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8 章 岁序更替,所愿皆成。
南泱告病没去宫中大典,阿姆心里不安。
这天午后,屋里没有外人,阿姆手里做着针线活计,私下嘀咕几句。
“册封良娣的大日子,大娘子不见你去,兴许又会多心。毕竟是嫁入天家的人,万一梗在心里,以后给你穿起小鞋来……”
南泱觉得不至于。
她真不爱出门。入冬这两个月,宫里命妇观礼的所有大典,她一个都没去。
“长姐嫁入东宫的大日子,宫里宫外到处都是人。有嫡母和卫家几个嬷嬷陪着,她不会惦记我的。”
藤黄在旁边收拾床褥,听到这里也道:“卫大娘子顾不上夫人这边的。”
但藤黄的想法,跟南泱和阿姆又不一样。
东宫内院妻妾众多,卫大娘子进去就是二品良娣,把众多旧人踩在脚下。她这新妇多半会被旧人联合起来排挤……
藤黄心里转过许多念头,嘴上委婉道:“卫大娘子入了东宫只怕忙得很。于卫大娘子来说,博得皇太弟殿下的宠爱才是第一位的要务。”
南泱倒没想到旧人排挤新人。
她心里有些怅然。
皇太弟还是豫王时,登门过一次侯府。
当时她在近处,左看右看都觉得,皇太弟殿下虽说占了个储君的名头……
无论品貌才情,气质谈吐,都比不上陆大表兄。
年纪大上十多岁。
后院还有一堆美人。
后院的美人们有多难养,她如今深有感触。
侯府只赐下八个美人,跑了五个,剩下三个美人而已,后院就生出一堆事端来。
折腾来折腾去,她足够小心照顾了,还是死了一个云姬。
现今只剩下两个美人,畏惧萧承宴,还算安分。但东宫有多少妻妾来着?
阿姆听到些小道消息,压低嗓音数落:
“上头一个王妃压着,下头妾室十几个!皇太弟入京当时,从封地把妻妾们接过来,装了八辆车!这些还是挑拣过年轻貌美的,听说更多的嫔妾直接扔在封地没接来京城。”
南泱吃惊不小,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这么多妻妾,怎么还要娶长姐呢?他就一个人,后院纳那么多美人,年纪也不小了,就不怕肾虚——”
阿姆赶紧把她嘴捂上了,“呸呸呸,童言无忌!二娘子如今的身份,可不能乱说话了。”
藤黄想笑又不敢笑。
皇太弟后院纳的美人足足几十个,但膝下空虚,至今只有一个独子,两个女儿。唯一的儿子还从小病歪歪的,不知能不能养大。
可不是被人在背后暗戳戳地传亏精肾虚么……
阿姆虽然看不惯大娘子学了一身主母表面光鲜的做派,但怎么说呢,毕竟是卫家姐妹,从小看到大的。
眼看着个头只有腰身那么高的面容稚嫩的小女郎,一年年长大成人,如今出嫁了。
平心而论,只要大娘子不来寻二娘子的晦气,阿姆也想大娘子在东宫过得好点。
“大娘子毕竟是京中贵女,出身家世体面,才貌俱全。和封地带过来的那帮子妖妖娆娆的狐媚子不同。”
“上头虽说有个王妃压着,那毕竟是皇太弟从前在封地的发妻。大娘子进东宫后,只需敬着点王妃,再得储君的宠爱,专宠一阵,日子不会难过的。”
南泱觉得阿姆说的有道理。
希望如此。
“新婚这个月,皇太弟殿下身边应该只有长姐一个。长姐做滋补羹汤的厨艺甚佳,多调养调养,皇太弟也就不会肾……”
后面一个字在阿姆的瞪视下默默吞了回去。
“希望皇太弟殿下身体好点吧。”
毕竟长姐嫁了他,也算卫家姐夫了。自家人身体康健,比什么都好。
阿姆喃喃地念佛,“但愿如此。皇太弟膝下只有一个独子,大娘子如果能抓紧日子,趁新婚这几个月早日怀个孩儿,从此便能站稳脚跟了。哎。总不能混在一群莺莺燕燕的狐媚子当中蹉跎年华……”
南泱还是想不通。
“阿姐跟陆大表兄好好的婚约,怎么突然就不成了。嫁给大表兄多省心呐。”
这事阿姆也想不通。
倒是藤黄轻声接了一句:“只有夫人看重省心。卫大娘子看重的,兴许……不是省心,而是别的呢。”
总之,这个倒春寒的上元节,在时断时续的鹅毛大雪当中,卫家长女映雪嫁入东宫。
头戴花钿凤纹冠,身穿花钿大袖礼衣,册封二品良娣,众多命妇观礼,也算风风光光,京城轰动一时。
雪下得太大,午后又出了太阳。满地泥泞半化的雪,天气冷得出奇,走一步滑一步,风吹到脸上仿佛刮刀子。
南泱连出门看花灯的心思都熄了,只坐在屋里,把这些天做好的福叶摆开,挨个清点,桐油又细细刷了一遍。
“荼姬,楚姬,阿父,阿兄,阿姐……”
“明先生,杨先生,狄将军……”
“姨娘,阿姆,藤黄,我自己……萧侯。”
来回清点一遍,把新做好的给萧承宴的第二片福叶摆在自己的叶片旁边。
书案上还有一片福叶,打算给三妹传莺的。
南泱掂起福叶,眉心蹙起。
三娘在卫家那些年,和她维持着她不远不近的姐妹关系。逢年过节祈福的福叶给三娘一片原本没什么。
但最近三娘两次登门,给她的感觉越来越不舒服。
“做都做好了。”南泱自语,“希望三妹今年自省自新,安安稳稳在家里待着,多读读书,别惹事了。毕竟是自家姐妹。”
还是把给卫传莺的福叶放进给阿父和兄姐的那一堆里。
抱起装福叶的匣子,狐裘风帽暖耳手套鹿皮靴全套披挂起来,她招呼上藤黄,直奔前院树干最粗壮、枝杈最浓密的百年银杏古树而去。
萧承宴踏进门时,前院气氛热闹,一棵大银杏树下乌泱泱围了几十人。
南泱站在木梯下,仰头对着枝干上方:
“再高点成不成?祈福的叶子得挂在树最高的枝杈上。”
狄荣大冷天脱得只剩一件单袍子,衣袖捋去手肘,手臂夹木匣,脚踩粗壮枝干,吭哧吭哧往高处爬。
“最高了!夫人看这根树枝呢?”
南泱喜悦地喊:“这枝最好。有劳狄将军了!”
狄荣不当回事,抱着木匣子乐滋滋地挑拣福叶,“爬个树的小事。沾夫人的光,我老狄也有福叶哈哈哈……唷,主上回来了。”
狄荣站得高,一眼瞥见门外走进的矫健身影,扯着嗓子高喊:“主上,夫人给咱挂福叶子呢!”
这一嗓子喊得远,满院的亲兵家臣都上来行礼,此起彼伏地“见过主上!”“见过萧侯!”
南泱笑着回头,“萧侯回来了——”看清走近前的身影,微微一怔。
萧承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肩头抱了个四五岁的小郎君,圆乎乎的小脸带着婴儿肥,身上穿戴讲究,小袄袖口衣领用的是紫貂皮,脖子上挂一只金灿灿的璎珞。
年纪不大,看起来倒不怕生,小胳膊勾着萧承宴的肩颈,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好奇地转来转去,打量庭院动静。
南泱没想到萧承宴不声不响抱回来个小郎君,吃惊地摸摸袖子,“没带新年福礼出来。等下回屋再补发一个。”
萧承宴不怎么在意这些过年的虚礼。
“年礼无所谓,给他倒杯热蜜水。雉奴冻着了。”
藤黄匆匆去准备给小贵客的蜜水。
名叫“雉奴”的小贵客不怎么稀罕蜜水,却爱看面前罕见的热闹。仰着头,好奇地问萧承宴:“人爬去那么高的树上,在做什么呢?”
一边问,一边张开两只手臂,上下拽长,摆出形容“那么高”的姿态。
好生可爱的小郎君。
南泱弯着眼解释:“挂福叶呢。”
小郎君仰头看完了树上的热闹,乌溜溜的眼睛转过来,好奇地打量南泱几眼。
看完冲她笑一笑,又扭头去看前院站着其他人。
萧承宴毫不客气地捏住小郎君下巴,把他的脸扭回来对着南泱。
“这是本侯的发妻,秦国夫人。喊人。”
小郎君委委屈屈地喊:“秦国夫人安好。迎新贺岁,福祉绵长。”
一副小大人模样,年纪虽小,口齿清晰,把阿姆给乐得不轻,连声催促:“二娘子,赶紧回去拿新年福礼,给这嘴甜的小郎君。”
南泱笑应了。
藤黄取来一盏热腾腾的蜜水,萧承宴一路抱着不知来历的小郎君,盯他喝了半盏蜜水,一行人入二门。
阿姆喜笑颜开地从屋里捧出一个乌木匣子。
南泱开匣取出两只金箔纸裁剪的人形华胜,一只彩纸扎的小灯笼,递给小郎君手里,顺手安抚地揉揉小郎君下巴被捏出的红印子。
“辞旧迎新,福禄康宁。”
小郎君忽闪着眼睛,反复打量手心里捏着的金灿灿的华胜和彩纸灯笼。
“灯笼我有的。这个金色小人,便是书里说的华胜?”
南泱:“……是华胜。”
看穿戴显然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小郎君,居然没见过华胜?大年初七人日,满街行人头上都插几支华胜啊。
她心里嘀咕,年纪太小,家里拘着不给出门吗?
萧承宴还抱着小郎君,随手把他盯看个不停的两支人形华胜一把薅过来,往小郎君头上的包髻一插:
“秦国夫人给你的华胜,插着便是。”
小郎君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肉乎乎的小手往头上摸了又摸。
“他叫雉奴。”萧承宴拎着小郎君抬脚往屋里走,“出身不低,运气不好。家里爹娘一个死得早,一个出家做了女冠。”
“原本还有个祖父看顾他,现在出气多进气少。接替掌家的长辈胡天胡地压根不管他。看看小孩儿的手,生冻疮了。”
雉奴的手还顶在头上摸华胜呢。
南泱仔细去看,果然红彤彤一片,中指、尾指生出几处圆疮。
阿姆吃惊地把雉奴抱过去,心疼地打量小手。
“今年新生的冻疮?赶紧拿生姜擦擦,再用冻疮膏一遍遍地搓。冻疮这东西可糟心的很,今年处置得不好,明年还要生……”
南泱还围着看雉奴的冻疮,萧承宴却不耐烦起来,抓起她的手就走。
“小孩儿治个冻疮,要几个大人围着?”
南泱被拉着直奔前院。
萧承宴神色不怎么痛快,步子越走越快,走着走着忽地一个急停,按捺着性子等南泱提着裙摆小跑几步跟上。
前院还在挂福叶。
热闹人声里,萧承宴仰头盯着院墙上方大银杏树的枝杈,从怀里掏出一张绿油油的叶片。
指尖掂着福叶转了几圈,杵来南泱眼前,语气不怎么好。
“家里挂福叶,把我这张忘了?”
南泱:……?
她早做好了第二张,就搁在木匣子里,狄荣正抱着匣子在银杏树高处挂呢。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被一路抓来前院了。
啼笑皆非。
“夫君收着吧。不——”用这张。早做好第二张了。
才说了一个字,萧承宴抓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不容分说道:“把我这张挂上,不许漏了。”
直接被拉去前院的南泱:………已经有了啊!!
南泱站在粗壮的银杏树下,狄荣在树上乐呵呵地挂福叶,挂到中途被赶了下去。
换成萧承宴脱下宽大外袍,只穿一身鸦青色的窄袖贴身单袍,衣料服帖地勾勒出人体修长健壮的线条,手臂夹木匣,几下利落地攀上树枝高处。
脚踩着粗壮枝杈,挨个查验挂起的福叶。
翻开距离枝杈最近的第一片福叶,看清小字,一哂:
“狄荣,你小子假公济私,把自己的最先挂上了?”
狄荣在树下不大服气地嘀咕:“迟早全挂上,臣属的福叶早点挂上又怎么着了。”
说话间萧承宴已翻开第二片福叶。
端端正正的正楷小字,一笔一划,刻下新春祝福:
【夫君,萧侯承宴。
岁序更替,所愿皆成。】
萧承宴踩着树杈,手里两张一模一样的福叶。
大风呼啸刮过枝头,无人看见的枝杈高处,从内院回前院一路都绷着的唇角往上愉悦地一翘。
“既然夫人花费心思,给出双份祈福。本侯把双份福叶都接下便是。”
两片福叶挤挤挨挨挂在一处。
萧承宴翻来覆去地欣赏半日,看得满意了,这才把木匣子剩下的不多福叶一片片挂去枝丫。
“老岳丈也有?”他低嗤,“便宜他了。”
“卫况也有?”萧承宴对这位眼高于顶、志大才疏的小舅子嗤之以鼻,“他也配?”
木匣子里翻翻检检,萧承宴神色冷下,把卫三娘的福叶扣在手里。
老岳丈的福叶上祈福身体安康,看在夫人的面上,勉强挂上。
卫家其他几个显然不配。
卫三娘尤其不配。
众人守在树下,等候主上攀木梯下地。
南泱迎上去,接过见底的空木匣子翻了翻,“都挂上去了?”
“自己看木匣子,一张不剩。”
萧承宴云淡风轻地转过话头,“多谢夫人专程为我做两张福叶。上元佳节,双份福禄,夫人盛情领下了。”
看热闹的人群谈笑散去。
萧承宴牵着南泱的手,两人说说笑笑往后院走。
“说起来,雉奴是哪家的小郎君?生得这般玉雪可爱。他家人放心把他一个小郎君交给我们?”
“亲戚家的。从前认识他阿父,但无甚深交。”
把别人家的小郎君抱回自家这种事,萧承宴回应得理所当然。
“今日不是你卫家长姐册封入东宫?”
宫中大摆宴席,许多朝臣入宫赴宴。他坐了一阵,觉得无趣,起身四处走走,无意撞到雉奴。
“小孩儿生了冻疮还不知为什么,举着通红的手问我,为何会发痒。又跟我说肚子饿。”
宫里撞见的?
南泱想了想,恍然道:“肯定你家亲戚带进宫赴宴,不小心走丢了。这么小的孩儿,怎能如此不上心呢?”
“带回来喂顿饭,把冻疮膏药擦一擦。”
萧承宴抬头看看天色,“时辰尚早。等申时末,雉奴还得送回宫里。他家规矩大,不能在我这处过夜。”
南泱有点心疼才四五岁就没了爹娘祖父看顾、又被家中长辈忽视的小可怜。
“今天灶上正好炖了山药豆腐羊汤,给雉奴喂两碗热汤吧。天寒地冻的,滋补些热气。”
“甚好。我也要一碗,和夫人同饮。腹中饿得慌。”
“宫宴又不好吃?”
“冷且油腻,极其难吃。夫人幸好未去。”
……
两人闲谈着跨进二门。
走过路边雪堆时,萧承宴的袖口微动几下。
卫家兄妹:卫况、卫映雪的福叶,连同撕得粉碎的卫传莺的福叶碎片,从袖中扔下。
洋洋洒落在身后雪地里,消失无踪影。
——
窗外大雪,烛火低垂。
卫映雪身披嫁衣,头戴花钿凤纹冠,端坐内殿。炭火盆点得不够,不知是宫人疏忽还有有人故意给的下马威,她咬牙忍着。
从傍晚等到入夜,直到细细地发起战栗。宫人口称良娣恕罪,轻轻打了自己两记耳光,殷勤点起所有炭盆。
卫映雪微微笑着,什么也没有说,取出准备好的荷包,赏赐宫人。
温暖如春的殿室当中,终于走进期盼已久的身影。
不同于她一身簇新嫁衣,皇太弟李桓身穿一件宝蓝色的常服,进门先细细地打量新嫁妇的容色。
半晌满意点头,“卫家女郎,名不虚传。孤挑选上元大吉之日纳你入东宫,望你为孤带来福气。”
卫映雪盈盈笑着,谨慎抬起眼,在近处细细打量她今生依从的夫婿。
看清楚当时,心里登时一凉。仿佛当头浇下一盆雪水。
母亲形容:“生得年轻,肤色白皙,性情谦和,礼贤下士……”
父亲形容:“看着只有二十七八,翩翩佳风采……”
性情瞧着确实谦和。
生得确实肤色白皙……略富态。
中等个头,淡眉,短须。保养得宜。停在面前,带点审视眼神,矜持俯视。
哪来的年轻,哪来的翩翩佳风采?分明就是三十多的年纪!
卫映雪咬牙挤出一个微笑。
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再想什么旁的念头?
心底不受控制反复升腾的陆大表兄的相貌身形,长身鹤立、仪态雍容的世家贵公子……每想一回,只会是对她自己的折磨。
卫映雪柔顺地垂眼拜下:“妾卫氏,见过殿下。”
“上元大吉之日,妾入东宫,愿为殿下带来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