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1 章 一门双侯。
萧氏一门双侯,老萧侯传下的侯爵:长亭侯,由嫡长子袭爵。
位于城西的萧氏大宅也是侯府规制,高梁敞阔,广厦肃穆。
南泱新鲜地四处打量着,跨进萧家大门。
老萧候前年病逝,萧府如今的当家之主,正是萧承宴同母嫡兄,萧征陌。
萧府家主迎出前院,大风里衣袍猎猎作响,神色严肃,不像出迎久未归家的嫡亲兄弟,倒隐隐带着防备之意。
兄弟见面无言对视半晌,萧征陌冷淡地颔首:“二弟,稀客。”
萧承宴更冷淡:“久违,长兄。”
寒暄就此结束,萧征陌往前一抬手,示意随他来,一句多余的话不说,当先往客堂方向去。
南泱把压低的风帽悄悄抬起,带几分好奇打量这对亲兄弟。
或许萧家长兄年纪略大的缘故?眼角隐现皱纹,眉头锁出川字,面部轮廓也更方正。
两兄弟长得不怎么像。
如果站在一处,只凭相貌,南泱是认不出萧家长兄的。
萧家长嫂刘氏等候在客堂里。
长嫂倒是和气,远远地带笑便迎上前来,揽着南泱的手嘘寒问暖,闲聊几句,引她往里走。
客堂已经提前布置好了宴席。
食案分两侧排列,长嫂显然默认男客一侧,女客一侧,挽着南泱的手便要并肩入席。
南泱:……好、好热情。
长嫂盛情难却,能不能别挽着手……
还没走去女席,身后萧承宴的脚步逼近,不容分说把南泱手握住,带着便往对面走。
“长嫂费心,南泱和我坐。”
长嫂吃惊地松开手,尴尬站了片刻,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既然是萧侯之意,自当遵从。”
忙忙碌碌地吩咐女婢仆妇更改坐席。
南泱被自家夫君牵着手入席,吃惊地回望长嫂。
称呼夫家小叔,萧侯……?
她这时才隐隐察觉,长嫂的热络和气当中隐藏的生疏拘谨。
踏进萧家之前,耳边早听说风声,萧家兄弟有嫌隙,兄弟不合。这些在京城不算秘密。
进门头一杯酒还没喝上,她便赫然察觉,哪是兄弟不合那么简单?
萧承宴和他家长兄长嫂的相处,分明都生疏得很。
今日这场宴席,没有安排在通常招待亲朋好友的花厅、后苑、内堂。
而是设在前院,接待外客的会客堂。
四面通风,高粱阔柱。说话嗡嗡地回音。
敞阔归敞阔,其中的疏远意味,太明显了。
果然,开席之后,美酒佳肴流水似的端上,萧家两兄弟不约而同地不说话,只喝酒。
面对面对坐的两人哐哐哐地喝急酒。
长嫂刘氏想方设法带动话头,避免冷场。但每当绞尽脑汁带起一点热络气氛,没说两句,萧家长兄便举起酒爵:
“不说废话,干了。”
萧承宴毫不含糊,一口饮尽。
两边互亮酒爵底。
喝酒喝出战场拼杀的气势。
南泱低头夹菜,按她自己的速度慢腾腾地吃。
偶尔抬头瞥过对面坐着的长嫂刘氏,长嫂勉强撑起的笑容带出明晃晃的绝望……
南泱正打量时,萧承宴放下酒爵,把她食案上未动的酒盏拿去,倒了半盏酒。
“新酿的葡萄酒,滋味比家里的好。可以多喝点。”
南泱试着抿一小口,滋味果然少酸而多甜,香气浓郁,入口回甘。
她捧着杯盏喝两口葡萄酒,忽地想起什么,取小刀割下一条炙羊肉,放入萧承宴的碗盘。
“吃酒时也吃点肉,急酒喝多了胃疼。”
萧承宴举起酒爵的手一顿。
放下酒,取小刀,把炙羊肉割开吃了。
两兄弟拼酒的无声硝烟总算暂停,长嫂长呼口气,赶紧传歌舞。
一群舞姬涌入堂屋,笑意盈盈、欢歌快舞,满堂水袖乱飞,总算把冰冻的宴席气氛给炒热了。
或许是欢快的歌舞气氛感染了宴席中人?
登门至今互相无视的萧家两兄弟终于开始对话。
萧征陌目光扫过南泱,“弟妹出身永兴伯卫家?”
萧承宴淡声代答:“是。”
南泱冲萧家大伯点点头。她的出身不算秘密了。
“嫁入淮阳侯府三月有余。弟妹,你过得可好?”
这次萧承宴不再代答了。
南泱停下筷子,想了想,“日子还不错?”
身边萧承宴的唇角微微一勾,提起酒壶,把她喝空的半盏酒添满。
趁气氛松动,长嫂笑着提起,淮阳侯府十月新婚那阵,她几次想要登门道贺,夫婿总不得空。没奈何,只得准备一份重礼送上门去。
人未能亲至,愧疚得很。
说着嗔怪地轻轻推了把身侧的萧家长兄。
南泱瞠目听着。
萧家十月送来一份重礼?侯府账册上没看见呐?
账册收支又又又对不上了!
萧承宴漫不经心地晃着酒爵中色泽艳丽的葡萄美酒,显然并无多少触动神色:
“无妨。心意到了,领下便是。”
会客堂中回荡着刘氏努力寒暄的对话笑语。
刘氏身侧的萧征陌始终没有笑。
他握着酒爵,面无表情开口道:“为兄不敢登门。”
“弟妹南城门下被强抢成亲之事,我早有耳闻。此乃家族之耻,为兄无颜登门,日夜羞愧,唯恐被弟妹斥责,被卫家怪罪。”
“今日弟妹却随我这不成器的二弟登门拜访。”
萧征陌目光尖锐,直视南泱:“可是他强迫你跟随?这段婚事你若不愿,只管直说。今日我拼去这条性命,也要为你做主,将你送归卫家!”
南泱:…………
才炒热的宴席气氛,啪嗒一下,凉了。
她无语地喝了口葡萄酒。
萧家大伯,好意心领了。
送归卫家什么的,大可不必。
萧家家主突然发难,刚刚松弛下去的宴席气氛,瞬间又变得紧绷如弓弦。
南泱瞧瞧身侧,萧承宴若无其事,还在举杯喝酒。
瞅瞅对面,长嫂仿佛热锅上的蚂蚱,坐立不安。
萧家大伯目光如炬,炯炯地等候回复。
她张了张嘴:“今日登门赴宴,并无强迫。其实我——”
萧承宴在身侧淡声道:“长兄心中已有定论。南泱,你答或不答,如何回答,并无差别。”
“何必费心应答?葡萄酒甚美,吃酒便是。”
南泱:“……哦。”
你们自家兄弟吵去吧。
一看就是多年旧怨、纠葛深重,她就不夹在当中做出头榫子了。
她果然闭嘴,端起酒盏,专心品起葡萄酒。
萧征陌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在他看来,弟妹张口欲言语,萧承宴却严令她闭嘴,当他的面以势压人,压迫弟妹的铁证如山!
南泱才喝下半盏葡萄酒,萧家兄弟便激烈地争吵起来。
句句都是旧怨。
争吵的内容乍听跟她这个新嫁妇有点关系,细听又无多大关系。
萧征陌冷声告诫,“父亲在世当年,时常劝诫我兄弟二人恪守臣纲,谨言慎行。二弟如今却肆意妄行,做下种种令人发指之事。”
萧征陌一句句地斥责,萧承宴无所谓地边听边饮酒。
“萧家一门双侯,看似光鲜。二弟看似身居万人之上。呵!福兮,祸之所倚。为兄时时半夜惊起,对月无言。却不知我萧家的大祸事,何时会突然临到头上。”
“我和你长嫂的合葬墓穴,位置早已定好,就在父亲墓旁。为兄心中却日夜难安。”
“不知百年之后,我和你长嫂能否安然入葬?还是会被二弟牵累,我夫妻二人,连带着你年幼的侄儿侄女,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言语凄切,声声入耳,南泱手里的葡萄酒滋味再美也喝不下了。
对面的长嫂显然被夫婿的言语所影响,无声拭泪。
刘氏强压悲伤,勉强举杯劝酒,“二弟难得登门一次,大家何必说些不高兴的话,还在正月新年呢。来,举杯——”
萧承宴举起酒爵一饮而尽,掷下空杯,砰一声大响。
响声在客堂嗡嗡回荡。
“听来听去,都是长兄心中忧惧,怕弟弟召来祸事,祸害了你的好日子,怕死后不能入葬。忧惧日久,以至于夜不能寐——”
萧承宴一哂,修长手指缓缓摩挲案上长刀鞘。
“长兄怕得如此厉害,不如弟弟索性成全了长兄?”
“今日就把长兄杀了,对外称病死,直接入葬。长兄能够如愿安眠在父亲身边,再不必日夜忧心,再不必担忧死后无法葬入家族墓穴。如此安排,长兄安心否?”
对面的长嫂刘氏惊呆了。
啪嗒,筷子夹的鱼脍片掉落食案。
萧征陌也呆住了。
坐着发怔片刻,暴怒如雷!
南泱正专心吃菜呢。鲜美的炙鸡心还在嘴里咀嚼,唇齿留香……
眼睁睁看着对面的萧家大伯暴怒站起,动作仿佛裹挟风雷,抬手一把掀翻了食案!
“拔你的刀!萧承宴!”
萧承宴坐着未动。食指中指按刀鞘,缓缓来回摩挲。
大嫂刘氏面色发白。
原地呆坐片刻,慌里慌张地伸手拉扯夫婿,声线带出哭腔。
“征陌,征陌!自家兄弟,何必互斗,让亲者痛仇者快呢!想想我们的孩儿……”
南泱:……………………
实话实说,比起面前场面,卫家内宅姐妹那点龃龉实在算不上什么。
看看这对萧家兄弟,一言不合,那是真掀案拔刀啊!
南泱囫囵咽下嘴里的炙鸡心,也扯了扯身边晃动的玄纹织锦广袖。
“夫君……”
萧承宴唇边带凉薄笑意,侧转半身,斜睨过来。
“怎么,夫人,你也要劝我?不必劝了,那套自家兄弟的说辞不管用。”
南泱当然看出不管用。
萧家兄弟多年恩怨,新仇旧恨堆积,她一个新嫁妇说什么管用?什么也别说了。
“宴席吃喝得差不多,对面,呃,食案都撤了。”
南泱扯扯身边夫婿的衣袖,“我们走吧。”
萧承宴起身便往客堂门外走。
南泱扯着长裙摆,几步小跑跟上。
身后响起追赶的细碎脚步声。
长嫂刘氏气喘吁吁地追来前院,不敢直面萧承宴,只对着南泱说话。
不住地致歉。
身为主人家,接待不周,宴席不欢而散。看在自家血亲的份上,还望不要往心里去,以后常来往……
南泱同情地对着长嫂发红的眼角,未散尽的泪花。刚才吓到了吧?
“长嫂家的葡萄酒着实美味。”
她问起印象深刻的宴席美酒,“不知是自家酿的,还是市集上买的?我们家里也想常备一些。”
刘氏喜出望外,急忙招呼仆妇取一壶葡萄酒来,死活塞给南泱带走。
“自家酿不出味道正宗的葡萄酒,从走西域的骆驼商队手里买来的。”
拉着南泱的手,细细交代市集哪处有的卖,市价几何,如何挑选。
南泱抱着大酒壶,弯着眼应下:
“多谢长嫂。不白拿长嫂的,我们家里也有几坛宫廷御酒,回头送来长嫂这处。”
闲聊几句的功夫,刘氏绷紧的神色明显放松许多,发白的面色也恢复过来。
笑容带出几分真切意味,终于敢飞快地瞥一眼南泱身侧的萧承宴。
鼓起勇气上前攀谈:“你家阿兄酒后失态,还请萧侯不要放在心里。”
萧承宴压根不甚在意。
“长兄年纪上去了,父亲的本事没学到,脾气倒学了十成十。嫂嫂习惯就好。”
刘氏带三分尴尬七分欣慰,应下这声难得的“嫂嫂”。
亲自把位高权重的二弟和新婚弟妹送出大门外。
刘氏目送淮阳侯府马车出了巷口,卷起滚滚烟尘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才回返进门。
——
萧家敞阔的会客堂中央,只留萧家家主独坐。
宾客散场,杯盘狼藉,主家未下令,无人敢入内收拾。
萧征陌目光远眺,直视人影消失的前院正门,不知在想什么。
一个瘦小身影从会客堂背后的山水大屏风后踱出。
“长亭侯。”
来人身材虽瘦小,语气洪亮,抑扬顿挫。
来人以咏叹的口吻娓娓道来:“老萧候之嫡长子,萧家袭爵之家主,功勋高门之后,金尊玉贵之身。正月坐在家中,竟被兄弟登门欺凌。怎奈何之?其可忍乎?”
萧征陌目光一动,从远处收回近前。
方正的面上无甚表情。
“你是东宫的人。萧某和皇太弟殿下素未谋面。阁下正月里三次登门,今日又来作甚?”
身材瘦小的东宫谋士,姓袁。向来以口舌辩才自傲。跟随豫王入京,又跟随入东宫,帮助主上出谋划策,平定京中可能的风险。
京中最大的风险……便是淮阳侯,萧承宴。
袁谋士拱手长揖,“皇太弟殿下看重长亭侯。”
“长亭侯身有爵位,将门虎子,官职却只是个四百石品秩的区区郎官。大材小用了。”
“正如长亭侯所言,淮阳侯萧承宴,行事悖逆,肆意妄行,岂能长久?却因为他姓名中的一个‘萧’字,老萧侯多年征战积攒的功勋,朝廷赐下的府邸,迟早会被萧承宴一人牵累,祸害萧家满门老幼。”
“长亭侯,当断则断哪!”
对着萧征陌冰霜般的冷肃表情,袁谋士笑意深了些,近前两步,压低嗓音:
“京中有个流传甚广的流言,关于淮阳侯的身世……如果传言为实,长亭侯何必忍气吞声至今?为何不……”
萧征陌从屏风大榻霍然站起身!
和老萧侯相似的高大身材,比袁谋士高出整整一个半头,阴影笼罩下来,袁谋士气息一窒,不由自主往后半步。
“不必再说了!”萧征陌毫不留情地拒绝。
“我和二弟乃是血亲兄弟,即便互有龃龉,终身不相来往,我们依旧是兄弟。”
“回去告知皇太弟殿下,引诱兄弟自残,非君子正道!你以后不必再登门了。”
——
哗啦——
瓷器响亮碎裂之声震荡内殿。
东宫之主,当今储君,李桓,听到袁谋士带回的消息后,愤怒地砸了手边一只青釉凤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