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2 章 生个雉奴那般的孩儿好不……
青釉盏砸碎当时,雉奴正在殿前请安,小孩儿吓得不轻,倏然没了声音。
隔半晌,怯生生喊一声:“皇叔祖?”
李桓揉着太阳穴,烦躁挥手,“抱走抱走。孤才三十五,每次被小辈一喊,显得孤老态龙钟。”
左右宫人慌忙抱走小皇孙。
惹人心烦的小皇孙从面前消失,烦躁之气不退。
李桓冷笑:“姓萧的都是硬脾气,没一个好伺候。孤储君之尊,得放下颜面,挨个哄萧家这对兄弟?贼子大胆尔,胆敢欺君!”
他起身踱步几圈,“新进的美人呢?选两个进殿服侍。”
袁谋士谨慎劝谏,“新进的卫良娣,母家出身伯府,乃是京城数得上的贵女……新嫁入东宫,这个,还是单独召见为好。”
李桓兴致不高,“卫氏女美则美矣,人太端着。跳舞也不会,唱曲也不会,无趣得很。孤去她屋里坐一坐,她居然捧着自己的文集要孤鉴赏。孤哪有空看女人写的东西!”
封地带入京的心腹面前,李桓漏出几句真心话。
“孤有点后悔,当初不该把荼姬赠给淮阳侯的。美人难得,能歌善舞的绝色美人尤其难得。”
袁谋士笑着打起圆场,提起卫家主母当年一胎生下双生子的故事。
“母族有双生的传统,卫良娣兴许也能一举生下龙凤双胎呢?”
李桓的神色果然和缓下来,露出点笑容。
“不错。龙凤双胎的兆头好,孤挑中卫氏女,也有龙凤双胎的缘故。罢了,唤卫良娣进殿服侍。”
等候卫良娣进殿的空挡,李桓还是记挂荼姬,问起荼姬在淮阳侯府情况如何。
袁谋士迟疑片刻。
淮阳侯府摆在门边的一对美人脑袋没有荼姬,人……应还活着?
“能在萧侯手里留下命来,荼姬应该还算得宠。”
“那等美人,便宜了淮阳侯。”李桓沉沉地道:
“荼姬既然在侯府得宠,想些法子,和她联络上。孤养她多年,到回报的时候了。”
——
侯府后院二门敞开。
今日春光好,清静惯了的后院难得忙碌,南泱开库仓,一箱箱的清点布料,阿姆负责分发,给后院众人做春衣。
向来沉稳的藤黄脸上盈满笑意,迭声推拒,“辛嬷嬷,丝绸料子太贵重了。奴身份微贱,辛嬷嬷换一匹。”
阿姆把藕荷色、天碧色的两匹上等丝绢硬塞进藤黄手里。
“二娘子吩咐开库仓发好料子,主母心意,你只管收着!藤黄你去年入府以来,也算吃了不少辛苦。身上穿点好的,你配得!”
藤黄欣喜地抚摸柔滑丝绢。
不止藤黄得了两匹丝绸好料,后院两位美人,荼姬、楚姬,也都从阿姆手中各分得一匹丝绢,一匹细布。
阿姆心里还是不怎么待见这两位。毕竟顶着后院美人的名头,想起来膈应。
但人心毕竟肉长的。
几个月相处下来,阿姆也看得出,这两位美人被萧侯吓得死去活来,早彻底打消争宠的念头,避侯府男主人如蛇蝎,每日只侍奉主母。
尤其是荼姬,性子活泼爱笑,在她引领之下,二娘子偶尔也会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学点舞步……好得很哪!
阿姆绷紧的面色和缓下来三分,冲荼姬和楚姬道,“嘴上客气话不必多说。自从你们进了侯府,日常起居用食月例,并无半分克扣怠慢。二娘子对你们的心意,你们需得记在心里。”
荼姬笑道:“心里记挂着夫人的好意,嘴上还得道谢。多谢夫人赏赐丝绸绢布!”
最后一句是扬声对着屋里喊的。
阿姆笑骂一句,“没轻没重的,萧侯在屋里呢。去去去!”
荼姬倒吸口凉气,抱起两匹布料飞快离去。
楚姬也轻声道谢,“谢夫人赏赐。”抱着两匹料子低头走向对面院子。
阿姆盯着楚姬远处的背影,眉头皱起。
“春日换新衣的好日子,发的又是最上等的丝绢好料,荼姬就高高兴兴的,楚姬怎么还愁眉苦脸,一副丧气表情?她对二娘子有不满?”
藤黄看在眼里,开口劝慰,“自从云姬死在她们院落,楚姬便这样了。兴许姐妹情深,心中愁苦难以化解?倒不见得是对二娘子不满。”
阿姆想想,也对。把楚姬的愁苦撇开,从箱笼剩下的布料里挑选给自己的两匹春衣料子。
边挑拣边叨叨:“云姬陷害主母,是个什么好东西?楚姬越看重跟云姬的情义,越显出她是个糊涂人。想得太多,魔障了可不好,藤黄你抽空劝劝她……”
南泱人在屋里。
做春衣的几匹丝绢料子凌乱搁在长案上。
一匹大红织金如意云绢,一匹胭脂色滚边提花缎,还有黛色、月白色两匹细绢布。
靠窗的食案,侯府夫妻对坐。
今日厨房杀了一只羊。
取半扇羊,做出六道大菜,肥瘦相间的不同部位,分别加以炙、烤、烹、煮,满满当当摆上整个食案。
“红色的两匹料子颜色不错。”萧承宴夹起一块炙羊腿投喂夫人。
“夫人青春盛华年纪,穿鲜亮衣裳好看。月白色穿来作甚?夫人又没打算做寡妇。”
南泱坚持留一匹月白色细绢布。
素淡颜色的衣裳穿习惯了。鲜亮外裳固然华贵,月白色穿得安心。
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往外推:“茨不下了,真的茨不下了。你自己茨。”
“最后一口。”萧承宴心情颇好,放缓语气哄人,“从去年到今年长了一寸个头,不是高兴得很?年头多吃点肉,今年还能长。”
“还能长”三个字实在悦耳动听。
为这三个字,南泱不止把嘴里一大块羊肉全咽下去,还努力多吃用了几块。
饭后捂着饱胀的肚皮,人懒洋洋靠着凭几,端着茶又不喝,半晌,吐出一个饱嗝——“嗝儿!”
萧承宴举杯的手停在半空,视线斜睨过来,唇角一勾,“看得出吃饱了。”
南泱捂着嘴:“不许笑,有什么好笑的——嗝儿!”
“谁笑了?不许污蔑你夫君。”
萧承宴淡定地收回目光,饮尽杯中葡萄酒,继续银刀割炙肉。
分明动作不疾不徐的,面前的大盘羊肉却消失得飞快,片刻间只剩下一堆骨头。
“吃饱了?说个近日听来的笑话,给夫人消消食。”
萧承宴说得散漫,南泱边喝茶边听。
“你那位嫁去东宫的长姐,才入东宫半个月,自恃受宠,和太弟妃顶上了。前两日倒春寒,大风天气,你那长姐被太弟妃拖去路边罚跪。”
“她运气倒不错,才压着跪下,皇太弟正好回返东宫,两边撞个正着。你那长姐当场梨花带雨哭诉,指望皇太弟替她出头。不想皇太弟当时心情不好,压根没正眼看她,抛下一句‘后院事王妃做主’,领着一帮臣下直接从面前走过去了。”
“你那长姐颜面大失,据说当场气得昏厥,醒来又哭又喊,嚷着要回娘家——昨日的消息,送回卫家了。”
南泱的茶盏险些惊掉去地上。
这是个什么走向?
“所以,阿姐和皇太弟,才新婚半月,便要分开了?”
萧承宴也吃饱喝足,捧起清茶悠然啜饮:“你长姐心高气傲,或许真的想分开。但卫家是否想和东宫储君闹翻?不见得。”
南泱不知滋味地啜了口热茶。
毕竟是家里姐妹。关系冷淡是一回事,听到对方过得不好,如何能当做笑话?
“阿父,”她喃喃地道:“多半不会同意的。”
“嫡母向来心疼长姐,如果嫡母坚决站在长姐一边,说不定能劝动阿父让步,顺利合离……”
“合离不了。”萧承宴嗤笑,“夫妻不合、各自聚散,方能称合离。你长姐一个良娣,妾室而已,哪配称合离?”
“即便卫家坚决接回女儿,两边一拍两散,对外的名义必然是皇太弟休弃妾室,送归母家。你长姐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南泱低头默默喝茶。
才进食的炙羊肉在肠胃里渐渐翻涌起来。
她觉得不舒服,捂着嘴开窗通风,“别说了,再说又要吐了……”
萧承宴见势不对,起身一个大步把大门拉开,“不许吐!”
“呕~!”南泱应声干呕。
还好通风及时,只吐出点清水。
萧承宴把新煮的热姜茶塞去夫人手里,“多少日子了,吃肉就吐的毛病怎么还在?”
南泱闻着鼻下混合着姜味的茶香,小声抱怨:
“谁说我吃肉就吐?平日吃肉也不怎么吐。还不是你,一点都不好笑的事非说饭后笑话,听得浑身难受。我难受了就想吐。”
萧承宴自己捧一杯热茶对坐,语气不怎么好。
“怪上我了?每次你吐个稀里哗啦,次次和卫家有关。卫家那几个都是扫把星,沾上就没好事。以后用饭再不许提卫家的扫把星。”
南泱无语地喝茶。
谁自己提起的话头?不高兴了又骂人家扫把星。
每次卫家的一堆事听完心里不清净,以后不提也好。
“上次长姐登门,送回不少阿娘遗留在卫家的旧物,我承她的情。”
“最近她遭逢逆时,心气或许不顺。长姐向来喜爱鲜亮衣裳……”
南泱思忖一阵,冲窗外喊阿姆,问库仓上好的绫罗料子还剩多少?
阿姆当场数出两匹妆花缎,两匹暗花绫。
南泱取来验看,四匹料子颜色鲜亮,织工华丽,正适合长姐,算极好的礼物了。
“送去卫家吧。”她特意叮嘱阿姆,“如果长姐问起,只说感念年底送来周姨娘旧物的回礼。辞旧迎新之际,希望长姐穿上新春衣,心情好些。”
她和长姐在卫家那些年的小小的摩擦龃龉,如今回想起来,哪能称得上恩怨呢?
只能说性情不合,姐妹缘浅。
长姐遭遇不顺,送去四匹上好缎料,充作无声安慰。
上一辈内宅争斗带给下一辈的阴影,那些伴随成长的小小的姐妹纠葛,阴影中滋生的比较、羡慕、伤怀,种种情绪,不如都留在过去,随风而去。
新年伊始,就此了结罢。
上好的料子送去卫家,送给大娘子,阿姆心里不大乐意,又不愿违逆二娘子,边收拾边叹气。
“二娘子给自己挑的月白素绢虽然也是好绢,颜色太素净了,显不出身份来。富贵鲜亮的妆花缎,自己留做春衣不好吗?大娘子从小到大哪曾缺过衣裳穿,二娘子才应该穿点好的……”
南泱随便乳母念叨,装作没听见,三两句把话头扯开。
“雉奴睡醒了没有?午睡歇得太久也不好。我去看看雉奴。”
——
雉奴是萧承宴早晨归家抱回来的。
据说又在路边撞见。
雉奴家新当家的长辈不怎么喜欢雉奴,服侍的奴才们捧高踩低,在无人看见处怠慢小主人。
雉奴早上饿得四处乱走,路边扯着萧承宴的衣襟仰头问,能不能带他去侯府?他想念秦国夫人院里的蒸糕。
抱回侯府后,把阿姆给心疼的,赶紧蒸了一大锅的桂子糖糕,现成的粳米鲜鱼粥给雉奴吃了两大碗。
吃饱了独自安安静静玩一阵,南泱作陪,一大一小在书案对坐练字,雉奴写完两篇像模像样的大字,中午饱食一顿糖糕,心满意足睡下了。
分发春衣料子这些家事,都是趁雉奴睡午觉的时辰做的。
南泱从内室里抱出呵欠连天的雉奴。
罕见灵秀的孩儿,居然无人看顾,在自家被刁奴欺主,饭食都被刁奴们拿走吃用,小小年纪,令人忧心。
她把雉奴放去萧承宴腿上,“他家没有一个能看顾小孩儿的长辈?叔伯,祖母,母家舅舅?哪怕一个也好。”
萧承宴云淡风轻提起,“过继给我们家如何?”
南泱:“……啊?”
雉奴水汪汪的大眼睛吃惊睁大了。
他居然听懂了过继两个字,也异口同声地:“——啊?!”
萧承宴纵声大笑起来。
捏了捏雉奴粉扑扑的小圆脸,“玩笑话。你可不能过继。你过世的阿父只你一个独苗。”
抬手又捏捏面前发怔的南泱的柔软脸颊,“玩笑话。不至于让你才嫁进侯府,膝下就添个五岁的孩儿。”
开玩笑啊。南泱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还当夫君认真的呢。
刚才那个电光刹那,她已经想到每天给雉奴清晨喊起,送去学堂,回家检查课业,功课好奖励吃食,功课不好上鸡毛掸子,早晚鸡飞狗跳的日子了……
虽然雉奴是个极为聪慧的小郎君。
但一朝做娘,压力如山。总得给她点时间想想。
南泱怀疑地问:“真的开玩笑?雉奴家能不能找到一两个靠得住的长辈?他祖父病重顾不上他,祖母那边呢?”
雉奴的祖母过世了。
“他祖父早早熬走了发妻,后宅倒是留下一大堆贵妾。里头挑挑拣拣,总能找出一个能看顾小孩儿吃饭的。”萧承宴说得平淡。
“天色还早,不急着送雉奴回家。等下我有话问他。”说罢抱着小郎君起身往门外走,“出去玩。”
雉奴磨磨蹭蹭不肯出去。
冲着南泱方向伸手,嚷嚷:“秦国夫人抱抱——”
南泱心都化了,伸手欲接。
萧承宴毫不客气把雉奴拎起,一把扔出门槛。
“过年五岁了,装什么幼童。院子随便你玩,出去跑。”砰地关门。
南泱:……
被关在外头的小郎君委委屈屈喊几声门,门外没了动静。
南泱把木窗推开一道缝,正看到雉奴抓着一只七彩风车,风车在大风里飞转,快活地奔跑过庭院,“藤黄阿姐,陪我玩——”
萧承宴关了窗,握住南泱的手往内室走,随意般提起,“想不想生个雉奴那般的孩儿。”
上回阿姆提过类似的问题,南泱想过的。
她这边不应声,那边萧承宴却被勾起极大的兴致似的,追着又问:
“我们生个雉奴那般的孩儿好不好?乖巧懂事,聪明伶俐,又不失活泼。”
今日吃喝高兴,南泱不想说扫兴话,但她已经被一把抱起,入了床帐。面前的夫君显然打算和她身体力行地生出个雉奴般的孩儿。
南泱只好把瞬间推去腰上的长裙往下拢,用手压住乱糟糟的裙摆皱褶:
“我们多半生不出雉奴这般的孩儿。”
萧承宴动作一顿。
半个身子撑起床头,俯身直视,俊美面容此刻的神色不怎么痛快。
“我们为什么生不出。”
南泱伸手去床头摸索缝制好的大号羊肠衣,边摸索边道,“孩儿随父母。雉奴应该随了他的阿父阿娘。我们生的孩儿,呃,当然随我们。”
“随我们哪里不好?”萧承宴眉峰挑起。
递来的羊肠衣扔去床角落,堆满皱褶的长裙又推去腰上。
“夫人,你看不起自己还是看不起你夫君?我们的孩儿哪里不如雉奴?”
倒不是比不过的问题。
南泱其实早想过一轮了。
“会完全不同吧。”
她掰着手指细数,“最理想的状况,我们孩儿的性情,会继承夫君你的大胆无畏,勇往直前;同时继承我的,”
说到这处顿了顿,不太确定:“平和脾气,随遇而安?”
“继承你的心大。”
萧承宴笃定地更正,“万事吓不倒,大难前高卧。搭配为夫的勇往直前,绝配。”
南泱想了想,还真是这回事。
“等等,没说完!以上是最好的局面,我们的孩儿继承了我们最好的性情。万一撞到最糟糕的局面——”
不等她说完,萧承宴嗤道,“我的暴躁脾气差,和你的发呆不爱学?”
南泱:……谢谢你啊。提醒得好及时。
这两种性子怎么搭配在一处的?绝配,另一种绝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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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南泱:生个孩儿……暴躁脾气差,发呆不爱学_(:з」∠)_
南泱:眼前一黑又一黑TT
萧承宴:天塌不了,能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