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6 章 他们都有,只我没有?
女婢焦虑地低声催促:“三娘子,快回家去。只我们两个溜出门来,主母会发怒的。”
“看你胆子小的,跟随我多少年也没长进。”卫传莺嗤笑。
“大姐姐嫁得急,据说正月十五上元节前后就要入东宫。还剩几天?母亲顾不上我这头。”
但女婢惧怕的,又何止是卫家主母呢。
淮阳侯府大门在身后明晃晃洞开,仿佛大张的虎口。
满京谁不知晓,侯府门口一对人头摆设,警告别有用心的外客……
女婢两股战战,人几乎贴去巷子墙上:
“三娘子,何苦、何苦在这处等待不走呢。淮阳侯府不欢迎卫家人,二娘子也不愿见我们。万一、万一惹怒了萧侯,一刀砍下人头!放去门边做摆设……”
“不会的。”
卫传莺笃定地道,尾音甚至带出点笑,“二姐姐赌气不欢迎卫家人登门,但二姐姐姓什么?她还是姓卫啊。我唤她一声二姐,她能不应?唤萧侯一声姐夫,谁能否认?”
“陆大表兄和二姐姐私下见面的事……姐夫会感兴趣的。”
——
南泱在庭院晒叶子。
大年初一被她精力过于充沛的夫君拉去爬了一趟落雪的白云山,虽说回来就病了,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在山里走走停停,一路捡拾了许多平日罕见的长青大叶。
今日正月初六,晴空无云的好日头,她把叶子全铺出来了。
直接放在阳光下会把叶子晒脆,所以得寻干燥好天,在背阴处阴干。
“云杉,黄杨,冬青,卫矛……”
大大小小的绿叶一字铺开,南泱喜悦地挨个清点过去。
“石楠,麦冬……”
萧承宴就在这时悄无声息走进庭院。
他正常走路的脚步声南泱已经听熟了。但偶尔刻意放轻脚步,便会无声无息的。
就像此刻,走来庭院里蹲着的夫人身后,近处俯视片刻,南泱还在毫无察觉地翻叶片。
身后突然传来的嗓音惊得南泱原地一个激灵。
“好兴致。”
南泱仰起头,“夫君来了?我都没听见动静。”
把惊洒了的几片黄杨叶子重新拢起。
“翻检叶子过于专注了?”萧承宴的动作和平日无甚区别,进屋卸刀,口吻随意地提起,“夫人今日心情看起来不错。”
南泱心情确实不错。
弯了弯眼,“病好了。终于不用灌苦药,也有精神做点事。”
萧承宴走回庭院,脚步又停在身后,注视铺满半个庭院的叶片:
“看得出夫人病好了。恢复精神,就是能折腾事。”
南泱:?
她怀疑地歪头瞥去一眼。
每个字听起来都没问题,合在一起的语气似乎哪里不对?
但萧承宴之后再没说话。
表现也如平日那般,进屋寻个地方懒洋洋窝着,偶尔盯一眼窗外。
南泱早被盯习惯了。
心平气和地继续翻晒叶子,挑拣,阴干,半成品的叶片抱回屋里涂油。
“夫人好兴致。”萧承宴靠坐床头盯了一阵,再度开口。
“夫人闲来无事,便喜欢做些手工活计?逢年过节的,总见夫人剪窗花,剪华胜。山里捡叶子也是夫人的爱好?”
南泱抓着叶片,侧头瞄床边一眼。
今天的语气确实不对,想发火又压着的感觉。
萧承宴情绪起伏不定也不是头一天了。
反正他问什么答什么,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
“从小就喜欢捡叶子。”
南泱取来一小罐桐油,边给叶子涂油边说道,“京城有的叶子都捡遍了。城外山里的叶子新奇。看。”
她喜悦地举起一支卫矛:“卫矛京城罕见,山中常见。迎风坡的卫矛叶子掉完了,但背风坡的卫矛还剩几片红叶挂在枝上,雪上挂红叶,可好看了。”
萧承宴不冷不热问:“涂油做什么?这种叶子能留几天?开春就烂了。”
南泱:“……涂油能多留一阵。”
一开口就知道你心情不好了。
行了,别说话了。上床冬眠去不好吗?
接下去萧承宴再问,南泱死活不应声了。
静谧下去的屋里,日光缓慢移动,只偶尔传来刷油的细小毛刷声。窗外盛开的腊梅香混合着桐油香气弥漫室内。
萧承宴忽地起身,满室踱步。
踱来南泱面前,微微俯身,盯看她手里的动作。
南泱随他去。
叶片阴干涂油,放在书中压平两刻钟取出,取刻刀,挑选最大的一片大黄杨叶,刻下一个字。
【阿——】
萧承宴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腔调:“阿姆还是阿娘?总不会是阿父阿兄?”
南泱无语地看他一眼,刻刀继续往下刻字。
【阿娘,周氏绾盈。
新岁嘉平,长乐未央。】
萧承宴看她刻到第三个字便转头不再看,又沿着屋子里里外外踱步。
南泱没多留意,满副心神聚在叶片和刻刀上;
屋里侍奉的藤黄看在眼里又不敢问。
萧侯看起来像在找东西……
怕什么来什么,萧承宴找了一圈没找到想要的物件,冲藤黄招招手。
藤黄后背激起一层战栗,低头随萧侯去外间,屏息待命。
萧承宴果然问起,“夫人从卫家带来的嫁妆,当中有旧物?”
旧物,那可太多了。
藤黄欲言又止,瞥过内室。
南泱在内室听到七八分,边刻叶子边问:
“什么样的旧物?我自己倒没出带多少旧物来。长姐领着三妹第一次登门那回,不是拉来一车子礼?里头有不少丁香苑的旧物。”
萧承宴目光灼灼地转向内室,“送礼的红箔纸,乌木匣子装着。细长条,以五色丝绦扎紧。多年旧物,丝绦和箔纸都褪色了。”
“……”南泱手里的刻笔一歪。
藤黄面色瞬间大变。
萧侯描述的,不正是昨日陆大郎君登门当时,南泱从木箱子里翻找送出的两份旧年礼?
描述得如斯精准!
显然,才短短一日功夫,陆大郎君私自求见夫人的情况便被人透露出去了……
藤黄脑袋嗡嗡鸣响,头晕目眩,噗通伏倒在地,仓皇替主母求情。
“夫人顾念昔日亲戚情谊,见了陆大郎君一面,叙旧而已!短暂会见于客堂,奴始终在外等候,并无任何私情——!”
藤黄呼吸不畅,萧侯如何知道的?
难道是三位家臣当中有人透露口风?!
南泱终于把叶片上的最后“未央”两字刻完,苦恼地看一眼因为分神不小心刻歪的“央”字那一撇。
字有点难看,但心意到了,阿娘应该不在意的吧……放下刻刀。
起身走出内间,把伏地颤栗的藤黄拉起身。
走去萧承宴面前,轻轻勾他的手。
萧承宴面无表情地被她拉回内间。
如果说起初靠坐床头无声盯视,像只冬眠的大猫儿;如今抱臂站在窗边,一副问罪姿势,像只气得炸毛的狮子。
南泱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
三尺长,一尺半宽,一尺高。四角錾银浮雕模糊,清漆剥落,箱子有年头了。
当面打开,露出木箱里层层叠叠摆放的几十只小木匣子。
“我娘当家时留给我的箱子。”南泱指着有年头的大木箱:“我从小用它装东西。只要喜欢的都往里面塞。十几年下来,全是旧物件。”
萧承宴冷眼打量木箱:“所以呢。”
他显然心绪不高,虽然还在对话,但盯着木箱的目光锋锐而挑剔,明明白白的不高兴。
“留给你陆大表兄的礼物,多少年了舍不得扔,专门藏在摆放旧物的箱子里,从卫家带来淮阳侯府?”
“就搁在侯府内院的床板下头?卫南泱,你本事大的很。”
“哦,夫君误会了。”南泱倒也不急,一边解释,一边慢腾腾地翻找箱笼:“等下,我找找。”
萧承宴居然也不催。
站在窗边盯她找物件。
南泱从木箱子扒拉片刻,掏出一只黝黑的乌木长匣子,当面打开,拎出一份红箔纸礼包。
年头久远的红箔纸,把里头的物件层层严密包裹,以五彩丝绦线拦腰扎拢,红纸和五色丝绦都褪了色。
南泱把沉甸甸的纸包晃了晃,“就是这个。给陆大表兄带走的年礼——”
尾音还没落地,眼前人影晃动几下,萧承宴动作快得仿佛视野出现虚影,旧年礼瞬间从手里被提溜走。
红箔纸摊开书案,里头包的物件一样样拿出。
六寸长、三寸宽的一块桃符,以稚嫩笔迹书写下正楷“福”字。
一对爆竹,双福窗花,彩纸灯笼,如意络子,一只金箔华胜。
凑齐六样年礼。
萧承宴盯着书案上摊开的六样年礼。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寻常。
隔片刻,捡起金箔纸裁制的人形华胜,晃了晃。
陈年旧物早就放得薄脆,哪里经得起他的手劲?迎风一晃便碎成渣渣。
金色箔纸稀里哗啦碎成几十小片,掉落满案。窗外的风一吹,呼啦啦散得满屋都是。
满肩满衣襟金色碎片的萧承宴:……
他把手里那点剩下的金色渣渣扔回案上,重重拍打几下衣摆,匪夷所思:
“你就把这堆破烂给你陆大表兄?”
破烂怎么着了?都放了多少年了?
南泱不服气。
她从敞开的乌木匣子里又提溜出一只同样褪色的红箔纸礼包。
“七年的旧物了。七年前如果他们拿去,当时可新的很。”
萧承宴哑然对着半空摇晃的褪色纸包。
怎么又来一个?
一模一样的年礼到底有多少份?
……他们?
“每次都准备四五份的。”南泱把第四只红纸礼包放回乌木匣子。
“陆家在京城求学的兄弟来来去去,人数总有四五个。”
这些是她十岁新年准备的年礼,当时陆家在京城求学的远近族亲有兄弟四人。
陆澈那个新年没有来探望她。四份年礼压了箱底。
“陆大表兄这次回山阳郡,我觉得,以后应当再难见了。”南泱把乌木匣子放回木箱,合拢木箱往床下塞。
“索性把七年前的年礼给他,省得继续压我的箱子。”
“大表兄出城是我同意的。他归心似箭,气色那么差,何苦把人拦下?放回祖籍休养去吧。夫君还有什么想问的?”
南泱站起身,望向窗边。
萧承宴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从褪色的年礼袋转开,对着窗外盛开的梅花,“他们都有,只我没有?”
屋里看不清他的眉眼神色,只听到声线淡淡的,不甚痛快。
“昔年陆家几个京城求学的兄弟,各个都有年礼。”
“你阿娘也有福叶年礼。”
“只我没有?”
南泱蹬蹬蹬地从床边提着裙摆小跑来书案,在书案上堆积的大片树叶子间翻翻拣拣。
萧承宴人虽然对着窗,视野余光看得清楚,声线更冷淡了。
“别赶着刻了。山里遍地落满的叶子,也只有你当个宝贝。本侯要的是叶子吗?”
话音落地的同时,南泱已经从大黄杨叶堆里寻出一张捧在手里,正要递过去,一怔。
“夫君不要福叶?都刻好了。”
递来萧承宴面前的福叶,显然不是新刷油的那几张。
桐油反复刷得光亮,早已在背阴处晾干,长青大叶刻下两行横平竖直的正楷字。
端整小字写下新年祝辞:
【夫君,萧侯承宴。
岁序更替,所愿皆成。】
萧承宴垂眼盯着面前的福叶。福叶上精巧的小字跃入眼帘。
南泱困惑地捏起福叶,迎风晃了晃:
“真不要了?用早上晒干的头一批叶子刻的。原打算把这批福叶都刻好了,一起挂树梢上祈福……”
不等她收回福叶,萧承宴直接一把抓过去,扣在手中。
指腹摸过叶片表面光洁涂油的部位,停在工整祈福小字刻痕之处,重重的抚摸几下。
“收下了。”萧承宴握着叶片往屋外走。
顿了顿,似乎察觉自己语气硬邦邦的不甚动听,又放和缓语气补充一句:“夫人有心。”
门打开了。
萧承宴踩着满地的金箔碎片,单手扣福叶,提刀出门去。
南泱站在内间,纳闷地谈头往门外张望。怎么突然就走了?步子那么大,杀气腾腾的,找谁的晦气去?
藤黄小心翼翼地上前关门。
房门关上,侯府主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风雪地当中,藤黄绷紧的肩头倏然一松,人扶着墙缓缓坐下。
捂着胸口急喘起来。
夫人、夫人果然非寻常人。萧侯刚才逼问时的锋寒气势……她几乎以为明年今日便是自己的祭日了。
夫人居然能淡定回应,对待萧侯一如寻常,寥寥几句言语扭转局面。
南泱在内间招呼,“藤黄,藤黄。拿把扫帚来。屋里碎了满地的金箔纸,赶紧扫一扫。”
藤黄四处洒扫金箔纸,偶尔飞快瞥一眼夫人。
南泱压根没想到藤黄此刻在心里如何敬佩赞叹她这临危不惧的主母。
她苦恼地对着满书案的大叶片。
原本打算好好的。一批做好十几片福叶,挑侯府年代最古老的一棵百年银杏树,挂上树梢头祈福。
现在福叶才做了四五片……萧承宴那一片被他自己顺走了!
她是挂所有人的福叶单单漏了侯府之主呢?还是再做一片呢?
“现成的叶子和桐油,多做一片不费事。再做一片吧。”
南泱嘀咕着,坐去书案后。
挑挑拣拣选出几张叶片,继续拿刷子刷起桐油。
——
油亮的长青绿叶被萧承宴捻在手指尖,风轮似的飞转。
人走出前院正门,接过缰绳,踩镫上马。
狄荣策马跟随,好奇地打量主上手里新添的阔叶片。
“唷,这叶子大,油亮亮的!山里拣来的?”
萧承宴抬手在狄荣面前晃了一晃:“这是寻常捡来的叶子么?看清楚了,福叶。”
“福叶?啥东西啊,主上宝贝成这样?多看一眼怎么着了。”
狄荣嘀咕着,还没看得清“福叶”的全貌,萧承宴对待贵重珍宝似的收了回去,继续捻在手指间飞转。
五十亲兵在寒风里策马待命。
萧承宴拨马当先,健壮黑马踩着碎雪小跑出巷口。
唇边勾着的愉悦笑意淡去,逐渐显露出压迫的寒凉意味。
“走,去卫家。”
“爱四处耳报消息的卫三娘,此刻应该归家了?”
“嘴巴闭紧,静悄悄来回处置,莫惊扰到夫人。进卫家门勿拔刀杀人。夫人不喜卫家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