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59 章 别人家的小郎君。
雉奴隔天又被抱来了。
萧承宴留在宫中未归,换成狄荣抱着雉奴进门,铁塔似的汉子捧个金娃娃似,进门才把雉奴放下地。
雉奴第二回进侯府才留意到门槛左右摆放的一对刷漆头颅,吓一跳,乌溜溜的眼睛都瞪大了,指着问:“狄将军,这是何物?”
狄荣张嘴就答:“不就是人头——”
迎出来的明文焕嘴角抽搐几下,对个四岁的娃娃你说什么呢!
“——装饰!”明文焕斩钉截铁添上两个字:“跟宫里的乌木雕刻装饰差不多的装饰物!”
雉奴恍然大悟,长长哦了声:“雕刻得好逼真,吓着我了。”小手拍拍胸口。
南泱听到消息,领着阿姆和藤黄迎出二门时,正好看到明先生牵着雉奴的手走近。
明文焕情真意切地道:“萧侯再三叮嘱,一定要照顾好雉奴。雉奴就把淮阳侯府当做自家一般,吃吃喝喝,无需客气什么。萧侯仁义,关爱众生,老吾老,幼吾幼……哎呀,夫人来了。”
南泱:……萧侯仁义?关爱众生?
老吾老,幼吾幼?
明先生你又甜言蜜语哄不懂事的娃娃了。
雉奴记忆好得很,远远地看到南泱便笑开了。
松开明先生的手,蹦蹦跳跳跑过二门,大声打招呼,“秦国夫人!”
南泱至今不大习惯旁人喊她封号,把雉奴抱起,捏捏粉嘟嘟的脸颊,“太客气,我姓卫,家里行二,喊我二娘吧。”
雉奴却小大人般摇头:“不合规矩。”
坚持喊秦国夫人,又嘟嘟囔囔道,喊错了萧侯会骂他的。
南泱只好随他去了。
阿姆心疼地把雉奴抱过来,挨个查看冻疮未褪的手指,边查边念叨,“今天来得正好,再擦一回冻疮膏。昨晚让雉奴带回家的一盒膏药,家里有没有人帮着擦啊……”
南泱目送阿姆和藤黄领着雉奴去后院,自己留在二门边。
昨日上元节,萧承宴入宫赴宴中途回了一趟侯府,申时又入宫,当时的说法是把雉奴送回去。
结果人一去不返,至今未归。
她想问问明先生,宫里到底怎么了。
明文焕也不大清楚宫里的情况。
昨日陪主上入宫的是狄荣,刚才见面匆匆问了两句,只说主上一切安好,但天子那里不太好。
昨晚天子寝宫出了事,萧承宴临时留在宫中戒备。
南泱越听越诧异,“天子寝宫出事?天子他不是早就……”
她指指路边的大青石。
天子昏迷不醒,人如木石了,还能出什么事?
明文焕有些猜测,不好直说。牵扯太深太广。
“天子重病昏迷,人如木石……但毕竟,人还在位呐。”他意味深长地道。
朝中最近有禅位的风声。几个激进臣子上书劝进,重病昏迷的天子禅位,皇太弟登基。
被骂得狗血淋头。
昏迷不醒的天子依旧是天子。诊治的情况确实不好,人也确实昏迷不醒整个月……
但谁能保证,昏迷的天子不会再次突然醒来?说不定明天就醒了呢?
这个时候鼓吹禅位,不等同于诅咒天子吗!
大胆上书的朝臣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耗子。
无人帮他们说话,甚至皇太弟自己都下诏令:
“满纸悖逆之言,不顾兄弟伦常。”下令要重重惩治。
皇太弟殿下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但兄友弟恭的姿态总要摆出来。
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和天下万民说,孤馋皇位,希望皇兄再也别醒,早点把皇位让出来吧!
“总之,宫里最近不大稳当,人心浮动。”
明文焕如此解释,“只要天子在位一日,皇太弟永远只是皇太弟。就像驴前头吊了个香萝卜,看得到,吃不进嘴。昨日天子寝宫出事,兴许……”
后面的猜测,明文焕也不敢说了。
“吊萝卜”的解释非常生动形象,南泱恍然猜测,昏迷不醒的天子,或许挡了人的路。所以昨晚天子寝宫才会出事。
“萧侯昨夜滞留宫中不回,是去护卫天子了?但天子——”对萧侯也不怎么好。
之前在山阳郡接二连三遭逢截杀,萧承宴险些丢了性命。
除了早去投胎的齐王半道设下埋伏,天子好像也下了一道密旨,要秘密截杀萧侯?
明文焕的嘴巴闭得跟锯嘴葫芦似的。
南泱困惑地回后院。
想不通。风吹得脑瓜子疼。不想了。
雉奴已经跟阿姆混熟了,端端正正地坐在小案前,阿姆捧着新出锅的热腾腾的枣糕,一块块投喂。
雉奴跟个小大人似的,嘴巴鼓鼓囊囊地塞满,还在客气道谢,“枣糕滋味甚美。有劳辛嬷嬷。”
阿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趁雉奴被抱去更衣的空挡,阿姆悄悄跟南泱说:
”瞧瞧这小郎君,生得可爱,又懂礼。刚刚我问过,原来家里三岁便开了蒙,千字文都学完了。二娘子,你若也生个小郎君,也从小开蒙,定不会比雉奴差。”
南泱淡定坐在窗边喝茶。
再可爱的小郎君也是别人家的,自家生出个什么东西来,那可说不准。
“阿姆忘了?”南泱边喝茶边道:
“我六岁开蒙,千字文学到七岁还没学完。女先生说放课后需要督促课业。阿娘那时执掌内务,天天忙得脚不沾地;阿姆便领着我写大字,读书,背千字文。”
“背着背着我睡着了,阿姆推醒我问背到哪处了?我不记得,阿姆不识字,我们两个对着课业本乱翻。每次学堂被女先生骂了,我倒不觉得怎么着,阿姆气得抹眼泪……”
阿姆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二娘子年幼陪读书的可怕记忆,全回来了。
“兴许是女先生教得枯燥无趣?换个好的夫子也就学进去了。又或者二娘子当时还没开窍?长大便好了。”
阿姆寻出种种理由,又继续畅想。
“二娘子生个玉雪可爱的小郎君。趁老婆子我年纪还不太大,襁褓里帮手带一带。等小郎君学步的年岁,藤黄年纪轻,让她跟着小郎君四处跑。小郎君的眉眼随二娘子,那必然生得秀气;性情也随二娘子,温善……”
南泱也跟着想了想,感觉哪里不太对:
“总不能我一个人生出个孩儿来,不可能方方面面都随我的。萧侯那边呢?”
阿姆飞扬的眼角眉梢当场撇下去了。
勉强道:“眉眼性情随二娘子,轮廓身材随他阿父吧。读书……读书也随他阿父。”
南泱想想还是不对,“万一性情随了萧侯,从小爱舞刀弄枪怎么办?萧家两代从军,萧侯的父亲老萧侯当年也是军功封侯,祖传的血性……”
阿姆整个人都不好了。
“性情千万别随他阿父!生出个混世魔王来!”
雉奴更好衣,正好被藤黄抱进屋子,门外听到几个字的话尾,好奇地问:“什么是混世魔王?”
阿姆:……
南泱笑着冲雉奴招招手,“混世魔王是一种很厉害的大王。来,雉奴,过来点梅花。”
书案上摊开一张九九消寒图。
今日正月十六,九九消寒图从冬至开始点第一瓣梅花,今日刚好点到最后一瓣。
雉奴雀跃地提笔点朱砂,握笔动作有模有样,把最后一瓣梅花涂得满满的,藤黄当场把消寒图挂去墙上。
“九九尽,新春来。”藤黄低声慨叹,望向墙上新添的消寒图。
侯府这个冬日,过得不容易。
也不知新年春暖花开之后,侯府的日子会如何?
身后响起一阵咯咯的响亮笑声。
南泱接过朱笔,瞧着雉奴可爱,顺手在雉奴的眉心点了一记。
雉奴吃惊地捂着眉心问:“做什么呀?”
原本正圆的朱砂点,被胖乎乎的小手摸过,拉长成椭圆如鹅蛋的印记。
阿姆惋惜道:“哎哟,不圆就不好看了。要不要擦掉重新点一个?”
雉奴捧着铜镜瞪大眼看,也学着阿姆喊:“哎哟哎哟……”
南泱递帕子给雉奴擦手,随手用朱笔沿着鹅蛋形状的朱砂点又勾几道,勾勒出一朵小小的兰花,举起铜镜给雉奴,“不用擦,多好看的兰花。”
雉奴咯咯咯地响亮笑开了。
这才是四岁的小郎君真心欢喜的笑声。
之前的端正坐姿,吃用完了客气道谢,显然都是家里长期规训而来。
响彻屋子的笑声里,南泱忽地想起一件事,取出放新年福礼的木匣子,把里头剩下的七八支金箔华胜一股脑儿全给了雉奴。
雉奴果然欣喜万分,快活地捧着满手金灿灿的华胜,在庭院里奔跑玩耍起来。
南泱坐在窗前,隔窗看了一会儿,安心地取出大字本,换了支笔,开始低头练起大字。
才四岁的小郎君,比起整日小大人似的规规矩矩端坐,还是在户外疯跑比较令人安心。
阿姆在窗边瞧了一阵,吃惊地道:“安静知礼的小郎君,跑起来也这么快。哎,我这老胳膊老腿是跟不上了。”
南泱嗯了声,“还好是别人家的小郎君。看顾个半日也就还回去了。”
自家先不急着生吧。
阿姆看了一阵庭院里疯跑的小郎君,身后跟着追的藤黄,又喃喃自语:
“二娘子还是生个女儿吧。小女郎活泼爱动些倒没什么。”
“女儿随娘。等小女郎长大了,眉眼性情都随二娘子,请个女先生好好地教授课业,老身再教些女红……”
阿姆想着想着,又眉开眼笑起来,“还是生个小女郎好!”
南泱无语地写字。还催生呐?
万一孩儿性情跟了阿父,不论男孩女孩,生出来都是混世魔王……
当天申时前后,萧承宴还是没回侯府,明文焕抱着雉奴出府,送归家中。
马车往北一路往北,直奔皇宫。
萧承宴亲自等候在宫门下,冲雉奴招招手。
雉奴捏着他最喜欢的一支华胜,小跑进宫门,红扑扑的脸庞仰起打招呼:“萧侯。”
萧承宴牵起雉奴的手,穿过宫门,越过三大殿,走向内廷。
“归家了,小皇孙殿下。”
————
皇城东南,东宫。
东宫向来是个泛指的称呼,当朝储君住在何处,何处便是东宫。
皇太弟入住的东宫群落,正式名称是华阳殿。
今日的东宫内外,气氛冷似冰窟。
昨日纳进新人、张灯结彩的喜庆气氛,仿佛一夜之间消散地干干净净。
当今皇太弟,李桓,刚刚愤怒鞭杀了一个失手打碎茶盏的宫人。
白皙斯文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涨红,良久才逐渐平息。
满地狼藉收拾干净,将等候的几位得力臣属召入殿来,淡声询问。
“昨日上元大吉之日,孤迎纳新人,大办宫宴,入宫观礼之人众多,正适合浑水摸鱼……原本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昨夜寝宫那边,为何没能成事?”
几位臣属跪倒伏地谢罪,“御医出了岔子!”
“臣等原本威胁利诱,说服一名御医昨夜动手,让寝宫那位无声无息地归天。但事到临头,御医突然反悔,把消息泄露给了淮阳侯萧承宴!”
第二名臣属边磕头边道:“已是第二名反悔的御医了。寝宫那位病重卧床已有百日,御医们每日直接向萧侯面禀病情,调整药方。有功重赏,有过重罚。如此三四个月持续下来,众御医对萧侯的敬畏已深入骨髓……无法策反!”
“萧承宴。”皇太弟李桓嗟叹,“又是他。”
“孤一心与他交好。上元节迎娶卫氏女,孤和他也算半个亲戚了。只需他睁只眼闭只眼,等去除寝宫那累赘之后,孤必定重重封赏于他,加官进爵,指日可待。于他自己亦有大好处,他为何拦着孤!”
其中一名臣属抬起头来。
“关于萧侯,臣属最近听到一些风声,或许于殿下有用。”
小殿中回荡着刻意压低的嗓音。
“关于萧侯身世,并非老萧侯的嫡次子那么简单。不知殿下可有听过……一则流传已久的密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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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嗨了,再加个更,今晚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