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5 章 总角之交
陆澈心灰意冷。
多日不见,憔悴清瘦,南泱一眼几乎没认出人来,吃惊地打量大表兄好久。
其实人虽消瘦了,一两个月相貌哪会差许多?
差的是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两个月前,陆澈坚决投奔豫王麾下,打算做出一番青史留名的大业。
不想短短两个月间大起大落,缔结婚约的妻家突然毁约,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不愿嫁为陆家正妻,自愿入东宫为良娣,他被储君冷待搁置。
从前途无量的朝廷新贵,变成人人侧目嘲讽的对象。仕途、婚约、名声齐毁,遭遇前所未有的挫折。
生来便有的天之骄子的心气眼看要散了。
南泱打量了一阵大表兄毫无血色的苍白唇色,默默倒了杯新茶,搭配一碟红枣推过去。
脸色白得跟新刷的白墙灰也差不多了,吃点枣子补补气血吧……
陆澈沉默地吃枣子。
一颗一颗吃得极慢,并不说话,心神不知飞去何处。
半晌突然回过神来,动作很大地推开碟子。
“时间紧迫,我在侯府耽搁不了太久。二娘,你当知我来意。”
南泱正陪他吃枣子呢。
叼着一颗又大又脆的甜枣:“知道,大表兄想回山阳郡。你今日就回吧。”
陆澈深深地吸气,露出隐忍表情。
好一句不疼不痒的风凉话。
他自己能回山阳郡,何必登门求她?
今日登门,乃是求人而来,他早做好了被冷嘲热讽的准备。
如果能让他取到卫南泱的手书,顺利离开京城,区区几句风凉话又算什么。
“二娘,从前是我冷待于你。”
陆澈来之前已打好腹稿,“你对我心存怨怼,反感陆家,我无意反驳什么。总之……”他低落地说下去。
“种种过往,是我妄自尊大的错。如何才能补偿于你,今日你只管提。陆家在山阳郡尚有些薄产,珍贵玉器古玩也存下不少。只要陆家可做到的——”
南泱咯吱咯吱地咬脆枣。
“大表兄和我说几句话吧。”
她放下枣子,把新泡的热茶往陆澈手边推了推。
学着萧承宴的语气,加重字眼,“如实说。”
陆澈的肩背不自觉地细微绷紧,做出应战姿态。
南泱又把热茶往他那边推了推,筹措着合适句子。
她和陆澈真的认识许多年了。
托藤黄带来的那句“总角相交”,其实没说错。
隔开许多年不见,她偶尔回想起幼年五彩斑斓的岁月,相隔久远的新年欢笑和声声爆竹响里,总有着少年时陆大表兄修竹般的身影。
从何处说起呢……
她想了一阵,不太确定:“大表兄应该很早便猜出了我阿娘的心思,对不对?所以小时候我贴着你,四处寻你玩的时候,你总躲我。”
陆澈沉默。
沉默也是一种回应。
陆澈早慧。大家族出身的十二三岁的少年郎,该懂的都懂了。
逢年过节来卫家探望,对着姿态过于热络的周夫人,有意无意总出现在他身边的懵懵懂懂的二表妹,他的第一反应确实是躲。
年纪差太多了。
他十二岁,卫二娘才六岁。
后院长大的小女郎,年纪小开蒙晚。他在太学里读道家法家,与大儒辩经学策论,二表妹在后院磕磕绊绊地读千字文,劝学书。
他喜静,厌恶吵闹。卫二娘一个小娘子整天叽叽喳喳,抱着一盒子花花草草兴奋地满院子疯跑,还拉着他斗百草……
年少的他心事尚且藏不深,当时厌恶的神色应该溢于言表了。
卫家大表妹毕竟年长两岁,敏锐地察觉他的不喜,抿嘴笑着把卫二娘拉走。
他当时便觉得,卫大表妹知礼懂事,这才是高门出身的女郎该有的模样。
倒是跟嫡庶无关。
少年的他还没想那么多。
沉默良久,陆澈应一句:“所有人都看得出。”
南泱点点头,果然。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阿娘有意促成两边婚事,明面并不捅破,只撮合相处。
“既然大表兄根本无意,为什么不捅破呢。”
这是她最不能理解之处。
一个撮合,一个不拒绝,白白让阿娘空欢喜一场。
“大表兄当初为何不直接拒绝阿娘?也能免得后来尴尬。”
陆澈神色晦暗。
他确实想过直接拒接,但陆家长辈劝阻了他。
和南泱以为的不同,陆家认真思虑过这场婚事的。
卫家主母宁氏养病多年不出,周夫人独宠内院。如果宁氏病死,周夫人扶正为继室,南泱便是永兴伯府名正言顺的嫡女。
陆澈至今记得父亲寄来书信,对年少的他训诫道:
“卫、陆两家联姻,勋贵高门配世家大族,乃是门当户对。卫二娘唯一配不上你的,便是庶女身份。”
“且等等,等卫家后宅更替,空出发妻之位,周夫人正位。两家婚事,便是顺理成章。”
“推拒什么?相差区区六岁的年纪岂是问题?周夫人愿意照顾京城求学的陆氏子,两家互取所需,你接着便是。”
陆家当初这些算计……陆澈闭了闭眼。
年少的他听从了父亲。
最为心高气傲的意气年纪,对于婚事过于现实的算计,彻底打破年少的他对凤凰于飞、夫妻白首的憧憬。
京城继续求学,对着懵懂无知的年仅七八岁的小南泱,他的态度更加冷淡了。
不拒绝,不主动,不回应。
时隔多年,对着当面询问的已出嫁的二表妹,陆澈依旧能够感觉多年前那股积淤的郁气累积于胸口。
他格外冷淡地道:“家中自有考虑,不可能。”
如此敷衍的回答,南泱居然点点头,轻易便放过了。
“好吧。”她又去摸了个枣子,咯吱咯吱地咬。
“反正事都过去了。我只是问一问。”
陆澈反倒诧异地瞥一眼。
还在屏息静气地等下一个问题……南泱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大表兄随我来。”
陆澈跟随南泱走过前院,来到垂花二门。
南泱领着他还要往里走,陆澈心中警铃大作,停步拱门之外,不肯继续往里去。
“后院是侯府女眷起居之地,陆某不能踏足。”
陆澈起了疑心,目中带警惕,神色又疏淡下去,“二娘还有什么可问的?请回返前堂,陆某尽量回应。”
南泱摇头,想问的只那一句,现在已问完了。
后院有一件卫家带来的陈年物件,她想转交给陆澈。
陆澈死活不肯往二门后走。
她只好让他在垂花门外等候,“我回屋拿件东西,大表兄等着。”
陆澈目送南泱的背影越过二门,消失在景致肃杀的内院尽头。
他站在院墙下等候。才片刻功夫,竟有个眼熟的人影路过。
侯府三位家臣之一,杨慎之,不远处停下脚步,目光惊异盯来。
杨慎之曾任山阳县令,陆澈的下属官员。怎会认不出曾经的上司?
当即眉峰皱起,走上前来,拱手行礼,“下官见过陆中丞。陆中丞为何在侯府二门外?”
陆澈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抿了下唇。
他竟然信了卫南泱的话。
身为外客,越过侯府之主,不告而私入,独自守候在侯府女眷居住的内院墙边!
如果卫南泱压根不是去后院取什么物件,而是存心报复于他,诓骗于他,从头到尾没打算给他出城手谕,就此一去不返呢?
“今日登门唐突。”陆澈面色苍白,肩背勉强挺得笔直。
“确实是卫二表妹让陆某等候此处。如果二表妹不愿再见的话……”
陆澈几乎被巨大的羞耻心淹没了。
咬牙勉强道:“陆某,就此告辞。”
极力忽略杨慎之诧异打量的目光,往外急走而去!
疾走出上百步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等、等等。”卫南泱提着裙摆,抱着木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越过杨慎之面前。
“陆、陆大表兄来寻我的事,杨先生别跟萧侯说——!也别跟明先生和狄将军说!千万别提!”
杨慎之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
“臣属既为萧侯家臣,陆中丞私下拜访夫人,不知其所图,怎可隐瞒主上不提?”
“陆大表兄只想出城而已,别无他意!”
南泱喘着气双手合十恳请,“他今日就回山阳郡,以后再不回京,杨先生行个方便,装作没看见,求求了!”
杨慎之站在原地,明显纠结片刻,最终对南泱一拱手:“夫人所托,莫敢不从。就当做杨某今日不在府中。”当即大步走远。
陆澈脚步停在原地,神色几次变幻。
大风把远处对话断断续续地带入耳侧,南泱求情的动作,他看得清楚。
陆澈目光复杂地迎接来人。
“卫南泱……你来了。“
南泱大冷天抱个比她身体还宽的长方木箱追出几百尺,后背都激出汗来,气喘吁吁扶着廊柱。
“让、让你在二门外墙下等着,我还在翻箱子呢,你、你怎么自己走了?”
陆澈无言以对。
半晌才哑声道,“是我误会了。”
他见南泱抱着吃力,踌躇片刻,主动接过她手里的长方木箱。
木箱尺寸巨大,入手倒不很沉重。里头不知装了什么物件,摇晃几下,传来沉闷撞击声响。
“这是何物?拿给我看。”
一看便有年岁的木箱了。边角漆皮掉落,铜制铆钉发黑。
陆澈隐约觉得眼熟,“卫家带过来的?”
当然是卫家带来的,要不然怎么说旧物呢。
南泱当着陆澈的面,把木箱放置地面打开。
三尺长、一尺半宽的木箱里,分门别类摆放了许多的长木匣。
各种木质都有,有贵重的黄梨木,乌木,鸡翅木,也有质地寻常的榉木匣,瘤子都未去掉的劣质木匣也有。
南泱捡色泽漆黑的几个乌木匣子挨个打开。
匣子里堆满了陈年旧物。
陆澈哑然看她扒拉出一堆的拨浪鼓,木偶人,皮影人,双陆棋子,褪色的窗花,旧日学堂课本……
“找到了!”南泱喜悦地打开其中一个乌木匣子,看一眼便合拢关起。
“从前在卫家过年,有一年准备了新年贺礼,打算分给你和三郎。结果那年你们都没来。”
南泱带着轻松而舒心的笑意,把木匣递给陆澈。
“大表兄和三郎回去山阳郡,以后再难相见了。两份年礼在我这里放了许多年,心里一直记挂着。不如今日给大表兄带走。”
陆澈接过乌木匣子,人有些发怔。
“……哪年?”他喃喃低语。
但南泱送出了多年前准备的年礼,隐隐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卸下,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也就没怎么留意听陆澈的低语。
她惦记着手书,转头四顾,打量周围。
杨慎之早走得无影无踪。
或许还帮她拦了人,方圆百尺之内并无其他人走过。
南泱心神定下,从袖中取出墨迹未干的手书,展开给陆澈当面看过。
薄薄一张信纸,内容平平无奇,重要的是末尾代表萧侯正妻、秦国夫人身份的印章。
“大表兄拿好,直接出城罢。”
穿堂大风刮过两人身边,南泱站在风里道别:
“一路珍重。”
陆澈不知自己如何走出侯府门外的。
南泱说话声量向来不大,最后那几句更被严寒大风吹得四散,不留意几乎听不清。
他起初只听到极小的一声:“一路珍重。”
寒风凛冽,刮起袍袖。陆澈冒着大风坐上马车,之前几句细语却依旧萦绕在耳边。
越回响越大声,到最后近乎嗡鸣。
“让你在二门外墙下等着,你怎么直接走了?”
“有一年准备了新年贺礼,你和三郎都没来。”
“心里一直记挂着,不如给大表兄带走。”·
“回去山阳郡,以后再难相见了。”
“大表兄拿好,直接出城。”
“一路珍重。”
陆澈恍然想起。
他十六岁那年,太学即将学成,卫家主母宁氏还活着,周夫人听说发了疯。
随着年纪增长,他对周夫人这对母女的厌恶与日俱增。出身商贾、精明算计的妾室,毫无男女大防礼教、十岁还往他面前扑的女儿。
乐见其成、垂饵钓鱼的陆家长辈。
被当做鱼饵的他自己。
提前两年完成太学学业,提前两年离开京城,何尝不是年少的他的无声反抗?
卫家主母人还在,周夫人又发了疯,扶正为继室的希望化为泡影,二娘头顶的庶女名头显然去不掉了。
和陆氏嫡支长子门当户对的,当然是伯府嫡女。
只能是伯府嫡女。
听闻卫南泱被挪去了西边的丁香苑。
京城求学的最后一个新年,他照常领陆氏兄弟去卫家拜年,这回招待他们的变为卫家主母宁氏。
他如常送上年礼,上前唤一声“表舅母”,如常和嫡母身边的卫大表妹和卫三表妹互相拜年。
故意没去丁香苑。
陆澈垂眼望向打开的长乌木匣。
木匣里放着两份旧年礼,以褪色的红箔纸密实包裹起,同样褪色的五色丝线细细捆扎。
打开五色丝线和红箔纸。
迎面展现眼前的,是一封笔锋稚嫩的“福”字桃符。
一笔一划的正楷大字,显然认认真真书写,也就格外显出稚嫩。
陆澈一样样地翻检旧年礼。
桃符,爆竹,双福窗花,彩纸灯笼,如意络子;以金箔纸裁出的、大年初七人日佩戴头上的华胜。
一份给他,一份给三郎。
跨越了七个新年,七年之后才被打开。
陆澈无言掂起一支精巧的金箔华胜,在近处凝视。
弯折痕迹细碎,不甚工整,一看便是十岁的小南泱亲手剪裁的。
是了,京城求学那几年,她新年送出的年礼每样都是亲手做的。三郎似乎一直收在家中?给自己的那几分年礼,却又散落到何处了?
马车忽地一个颠簸。大风刮起布帘,金箔华胜在风里剧烈晃动。
早已年久薄脆的华胜,哪里还当得起风吹晃动?
当场散成无数金色碎片。
在陆澈愕然的眉眼前随风四散。
——
陆家马车消失在巷口之后。
泥泞路边转出一道女郎身影,若有所思盯着马车在雪地留下的车辙。
“陆大表兄来侯府私会二姐姐……”卫传莺轻轻地笑,“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