳扎紧。
“一下把你弄山上来了,摔着你了还是冻着你了?”
南泱裹着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雪。
“没摔着也没冻着,饿着了。下次新年再不跟你出来了。”
一口干粮不带,一个亲兵不带,侯爵之尊亲自驾马车,一路狂奔白云山下,大气不喘地直接往山上爬。
这哪是大年初一领着夫人闲逛过新年?
分明是领兵进山突袭的架势吧!
南泱肚皮咕噜噜的一阵响,身后却没了动静。
萧承宴站在原地不动,落在几步外,手里还扯着她的白狐斗篷。
她诧异起来,顺着对方的目光,转向对面山头。
阳光已经落下山头,挂在半山腰。
对面山头残留最后一点日光余晖。
一个一小两个黑点,提着水桶,出现在山道上。
踩着不久之前女冠们留下的浅浅的脚印,同样去山头取水。
小小的黑点,显然是个年幼的小道姑。雪地走路也不安稳,蹦蹦跳跳的。
大的黑点是个成年女冠,高挑而清瘦,脚步有些蹒跚,年纪应不小了,跟在后头慢行,偶尔扶起滑倒的小道姑。
萧承宴紧盯那清瘦女冠。
呼啸山风刮过他的身侧,刮起玄狐皮斗篷,玄色斗篷的边角呼啦啦卷起,重重拍在肩头,他对身边这一切毫无察觉。
有那么半刻钟的功夫,萧承宴矗立原地。
目光定定凝视远处黑点。
远远地注视那女冠取了水,提着水桶,招呼小道姑下山。
直到两个黑点彻底消失在下山道的暗影当中,他仿佛黄粱梦醒,这才转过身来,继续往山下走。
之前一掷千金换来的短暂轻松愉悦的情绪,仿佛被山风卷起的雪花,瞬间消散个干净。
下山路上又恢复上山时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沉情绪,始终不发一声。
南泱起初问了一遍,萧承宴不回应,她也就不再问。
反正道观也逛过了,山头雪景也赏过了,香油钱也砸了,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大年初一不能饿肚子,下山下山!
……饿着肚子下不了山。
等萧承宴察觉时,南泱已经走不动了。
捂着空空如也的肚皮,人蹲在不上不下的半山道。
“山上有没有人家?半山腰有没有道观?可不可以敲门求一顿斋饭?如果实在求不到斋饭的话。”
南泱按着咕噜噜疯狂作响的胃,举起荷包,“——花钱。买个饼也好。”
萧承宴:……
“一顿不吃把你饿成这样?”萧承宴蹲在面前,严厉地盯着夫人的眼睛。
“白云山不高,千二百步足以下山。你可知我麾下的兵士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一夜可以急行军多远?”
南泱虚弱地张开五根手指头:“五步。”
将士们不吃不喝可以一夜急行军多远她管不着。
大年初一当天她只用了一顿梗米粥。
被她精力极度充沛的夫君从被窝里提溜出来,踩雪上山、进香,下山,绕着山头逛道观……
最多还能走五步。
多一步也走不动。
萧承宴蹲在山道边盯她,南泱一动不动地蹲在石阶上和夫君对视。
萧承宴放弃了继续说服,站起身来,一把将夫人抱起。看架势,打算直接抱下山去。
南泱坚决不肯随他下山。
马车上没干粮。下山进城还得一个时辰。她得饿着肚子饿回侯府,入夜了才能吃上一口热的……
“半山腰有没有道观?”
南泱举着荷包摇晃,“饿了饿了饿了,买素斋买素斋买素斋……”
萧承宴把荷包又扔回给她。
半山腰有道观。
道观主认识萧承宴。
因为八月和齐王那场惊动天下的白云山激烈“械斗”,萧承宴预先埋伏的一千五百天策军,就埋伏在半山腰的小道观四周。
事后收尸做法事做道场,顺手全堆给这处不起眼的小道观,法事做了整整一个月。
这座位于半山腰的【松月观】彻底出了名。
香火如云。
如果说大半个白云山的和尚道士们都在暗地里做法咒萧承宴……
至少松月观的道士不会。
萧承宴抱着南泱来到松月观前,敲开了门,抛下一句“给她弄点吃的”,当先迈进门去。
进门脚步便一顿。
不动声色把夫人的风帽往下拉,遮住大半张面目,轻轻一推,“去边上坐。”
南泱饿得头晕眼花,走路发飘,被小道士领着走去边上,坐在一处避风的屋檐下,等吃。
热腾腾的豆豉菜饭端了上来。
南泱提筷飞快用斋饭。
饿得发慌的肠胃缓解六七分之后,庭院里回荡的寒暄声才在耳边渐渐清晰了。
这处不大的道观里居然有认识萧承宴的香客。
他们前脚才刚进门,后脚便有人热情迎上来,口称拜见萧侯,大礼迎接。
南泱边吃边打量。道观里不期而遇的香客,声音尖利,下颌无须。穿戴倒是富贵。
瞧着像宫里的内侍。
打量完了,收回目光,继续安心吃她的斋饭。
但自称姓“马”的内侍却满脸堆笑寻了过来。
“这位夫人贵气加身,可是萧侯府上的秦国夫人?大名如雷贯耳!咱家今日进山上香,大年初一得遇秦国夫人,运气实在不能再好了!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呀!”
南泱惋惜地看一眼斋饭,放下筷匙,客气寒暄,“新春贺喜,同喜同喜?”
马内侍嘴角抽搐几下。
萧侯府上这位深居简出的秦国夫人,是真没听说风头,还是故意假做不知,揣着明白做糊涂呢?
“哎哟,这喜头咱家可没福气享受,只秦国夫人配得。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夫人母家传来的大喜讯哪!”
南泱:?
等听完马内侍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母家卫伯府的大喜讯”……
她连斋饭都忘了吃。
原来这马内侍是豫王的人。
豫王如今册封皇太弟,入主东宫,要尊称储君殿下了。
年底举办册封大典,踌躇满志,除夕宴会上放出风声来:
他年近不惑,膝下子嗣单薄,有意征召京城家世出身优渥的良家子,充实东宫。
而马内侍口口声声恭喜的大喜讯——
居然落在卫家长姐,卫映雪的头上。
卫映雪应召入选,即将嫁入东宫。
“秦国夫人是萧侯之妻,夫人的母家长姐即将嫁入东宫,哈哈哈,以后萧侯和殿下便是姻亲了。喜上加喜,难得的大喜事啊!”
直到马内侍领着几个小火者满脸堆笑地告辞出道观,南泱还坐在屋檐下,被骤然天降的“大喜事”冲击得回不过神来。
萧承宴端着一碗豆豉斋饭,踩着庭院咯吱积雪走近身边。
“大年初一的意外收获?”
南泱难以置信:“怎么会选中长姐呢?她身上有婚约的。她和陆大表兄的婚事——”
“黄了。”萧承宴不咸不淡地接口。
南泱:……
两人在避风屋檐下对坐用斋饭。
吃着吃着,南泱若有所悟地停筷,举起手边茶盏,把茶水往地上泼洒半杯,祭祀卫、陆两家彻底黄了的婚约。
一桩婚事不成,两桩婚事不成,桩桩婚事不成。
卫陆两家压根就是八字犯冲吧?
呜呼,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