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8 章 回来看看你。
雷声隆隆,大雨倾盆。
惊蛰后的第一场春雨惊天动地,仿佛瀑布垂悬天地。宫殿瓦当泻下的道道雨水如珠帘,琉璃瓦整夜作响。
借着这场暴雨遮掩,皇太弟李桓躲避去东宫内院,躲进哪个姬妾的院子都毫无印象,昏天黑地睡了三个时辰。
被袁谋士喊醒时,人依旧萎靡不振,但至少面色不像昨日青黑得可怕了。
极度缺觉而迟钝的神志终于开始运转。
“萧承宴……”皇太弟咬着牙道,“此人留不得。”
但萧承宴如今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权臣。大司马权柄在手,京城城防在他掌控之中。
“荼姬那边如何?可有得力的消息报上来?”
袁谋士摇头。
荼姬或许叛了旧主。
萧承宴最近不在淮阳侯府,探子冒险潜入侯府联络几次,都未报上有用的线索。
最近一次联络,荼姬居然病了。
“倒是跟荼姬同住的一位美人,叫做楚姬的,私下联络我们的探子,提起侯府当中一桩异常。“
楚姬密报,她入侯府五月有余,从未见萧家人到访。
淮阳侯萧承宴,和萧家长兄亲情淡漠,并非对外的托辞,而是实实在在的冷淡,两边形同陌路。
袁谋士笃定道:“淮阳侯身世的流言多半是真的。萧夫人私通家仆,萧家次子萧承宴,根本不是老萧侯的血脉。其中大有可做文章之处。”
“可惜长亭侯萧征陌性情固执,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始终拒绝告发淮阳侯。”
李桓冷笑一声。
“私通家仆生出的杂种……孤听说,老萧侯几次想弄死他,可惜手软放过,留这祸害到今日。”
“打蛇打七寸。萧承宴的七寸,如今已经捏在孤手中。只需……”
袁谋士:“说动长亭侯萧征陌,协助殿下?”
“不错。”李桓按揉着青黑的眼袋,“开内库取千金,重金劝诱。孤再写一封手谕,只要萧征陌肯点头应下,孤许他大司马的位子!许他年幼的儿子前程!”
袁谋士大惊,“大司马之位?!不能轻易许人哪!”
李桓不觉得。
大司马的位子,换萧承宴一条命,值得。
“萧承宴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他身上的威望,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他父亲老萧侯的。”
“孤不和他正面对战。孤只需劝长亭侯萧征陌点头,愿意出面告发他那混淆萧氏血脉的假弟弟。萧承宴并非老萧侯亲子,老萧侯恨他欲死,几次想杀他!”
“孤要让萧承宴剥下表面风光,孤要看着他一个父不详的杂种,家仆私通之子,如何从高台上倒下,众叛亲离!”
窗外大雨倾盆,笼罩东宫内院。
在这片隔离天地的大雨里,在自家后院地盘,李桓感觉到久违的安全,下令姬妾侍酒,上菜。
一名妙龄丽质女郎笑盈盈地奉酒而出。
年纪瞧着不大,相貌陌生,并非东宫姬妾,笑得倒是讨喜,甜滋滋的,跪在面前奉酒。
李桓只当是宫女,随意摸一把白嫩软滑的手,笑问:“什么名字?”
女郎放任自己的手被握住,娇俏而讨喜地甜笑着,笑里带几分微嗔的小表情:“姐夫竟不认识我。”
李桓吃了一惊,当即缩手,“你……”
卫传莺翘着嘴角,白生生的手搁在案上,仰头嗔怪:
“当真不认识我?我是卫良娣家中最小的三娘。那天金桂殿设宴,大姐姐唤我来陪她,之后把我单独扔一边了。”
“这几日我在东宫常常见姐夫,白行了那么多次礼,白唤了那么多声姐夫,姐夫竟不认识我。”嗔怪着作势要起身。
李桓大笑起来,重新握住面前摊开着的洁白柔滑的手,勾起卫传莺的脸在灯下打量。
“孤正心情烦闷,天上掉下一朵解语花。让孤仔细看看,眉眼确实有三分像卫良娣……比卫良娣更年轻,更活泼。”
袁谋士识趣地赶紧起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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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打得花苗东倒西歪。
南泱披着蓑衣冒雨冲出庭院,领着阿姆跟藤黄一盆盆地把花往屋里搬。
灯火在大雨里晕成一个黄光圆圈,雨声太大,说话听不见,得用喊的。
“先搬芍药!芍药雨水多了烂根!”
“几盆木槿不容易死,等等再搬,先搬容易烂根的。”
藤黄惊叫,“夫人,新养的两盆蕙兰!”
南泱喘着气抹了把满脸雨珠,“没事!”
几盆新养的兰花第一时间搬去室内了,哪会等到现在。
傍晚一场急雨,晚食都顾不上,南泱领着藤黄一通猛搬。阿姆看顾周夫人的同时偶尔帮手,之后几人又忙忙碌碌清点急救。
这顿晚食热了又热,最后等到二更初才用上。
南泱招呼阿姆和藤黄一起坐下用饭。
“萧侯不在府上。藤黄,你平日恪守规矩大家都看在眼里,今晚这么大的雨,都饿了,把规矩放下,一起用饭吧。”
藤黄带几分不习惯的羞涩,坚持不肯坐胡床,跪坐在食案边角用饭。
阿姆欣慰地搀扶周夫人入座,感慨道:“难得啊,四人聚食算大场面了。从前在丁香苑,想凑出第三个人都难。”
絮絮叨叨地回忆起丁香苑那几年,日子如何凄清,二娘子和自己如何艰难。
“有个夏天,二娘子蹲在墙角一下午没动弹。老身看得害怕,赶紧过去问,二娘子,你作甚?好歹动一动,说说话。”
“结果二娘子还不许我说话。悄声说,她抓了一只金龟子,给它取名,要跟它做朋友。”
阿姆抹着笑出来的泪,“二娘子蹲在墙角一下午没动弹,把那只金龟子来回拨弄,金龟子的祖父祖母、父母叔伯,祖籍出身都给编排上了。”
“说那只金龟子父母双亡,进京投奔祖父,一不留神走错路,爬来丁香苑了哈哈哈!”
南泱:……
十二三岁的糗事,何必牢牢记着呢?金龟子好友早升天了,阿弥陀佛。
她夹起一筷子热腾腾的鸭掌炖肝,递去阿姆碗里,“都过去了,阿姆。丁香苑的旧事,便扔在丁香苑吧。”
周夫人忽地细微动弹一下。
“投奔祖父。”周夫人自言自语道。
阿姆的说笑声立刻停了。
带三分紧张七分期待,紧盯周夫人,试探地重复:“投奔祖父。”
周夫人对着窗外大雨,压根没注意到身边的人和面前饭食,自语:“错了。投奔外祖父。”
南泱轻声重复:“投奔外祖父?”
周夫人反应很大地动了下肩膀。
藤黄立刻放下筷子,警惕地坐去周夫人身侧,防备暴起。
周夫人高高地抬起手,衣袖晃动,指着油灯晕黄的光:“外祖父在南边。长江东南,吴地。风景好啊。”
南泱循着生母的手臂望向油灯。
油灯的方向并不是南方。生母依旧陷在混沌未明之地。
“听阿娘说过。”
她缓缓道:“外祖父周家,是吴地数一数二的大商贾。商号在江南很出名——”
周夫人猛地侧转半身,动作迅疾而突然,南泱坐在身边,猝不及防被阿娘的衣袖糊了满脸。
周夫人尖利道:“你闭嘴,闭嘴!不许提周家!”
南泱:……
等阿姆和藤黄合力把周夫人的衣袖扯下,周夫人又忘了身边的人。
颠三倒四地道:“别去外祖家。”
“不能投奔外祖父。”
南泱默默扒饭。
投奔外祖父和不能投奔外祖父,必然是阿娘清醒时反复斟酌的两个选择。
必然困扰她良久。
以至于人失心疯了,还会本能地挂在嘴边提起。
外祖周家……
她边喝汤边回想。
自从阿娘发疯,她再没见过周家的人。年礼也消失了。两边多少年不来往了?
不想走动,就这么淡了吧。
“这么近的血脉亲缘,哪能说淡就淡的?”阿姆不赞同。
“那边没良心,周夫人发疯之后再不见周家人走动。二娘子你是有母舅有外祖的,母舅家财旺兴盛,却任由你过得跟孤儿一般,逢年过节的也不见他们来探望你,到底怎么回事?”
“二娘子,从前咱们出不去丁香苑,没法子问;现今你一封书信,妥妥当当可以送去江南吴地啊。”
阿姆越说越气,拍着食案道:“二娘子,你得去讨个说法!”
南泱噗地喷了鱼汤。
上门讨说法?
她,奔波千里,横跨江河,只为上门讨个说法?
“要不然,还是直接忘了吧。”
南泱心平气和地擦拭衣襟上的鱼汤:“哪个周家?我已经不记得了。”
阿姆:……
藤黄忽地啊的低声惊呼,猛然站起身来。
“夫人,外头!”
在这个暴雨如瀑的深夜,院门不知何时从外敞开。
一团火红光晕被雨水打得朦胧,仿佛幽冥地盛开的红莲业火,飘飘荡荡进了庭院。
阿姆声线都颤抖了:“鬼……鬼火?”
南泱站在窗边仔细辨认。
那团仿佛红莲业火般的光晕,在大雨中不熄,火红光晕冒雨越来越近,逐渐显出个黑影轮廓,黑夜里显得身形格外高大,脚步声哒,哒,哒。
南泱觉得脚步声有点耳熟。
她提灯去门边打量,冲大雨里喊:“夫君?”
火红光晕在半空中顿住。高大的黑影轮廓动了动,把漆黑挡雨的玄狐皮斗篷往下拉,露出半张冷峻面容。
萧承宴浑身都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几步走上庭院台阶,人站在长檐下,大雨消散,他把桐油火把扔去地上。
桐油燃烧遇水不灭,被大雨浇透才慢慢熄了。
“开院门的响动一个都没听见?”
萧承宴不悦道:“如果有敌军趁大雨之夜突袭,你们此刻都死了。”
藤黄跟阿姆慌忙起身行礼,一个出门收拾火把,一个搀扶周夫人退去隔壁厢房。
南泱弯着眼笑。
四天不见,人终于回来了啊。
“夫君是回来突袭我们的?”
她起身盛饭,把一大碗米饭推去对面。
“来的正好,饭还热着。先用饭,用好饭再突袭。反正我们此刻都死了。”
“……”萧承宴哑然坐下,从上往下拧湿漉漉的袍子。
雨水溅得满地都是。
热腾腾的白米饭配下饭的豆豉、酱青瓜;
鹅掌炖肝和羊汤还回锅热着没来得及端上来,侯府男主人直接干完三大碗。
吃完满意地把空碗往案上一搁,“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起身开五斗柜寻干衣裳。
南泱把这几天准备好又没能送进宫的包袱挨个打开,取出换洗衣袍。
趁她夫君更衣的当儿,抓紧机会猛瞧几眼。
前胸后背,上臂小腹,脖颈肩头。
还好,还好,露出来的部位都没带新伤。
萧承宴没去屏风后,就在内室大大方方地更衣。人面向床背对着南泱,背后长了眼睛似的。
“盯着看什么呢?眼睛都快贴我背上了。”
南泱心里嘀咕,我们在后院好好住着哪会有敌军突袭?
你这孤身入宫给天子守灵的权臣才容易出事。
她当然担心他在宫里出事,身上受伤,瞒着家里人不说,这才抓紧上上下下地猛瞧。
瞧着似乎没受伤?
南泱一颗心安放回肚皮,这时才留意到轮廓变化:“瘦了。”
四天不见,人确实瘦了。
原本就富有攻击性的俊美轮廓,消瘦几分,狭长眼角眯起时,越发显出精悍的锐利锋芒。
“吃不好睡不好,一堆破事身后追着,瘦点正常。”
说到这处,萧承宴不知想起什么,嗤笑一声。
“我这边只是瘦了,你该瞧瞧皇太弟那脸色,乌青乌青的。就他那点精气神,也敢跟我耗。”
萧承宴换好衣裳,大步走出内室,路过南泱身边时把她揽腰抱起,掂了掂分量。
很是满意,“夫人没怎么瘦。”
两人在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火下无声拥抱一阵。
南泱踮起脚,回抱宽阔肩膀的同时,两只手静悄悄摸夫君的后腰……确认腰部没受伤。
刚才更衣时只露出上半身,腰部以下被裤褶挡住了。
才摸几下的手被一把握住,“干什么呢?”萧承宴唇角细微一勾,似乎想笑,瞬间又压平下去:
“夫人少打坏心思。今夜趁大雨出宫,待不了多久。”
今夜宫门守将是老萧侯当年的老部下,趁大雨偷偷放了行。
“赶在值守换班之前,我得趁夜回去。说说看,上次让你带回来的蜡丸,如何安排了?”
竟然不是光明正大出宫归家,而是私下里潜行出宫!
南泱再不敏锐也能嗅到其中的危险意味,吃了一惊。
她坚持把萧承宴肌肉精悍的后腰两侧都摸了一遍,确认没受伤,这才放心地收回手,长话短说。
“两封御医血书供状,打算抄写数十份,张贴各处城墙,把消息公布天下。”
但明先生和杨先生至今难以决断,血书指明的谋害天子主使之人,要不要以春秋笔法含糊带过,再张贴城墙。
“两位先生担心,一旦指名道姓地张贴城墙,公之于众,谋害天子的幕后主使,是当今皇太弟。会逼得皇太弟狗急跳墙。”
“你人在宫中,两位先生都担心直接撕破脸,对夫君处境不利。”
萧承宴:“替我带一句话给两位先生。”
南泱侧耳细听。
“士卒将上战场,两边擂鼓冲阵。未战而先谋退路之人,最先死。”
南泱若有所悟:“一字不改?原文张贴?”
萧承宴肯定地:“一字不改,原文张贴。”
南泱长长地吐出口气。
也好。
她起身摸了摸熏炉上烘烤得半湿不干的玄狐斗篷,“再烤会儿?一刻钟便好了。”
“时辰不早了。”萧承宴捏了捏狐皮斗篷,不甚在意地披上。
“回来看看你,差不多该走了。”
南泱提灯站在门边送行。
萧承宴走出几步,即将走进大雨前又转回,抚过她沾染了水汽的柔软而潮湿的脸颊,重重揉了一把。
他今夜冒雨出宫,不止回来探望一眼这么简单。
新君不立,社稷不稳。
按照朝臣们的商量,天子头七之日,新君就该登基了。
“最近不会太平,京中可能会起动乱。怕不怕?”
南泱坦然对视。
“不怕。”
“真的一点都不怕?”萧承宴目光近处俯视,夜色里幽幽发亮。
“卫南泱,你既跟了我,身后便没有退路了。哪怕送你出城,躲去六百里外的山阳郡,若我事败,也会有人追杀于你。”
“无处可投奔,无路可退,嫁我后悔不后悔?”
南泱回应得坦然,“我不爱折腾。”
萧承宴向来折腾,他在外头做了些什么,事成事败,她没问过。她只管带着身边的人照常生活,在侯府踏踏实实过日子。
“夫君估个胜算。胜算不到五成的话,把阿娘和阿姆她们送走吧。”
南泱淡定道:“我不爱折腾,我自己就不走了。”
萧承宴在雨里纵声大笑,笑声盖过了隆隆雨声。
“好胆量。好样的,卫南泱。”
他从夜雨庭院当中三两步走回门边,一把将南泱抱起,湿淋淋地转半个圈,上来扯住她的手。
“先不回宫了。走,陪我四处转转。”
南泱:……怎么突然又不回宫了?
大雨天,四处转转?!
她这位夫君上次说“四处转转”,新年大雪天直接把她拉去城外山上,一踩一个雪坑。
今晚大雨天的,又打算给她转哪儿去?!
半刻钟后。
南泱裹着白狐皮斗篷,萧承宴裹着玄狐皮斗篷,两人踩过水洼,湿淋淋地抖了抖狐皮。
哗啦——
脚下一滩水洼,水鬼似的。
南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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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到月底了,很有营养的液体赶在过期之前都砸过来吧~!