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4 章 抱好树。听到响动别回头……
天色彻底黑了下去。
道观主殷勤送来灯笼火烛。南泱一手提灯笼,一手捞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
萧承宴在前方开路。
灯笼蜡烛都不肯带,空手下山。
“下山灯笼无用,风一吹就灭,还不如空着手好。山道打滑,等夫人摔了,为夫来得及捞一把。”
话音刚落,一阵山风大作,南泱手里的灯笼当即熄灭。
南泱:……乌鸦嘴,真灵!
漆黑山道难走,她捞着裙摆,提灯笼的手改扯住身边夫君的胳膊,免得后半句“夫人摔了”当场应验。
如此折腾两刻钟还没下到山脚。身后山道回荡起脚步声,有另一批人摸黑下山。
身后第二拨人显然阵仗大多了,灯笼星星点点足有十五六盏,沿着山道往下移动。
南泱走得慢,不想堵塞山道,停步等身后那批人越过自己。萧承宴却扯她一把,把她扯下山道,两人隐去道边的松针林子里。
身后人群还未走近,对话已经被山道大风刮进耳朵。
嗓音细而高亢,居然是松月观里见面不久的马太监。
马太监在萧承宴面前点头哈腰,殷勤赔笑,在他自己的队伍态度倨傲得很,说起话来拿捏着傲慢腔调。
“……晦气,大年初一进山上个香,居然撞上那活杀神。今年开年撞霉气,兆头不好。咱回去得赶紧做个法事,辟辟邪。”
南泱吃惊地打量山道上蜿蜒的灯笼。
马太监你可真敢说啊!
马太监拢着袖子走在队伍中央,身边有人对话,听声音也是个内监。
“萧侯带着夫人进山,兴许也来上香?”
马太监嗤笑,“上香?那位去年八月杀得白云山尸横遍野,他几时信过神佛了?他啊,定是去后山那座青柏观了。”
南泱:“哎?”居然被马太监给说中了?
萧承宴倚靠一棵上百年的粗壮巨松,看不分明神情,只有眸光在夜色里幽幽发亮。
南泱诧异回望的同时,萧承宴伸手把她往松林深处一捞,扶着她的肩膀转过半圈,面向松树,对着粗壮树干。
“人站原地莫动,抱好树。听到什么响动都别回头。”
莫名其妙抱住松树的南泱:面壁呢?
大风刮过松林,传来身后山道上的对话。
马太监被人奉承几句,起了谈兴,正在笑说:“你们小子知道什么。这些勋贵高门秘辛,也就咱这辈的几个老人知道了。”
“不少人知道青柏观是皇家道观,但里头出家修道的人物,嘿,可不只几位公主娘娘。萧侯他亲娘也在里头!”
山道上惊呼声一片,众人七嘴八舌,谄媚马屁夸赞追问,说什么的都有。
“还是马大监耳目通神!”
“原来萧侯的亲娘还活着?在青柏观修道?不是说早就生病过世多年了?”
马太监得意洋洋道:“萧家不传出死讯,如何解释一个大活人凭空不见了?萧侯他亲娘没死。改名换姓入了皇家道观而已。要不然怎么叫做秘辛呢——”
耳边呜呜的山风和嘈杂的人声当中,响起一声清脆的出鞘刀声。
南泱抱着粗壮松树,耳听脚步声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往山道方向去。
头顶树枝抖动,落下簌簌细雪。
南泱把风帽往下拢了拢,密实盖住耳朵,叹了口气,喃喃说:“大年初一的,少传人两句阴私不好吗?”
马太监浑然不觉大难临头,还在对着徒子徒孙炫耀。
“老萧侯在世时,领兵征讨四方,整年不在京中。他家年轻美貌的夫人忍不住寂寞,红杏出墙。老萧侯征讨一年归来,嘿嘿,夫人怀胎了。”
“老萧侯和当今天子那可是从小伴读的交情。咽不下这口鸟气,杀妻又下不了手,老萧侯便去求了天子,将那淫|妇囚于皇家道观,修道赎罪——”
得意夸耀的言语终止于一声惊呼。
“……谁站在山道边吓人!大晚上跟索命鬼似的!你上前来——啊!萧……萧……”
最后那声简直不像人声,倒像鸭子被勒住喉咙的嘎嘎作响。
大风里传来萧承宴平静到寒冽的嗓音:“大年初一的,话太多了。”
惨叫响起,马太监尖利求饶的嗓音消散在山道。
山风里又传来众多惊恐求饶,接连不断的惨叫。
“……下辈子早点投胎转生,莫造口业,早去西天净土。”南泱在簌簌落下的细雪里喃喃地念。
这管不住嘴的马太监,大过年的把命丢在山上。
现在好了,连带路过的她都听说一堆了不得的阴私。萧侯的生母原来没死,而是改名换姓,在皇家道观修行赎罪。
所以,大年初一扯着她冒雪爬白云山,不是一时兴起,四处闲逛。而是专程前来探望萧夫人……?
南泱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萧承宴对后山的熟悉,对女冠日常生活的熟谙。
想起一大一小两位女冠上山头打水,他反常驻足、久久凝视的目光。
所以,领着小道童上山打水,引来他长久凝视的那位身形清瘦的女冠,是他的母亲?
……
身后又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萧承宴边走边抓雪擦刀。
南泱还老老实实地抱着树。
萧承宴什么也没说,收刀归鞘,牵起南泱的手,走回山道,从满地滚落的灯笼里捡起一只还点燃着的,塞进她手里,继续下山。
南泱提着灯笼边走边打量。
山道干干净净的,连血迹都不剩。尸首也不见。
这么短的时辰,显然被一脚一个踢下山道,滚落两边松林。
只有满地仓皇散落的十几个灯笼,显出曾有一队十几人路过的残余痕迹。
“灯笼?”南泱频频回头,“满地灯笼不收拾一下?”
萧承宴脚步一顿,像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言语:“收拾得只剩灯笼了。灯笼也会吓着你?”
灯笼当然不会。南泱莫名其妙和他对视。
她担心的是灯笼吓着她吗?她担心满地灯笼牵扯出消失的人呐!
“马太监是储君的人。突然消失在白云山,万一查到我们身上呢?”
萧承宴一哂,“哪有万一?今晚人不见,明日就会查出尸体,查明缘由。”
他握着南泱的手往下走,“不就杀个身边服侍的太监?豫王知道也会当做不知,眼下他不敢和我翻脸。”
南泱小声提醒:“不是豫王了,是储君。夫君小心一点,得罪储君不大好。”
萧承宴唇角微微一翘,“担心你夫君?”
南泱坚定点头。
如今他们可是一条船上同坐的乘客,一跟线上拴着的两只蚂蚱。
萧承宴心情肉眼可见地大好起来。
沿着山道走出两步,忽地伸手掀开南泱的风帽,捏住两边柔软的脸颊,指腹来回地揉。
“无需担心你夫君。李桓胆小惜命,做事瞻前顾后,比齐王李征还不如,不配做我对手。”
南泱嘴巴被揉成个圆圈形状,捂着被大风吹得冰凉又被手指捏得通红的脸颊,“……哎哎哎?轻点!”
从前还尊称一声豫王殿下。
现在连尊称都免了,直接指名道姓地喊“李桓”。
黑夜走在这片曾经兵马厮斗一场、淌满齐王卫兵鲜血的白云山脚,南泱没忍住,脑海闪过一个大不敬的念头:
宫里刚刚册封、风光得意的储君殿下,还能登基吗?
——
大年初一新年伊始,满山踩雪郊野暴走,饿着肚子天黑下山,大晚上被拉去松林子里抱树,直到二更深夜马车才拉回侯府……
带来的结果:南泱发热了。
其实身上穿得足够厚实,爬山下山当时压根没觉得冷,精神也尚可。
但久静少动的人突然罕见迅猛的动一天,身体支撑不住。
大年初二人就躺下了。
四肢酸软,额头发热。
胃口不大好,只想喝点热粥。
阿姆端粥在床前喂食,摸着二娘子发热的额头,又是心疼又是气急,把罪魁祸首挂在嘴边从早骂到晚。
萧承宴晌午过来探望,正好阿姆在背后数落他,两边撞个正着。
萧承宴忍了又忍,没理睬,在床头坐了一阵,盯着南泱喝完汤药,起身走了。
阿姆背后痛骂被正主当面撞上,脸色惊得煞白,坐立不安,直到萧承宴人走了还魂不守舍的。
冲远去的人影压着嗓子又骂一声,“催命的煞星!趁早别来了!”
南泱人在发热,精神其实还不错,好声劝慰:
“阿姆别紧张,萧侯大度,他既然承诺容你在侯府养老,平日摩擦小事就会容忍。骂两句被他听到也无事的。”
阿姆压根不觉得萧侯跟“大度”这个词有什么关系。
这位可是睚眦必报、遇事当场拔刀报仇的主儿。
刚才骂他被当面撞上、那煞星居然没有当场发作的原因……
阿姆想来想去,“他内疚!要不是他硬拉扯二娘子大雪天的爬山,二娘子好好地待在家里,怎会病了?骂他两句,正好缓解内疚,骂得他舒坦了!”
南泱笑得倒去床上,“人都走了,白天肯定不会再来了。那,阿姆再骂两句?”
阿姆嘀咕着起身:“哪能把他骂舒坦了?就得让他内疚。不骂了。”
性情睚眦必报的侯府之主会不会有内疚这种情绪?
外表当然看不出,更没人敢当面问。
总之,萧承宴白天来南泱这里坐,摸摸额头热度,盯她喝一碗药便走。
临走前下严令,全府上下不得打扰夫人养病。
接下去三天养病期间,就连对门两位美人也不敢打扰半步。
南泱耳边彻底清静了。
吃喝睡饱、摆弄花草之余,实在空闲,把拖延了不知多少天的大字补上几篇。
白日还是得空,拣天气晴好的冬日,庭院里拉起挡风帐子,把阿娘接出屋外,母女对坐晒太阳。
箱笼里积灰的几本旧医书重新翻开,放在手边,对着安静晒太阳的阿娘,南泱和她随意闲聊,不得回应也不要紧。
自己在煦暖日光下假寐一阵,醒来翻翻医书上关于失心疯症的记录。
偶尔回想起年幼时和阿娘相处的零星片段,提笔记录一篇。
如此三日过去,南泱自己没说什么,阿姆都忍不住感慨,“有吃有喝,无事打扰。神仙都不换的日子啊。”
医书挡着头顶日光,书卷下传来悠悠的一句:
“才大年初五。这个新年一直过下去就好了,永远都不要出这个年,永远都不要有事来找……”
阿姆吓了一跳,赶紧呸呸呸,“童言无忌!大年里的,少说兆头不好的话。我们照常过年,照常出正月,有事来找也无所谓。”
……阿姆一语成谶。
当天下午,门房传来消息,卫三娘子登门拜访夫人。
号称:“带许多年礼,前来探望二姐”。
南泱不想见卫传莺。
腊月里后苑难得烤一次炙肉,被她这位三妹闹腾的,吐了整晚上。
“把侯府的年礼准备一份给三娘提回去。人不要见了。”
门房如实传话。
隔两刻钟,又传话回来,“卫三娘子不肯走。嚷嚷着家里姐妹有大消息,想说给夫人听。恳请夫人放她进门。”
南泱把医书往下拉,罩住全脸。
三娘所谓的大消息,应该就是长姐映雪即将嫁入东宫的消息吧。
不想听。一句也不想知道。人怎么还没走。
阿姆亲自出面,去大门外把三娘卫传莺连劝带骂赶走了。
“三娘子好厚脸皮!”阿姆回来没忍住慨叹,“从前在卫家怎么没发现?只觉得三娘子话多了点,过于活泼了点。”
”老身见她死活不听,放了几句重话,寻常闺秀早臊得满脸通红退走了。三娘子倒好,跟没听到似的,嘻嘻哈哈的!老身转身要回来,她跟着就往门里挤。好容易连推带搡才骂走。”
南泱想起三娘在卫家时的光景。
三娘不是嫡母肚皮亲生的女儿,她自己也清楚,因此格外讨好嫡母。
长姐这个嫡出女儿都不见得有三娘日日请安请得勤快。
从前被嫡母和长姐压着,只显出三娘活泼话多,一股讨喜的机灵劲儿。
现今三娘心里看不上长姐,也看不上卫家了。之前被刻意压制的性情特徵便露了头。
“之前跟萧侯提起一次,倒忘了跟门房说了。”
南泱叮嘱藤黄去前院跑一趟:“告知门房,以后卫家姐妹登门,一律不接待。无需传话进来。”
日头下惊扰一场,做到半途的美梦都惊散了。
南泱换了本医书盖去脸上,很是惋惜:
“才梦到身轻如燕,顺着长风轻飘飘飞上瑶池,瑶池王母设宴,一盘盘天宫美食摆在我面前,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
“我正拿筷子夹一盘松茸,那盘松茸会说话,争着荐举自己,说白色松茸干干净净最好吃,黑色松茸沾血了不好吃,我一口还没尝着味呢,就被吵醒了。”
阿姆笑得捧腹不止:“哪有黑色的松茸菌子?还争着荐举自己好吃,都成仙了吗哈哈哈……”
阿姆难得的笑声里,南泱重新躺下晒太阳假寐。
梦里才回瑶池盛宴,还在四处寻那盘会说话的松茸……
又被推醒了。
藤黄神色不自觉地绷紧,抿住下唇,大礼跪拜伏地,摆出罕见的五体投地姿态。
“奴万死。”
如此大的阵仗,南泱瞬间惊醒起身,“什么事起来再说。”
藤黄不肯起身。
“奴私心暨越,有一言恳请夫人。”
她额头碰地,发出沉重闷声,说得还是那句:
“奴自知万死。”
南泱坐去小榻上,细细问清楚前因后果。
藤黄去前院寻门房传话时,意外在门外看到了陆家旧主。
陆大郎君,陆澈。
“大郎君让奴带几句话给夫人。”
南泱叹着气又躺下,听藤黄转述许久不见的陆大表兄的原话。
短短一个月之间,陆澈在京城的遭遇,可谓是登上云梯又打下云端。
他投奔的新主豫王入主东宫,大封功臣。依附豫王身边的新旧朝臣皆有封赏,单单漏了陆澈一个。
根源还是出在即将嫁入东宫的卫家大娘子,卫映雪身上。
“卫大娘子和大郎君曾经的婚约来往,拖累了大郎君。储君殿下显然刻意冷待大郎君。大郎君将来的仕途不会顺遂了。”
“大郎君他如今……仕途不顺,婚约不成。心灰意冷,只想离开京城,回返山阳郡。”
“自从八月开始,京城城防由萧侯掌控,盘查格外严格。身为京官,不告而别,如何能通过城防?”
藤黄含泪深深伏身,为旧主发声恳请。
“夫人身为萧侯正妻,只需一张手谕,便能轻而易举通过城防查验。”
“大郎君请求夫人,看在当年总角相交的多年旧情分上,请夫人抬手通融,放他出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